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面色難看至極。定睛看時，司空曉天忍不住驚喜地歡呼起來。君子莊的主人終于要和侵犯他的人大戰(zhàn)一場了。

    大雨滂沱中，家家戶戶閉門不出，似乎極其厭惡雨水沾到他們的身上。屹立在雨中的士兵，不時用手拂去臉上的雨珠。自天上遠(yuǎn)道而來，一心想要與人親近的雨，最后，沒有接觸到人的雨珠直接落到了地上；接觸到了人的雨珠，最終也被無情地甩落在地上。

    官兵早已分成了三部分，分別圍著三人。人墻阻斷了司空曉天向前看的視線，他又變得恐慌起來。司馬西風(fēng)嚴(yán)肅地說：“你只靠別人而活著，不覺得很無能嗎？不覺得很羞愧嗎？”司空曉天一陣，似是從噩夢中驚醒。醒來時，還是一樣的在千軍萬馬中無助。

    “殺單擒雙，不得放走任何一個?！币宦暳钕拢佘娕e起手中的長槍，狠狠地向著巡捕戳了下去，另一邊，官軍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繩索、鐐銬掏出，逐漸縮包圍圈。團(tuán)團(tuán)的人群，慢慢地?cái)D開了空氣，司空曉天被悶得透不過氣。

    軍中，不知道是誰聲嘀咕了一句：“抓兩個無罪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一老一少，不覺得心中有愧嗎？”這句話似乎喚起了官軍心中的良知。他們放慢了腳步，但是還在向前。又有人聲地說：“如果我們連這點(diǎn)事都做不好，我們還能活下去嗎？”這句話喚起了人們另一個良知，對自己的良知遠(yuǎn)遠(yuǎn)大于對別人的愧疚。于是眾官兵毫不遲疑，腳步加快，片刻就到了兩人身前，第一次發(fā)話的那人走得特別快，似乎已經(jīng)認(rèn)識到自己的錯誤，想以此來彌補(bǔ)。眾官兵又猶豫了：“該由誰來動手呢？”誰也不愿意把如此缺德的事留給自己去做，慫恿別人。在眾人的團(tuán)結(jié)之下，每個人的心會變的強(qiáng)大起來，不會害怕被任何人譴責(zé)。就算罵了，也是幾百名官兵一起承擔(dān)，如此，內(nèi)心的愧疚就會少了不少。他們七手八腳地將一老一少抓了起來。將軍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人心的鬧動，沒有去制止他們剛開始的想法，他似乎早已知道必然的結(jié)果。

    偽巡捕在包圍圈中自信地挺立著，沒有絲毫恐懼和殺氣，平靜得像一灘水。將軍厲聲催促，官兵面露難色，只是不前。將軍責(zé)罵：“你們既然把這一老一少都抓住了，為什么不敢將這個人抓?。孔ゲ涣?，殺了也行，反正都可以領(lǐng)賞。”

    官兵的眼里又放出了光芒，但是這光芒很快就黯淡下去，被另一種更堅(jiān)決的情感所覆蓋，名利在它的面前絲毫不起作用，上級的命令也開始被排斥。

    偽巡捕緩緩向前邁步，官兵立刻分成了兩排，讓出了中間的一條路。將軍直直地看著他遠(yuǎn)去，自己一個人卻不敢阻攔，空自大發(fā)雷霆。

    見那人將要淡出視線了，急的不僅只有將軍，還有司空曉天。他大聲喊道：“喂，救救我們。”那人回頭大笑：“為什么要救你們？你可知道為什么這些士兵會放了我？就是因?yàn)樗麄冊?jīng)得到過我的好處?！贝笮β曋校h然而去。將軍和司空曉天都是恨的牙癢癢的，卻沒有任何辦法。

