“大哥哥回來了?”
葉沁竹機械地重復(fù)了一遍,隨即“騰”地從位子上坐起來。
因為用力過猛,楊卿玨眼疾手快接住掉落的酒杯,才使這白玉象牙杯幸免于難。
“三小姐,大公子不僅回來,還是帶著圣旨回來的?!迸味艿脷獯跤?,嘴角卻忍不住揚起。
“什么圣旨?”三小姐卻沒有想象的那般開心。
“葉家長子葉笙平匪有功,賜物五百段,官加一等!”
盼冬不明白,明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兒,三小姐怎么一點兒也不高興?
大哥哥一未入學(xué),二前無建樹,這恩蔭得來的官爵,加一等又如何?
葉沁竹沖盼冬笑了笑,把小丫頭的好奇心壓了下去。
聽得這個消息,一邊的楊卿玨也跟著起身,招呼丫鬟收拾桌子,轉(zhuǎn)而吩咐馬夫套車。
“你是要去添香樓嗎?”葉沁竹頭略向后仰,詢問道。
楊卿玨點了點頭,了然地沖葉沁竹眨了眨眼。
“三皇子一起嗎?”葉沁竹突然沒頭沒腦地拋出這么一句話。
楊卿玨沉默半晌,點頭。
葉沁竹心里明白,腳下步子卻不停,一步跨進了盼冬準備的馬車中。
馬車重復(fù)著來時車軸的痕跡,盛夏時光眨眼而過,葉沁竹本人也有了不小的變化。
她忐忑不安把碎發(fā)撩至腦后,壓抑著興奮的心情從馬車上走下。
葉笙已從朝堂上回來,應(yīng)付了前來恭賀的大臣們,還未換上常服,正襟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閉目養(yǎng)神。
半年不見,葉笙容貌依舊,但整個人的變化實在太大。
葉沁竹眼里的楊卿鄀就像是個盜版的大哥哥,但此時的大哥哥衣冠齊楚,談吐謙遜而不失風(fēng)度,再沒有了之前那副懶散的模樣。
“大哥哥?”
葉笙轉(zhuǎn)頭看她,露出了葉沁竹熟悉萬分的那雙鳳眸。
看著大哥哥的眼睛,葉沁竹突然就放下了心。
不管如何正經(jīng),大哥哥那雙鳳眸里的神采依舊像只狡黠的狐貍,沒能沾染半分的冷漠。
葉沁竹緊上前幾步,在葉笙伸出雙臂的一瞬間撲進葉笙的懷里。
“竹子好想大哥哥?!彼判拇竽懙卦谀侨A服里蹭啊蹭,“結(jié)果,外面的清苦生活,根本沒給大哥哥帶來什么改變嘛,該白一樣白,該瘦一樣痩?!?br/>
“竹子?!比~笙還沒說話,就被女娃娃撲了個正著,只得伸手掰著葉沁竹的下巴,使勁兒把她的臉從他的衣服上挪開,“去墨欽院半年,怎么完全沒有轉(zhuǎn)性?”
“為什么要轉(zhuǎn)性?”葉沁竹眨著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你是大哥哥呀,哥哥哄妹妹,難道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快去,和你二哥哥這么說去?!?br/>
“我不!”葉沁竹大聲抗議。
“行了?!焙褞拙洌~笙推開葉沁竹,“我在這里坐著也是為了等你回來,既然竹子已經(jīng)見到了,那大哥哥我也該好好去喝一壺了?!?br/>
“是去添香樓嗎?”
這句話出口時,葉笙的臉色陡然一變。
“大哥哥,帶我一起去。”
葉沁竹靠著葉笙的手臂,如是說。
“別鬧?!比~笙的手輕撫葉沁竹的臉,并不想把自己的三妹妹牽扯進來。
“大哥哥?!比~沁竹翻了個身,由著葉笙托住她,“大哥哥,其實并不支持當今的……”
她話未說全,彎腰從葉笙懷里直起身子,小聲繼續(xù)道:
“大哥哥,三皇子和太子,你更支持誰?”