    將軍只好命令士兵：“把他們送到長安去，陛下必有重賞?！北姽俦Z然叫好，士氣高漲得前所未有。路上偶然遇到了楚王和司馬飛鷹并肩而行，楚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司馬飛鷹身上的衣服更新了。將軍恭敬地向楚王行禮，楚王微笑地點(diǎn)頭，又輕輕掃過車?yán)锏乃究諘蕴旌退抉R西風(fēng)，像看著兩個陌生人。

    江邊，早已準(zhǔn)備好的大船停泊著，一切人員就位，一絲不茍地即將開始工作。司空曉天睜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試圖再一次尋找鬼魅一樣的司馬西風(fēng)。但是他失敗了，司馬西風(fēng)在囚車?yán)锎怪^。他還希望司馬西風(fēng)能突然從囚車?yán)锾鰜?，給這些不分青紅皂白的官兵一點(diǎn)顏色瞧瞧。但是，司馬西風(fēng)不知道是怎么了，在囚車?yán)?，像一尊歷時已久的雕像，在風(fēng)雨中靜默。

    船緩緩地駛向?qū)掗煹慕?。水平如鏡，照見了司空曉天的愁容。他凝視著江中的自己，江中的影子也同樣在看著他，眼光里充滿著同情，臉上帶著對未來的焦慮。自己的失意落寞被被人看到還不夠嗎？為什么還要給自己看到？被別人嘲笑還不夠？還要被自己的影子嘲笑？江上的水鳥不合時宜地亂叫著，讓他心中無比煩躁?？蓺獾氖?，他們似乎知道囚車?yán)锏娜藷o法動彈，竟然肆無忌憚地落在了囚車上，不屑地盯著所謂的高等生物，自顧自地叼著魚在司空曉天的面前吞咽起來，吞下去后立刻大聲地叫著，從來沒有擔(dān)心過會噎著。司空曉天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像一株飽經(jīng)滄桑的草，不得不收齊了朝氣蓬勃的心，低下了自信的頭。

    光陰幾變，眾人已經(jīng)翻過了無數(shù)的大山和河流。此刻，正是黃昏，晚風(fēng)中隱約傳來一名士兵與將軍商議：“將軍，前面就是淮河了。眾人現(xiàn)在皆已疲倦，不如暫且歇息一晚，明天也好早起趕路?！睂④婞c(diǎn)點(diǎn)頭，找了個空曠的地方安營扎寨。司空曉天在迷糊中隱約聽到“淮河”二字，心中一喜，想起了重情義的淮王，不禁想要早點(diǎn)過去，越快越好。

    這一夜特別漫長，司空曉天的身體漸漸麻木，心中卻燃燒著熱火在這不舒服的囚車?yán)铮顾与y以入眠。

    營帳內(nèi)的光線漸漸充足起來，司空曉天的眼睛早已不安地轉(zhuǎn)動著，希望能早點(diǎn)起床，早點(diǎn)出發(fā)。即使是驚鴻一瞥，也能讓他的心感受到安寧。

    士兵起得很晚，帶著疲倦，極不情愿地?fù)Q上了盔甲，將兩輛囚車推出，迎著刺眼的陽光。司空曉天早已急出了汗，好不容易等到出發(fā)，又被毒辣的陽光一點(diǎn)點(diǎn)耗盡了所有熱情。

    一名士兵匆匆進(jìn)了將軍的營帳里面。

    “報(bào)告將軍，刺史說我們沒有憑證，不能隨便提供渡船?！?br/>
    “那你有沒有把銀子給他？”

    “給了，但是他沒有收?！?br/>
    “你有沒有說出楚王的名頭？”