王鈺寫下的那封信,署名是楊卿檀。
汀蘭的樣子,顯然早已對這個人見怪不怪。
“大哥哥,你看我都知道這么多了,放著不管你心里不會不安嗎?”葉沁竹豎起手指頭,對著葉笙挑釁。
葉笙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見葉沁竹轉(zhuǎn)了個身,攤開雙手。
“這次大哥哥為國盡忠,在明面上幫了太子,姑且算是太子的人。
然而,大哥哥如何保證無人知曉你的謀劃?擠身擠入皇帝的視野,不僅會給大哥哥帶來富貴,更會帶來災(zāi)禍。
皇帝興許還未完全相信你,太子很有可能猜疑你,即使汀蘭他們依舊信任你,你的舉動也增加了暴露的風(fēng)險?!?br/>
“這一次去添香樓,大哥哥想必是會被責(zé)罵的。”
“但從另一個角度想,能讓皇帝連大哥哥這種游手好閑之徒都派,可以想象整個寧國空虛到了何種地步。
大廈將傾,即使大哥哥拼死捍衛(wèi),又有什么用?”
現(xiàn)在的葉沁竹不明白,明明彰顯自己在這個時候有弊無利,為什么葉笙還會義無反顧剿滅匪賊,換取這杯水車薪的獎賞。
葉沁竹在葉笙面前張開小臂,侃侃而談,話音落下時,卻又再次凝眸看向葉笙。
“大哥哥,我說得可對?若覺得我說得對,可否引我去見見添香樓的人?”
葉沁竹第一次如此要求時,葉笙把她趕到了墨欽院。
葉沁竹第二次如此要求時,葉笙開始認真考慮起她的建議。
“不可以和蘭兒說?!弊罱K,葉笙選擇和眼前這個小姑娘約法三章。
葉沁竹點頭。
“我叫你跑,你立刻跑,不許回頭?!?br/>
葉沁竹點頭。
“若是有一天計劃敗露,絕對不要承認自己參與其中?!?br/>
葉沁竹點頭。
也不知道她認同了沒有……葉笙苦笑一聲,拉著她的手走出葉府大門。
跨出門檻,登上馬車,靠著大哥哥,來到歡聲笑語的歌舞樓。
那一曲驚鴻的都知彈著細碎的琵琶曲,那絕艷的面容明眸皓齒,一笑芳華慢,一舞中原破。
白胡子的老先生慢條斯理地給男人搭著脈,在一旁臉黑得比鐵快更甚的男人面前聲聲驚呼。
面容冰冷的男人坐在正席,在門被打開的瞬間抬起眸子。
“葉笙,前來領(lǐng)罰?!?br/>
葉笙苦笑著站在門口,臉上是不易察覺的黯淡。
“若要罰你,恐怕三哥自己也得被狠狠地罰?!睏钋浍k看了眼出現(xiàn)在身后的葉沁竹,“明明已經(jīng)被忌憚,卻偏要打敗敵軍,逼得安國兵退百里?!?br/>
“明明自身難保,卻還要心系天下,關(guān)心百姓?!睏钋浍k敲著茶碗,自顧自道,“該罰,該罰。”
“那王公子請說,該罰我些什么?”葉笙坦然入席,在楊卿檀身旁的位置坐下。
楊卿玨隨意一點,正中站在門口的葉沁竹。
“罰你介紹一下,這如同仙女下凡般的姑娘,到底是從哪里來的?!?br/>
楊卿檀的目光從葉沁竹身上掃過,那小姑娘不慌不忙,冷靜上前,朗聲說道:
“小女是這位公子的三妹妹,閨名沁竹?!?br/>
踏進添香樓時,葉沁竹便把自己從葉府、自己的那個小圈子里拎了出來。
這里不再是那個歲月靜好的宅院,或是人脈關(guān)系極小的墨欽院。
休懿大陸,有國,有民,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