    “說了，他就把我轟出來了?！?br/>
    將軍狠狠地一跺腳，卻又無可奈何。他讓士兵繼續(xù)想辦法，今天午時之前一定要渡過淮河。

    士兵立刻把盔甲脫了下來，像是脫掉了一身負(fù)擔(dān)。沒有了盔甲的束縛，他走的每一步都變得異常輕快，像一只兔子。可惜的是，責(zé)任永遠(yuǎn)脫不掉。做一個逃兵的后果就是被所有人無情地嘲笑，然后在刑場上被處死。每個人都在為這個世界的正常運(yùn)轉(zhuǎn)做著無止無休的奴隸，誰也沒辦法悄無聲息地脫身出來。脫身雖然不會影響世界一分一毫，但是其他奴隸就看不下去了，自己不逃反而要將異己統(tǒng)統(tǒng)鏟除，這就是這個世界統(tǒng)治人的手段。

    每一條路都異常清晰地展現(xiàn)在士兵的面前。他一直在做夢著一步登天，卻偏偏不得不把所有的路都走一遍，最后通向最泥濘的沼澤。自私的世界從來不會帶給人類什么，自私的人類也只能從世界那里奪取。

    淮河邊有一群漁夫分別駕著十幾艘漁船在捕魚。船還挺大的，士兵自以為這些船可以帶上他們幾百個人，于是立刻對著河中央大喊：“我有一筆生意給眾位，肯接嗎？”沒有盔甲武器的士兵單獨(dú)面對著一群拿著魚叉的漁夫，只好拼命裝作鎮(zhèn)定的樣子與他們交談。十幾艘漁船緩緩靠近了岸邊，一名老漁夫探出了頭，烈日將他的臉照的通紅，蒼白的頭發(fā)在微風(fēng)中輕輕晃動，如天神一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滿頭大汗的士兵，問道：“有什么事嗎？”

    他把原因說了。老漁夫沉吟道：“載你們倒是沒有什么問題，可是囚車……”士兵急了，害怕不能完成任務(wù)，慌忙說道：“請老丈想想辦法?！迸赃呌钟幸荒贻p氣盛的漁夫譏笑道：“你這人可真可笑，你的任務(wù)關(guān)我們什么事？任務(wù)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們的事，你何苦軟磨硬泡不休？”老漁夫立刻斥責(zé)他：“別胡說，對待客人要有禮貌。別人既有所求，我們應(yīng)該盡力相助?！币膊恢浪哪樖窃趺磸呐樧兂尚δ樀?，對待兩人截然不同，誰也不知道人的臉能變換多少次，但是絕對比京劇變臉還要豐富，迅速。

    年輕的漁夫還想說些什么，看到老漁夫的神情，立刻把話吞了回去，士兵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內(nèi)心不安。漁夫立刻答應(yīng)了下來，沒有任何人反駁。輩分和身份是這個世界最糟糕的東西。

    老漁夫跟著士兵來到營帳，仔細(xì)打量了無精打采的兩人，心中不斷發(fā)出嘆息，卻絲毫不敢現(xiàn)于神色間。

    士兵在他自己的地盤又是另一張臉，“老頭，到底能不能運(yùn)？我們有急事。”昨天士兵的夢里無數(shù)次出現(xiàn)了領(lǐng)賞時的畫面，每一次都?xì)v歷在目，卻又遙不可及。

    老漁夫沉思了一會兒，輕輕撫摸著這兩輛極其平常的囚車，說道：“這兩囚車占地比較大，重量也比較重，我們這些普通的漁船恐怕無法承受，恕我直言，為什么不找當(dāng)?shù)毓俑拇?？?br/>
    士兵干咳一聲，急忙退開，讓將軍來解釋。將軍身披盔甲，腰帶寶劍，就這么怒目向老漁夫瞪了一眼，老漁夫立刻閉上了嘴，不敢再問，讓將士們都到淮河邊，一定會一次性運(yùn)過去。

    江邊的漁船一字排開，仿佛營造出了赤壁之戰(zhàn)時的浩大聲勢。漁夫看到了銀光閃閃的盔甲閃著他們的眼睛，冷笑著說：“官府的船不是很多嗎？為什么現(xiàn)在又要找我們這些窮苦人家？我知道了，你們都是逃兵是吧？”

    將軍面色難看至極，怒目盯著老漁夫。老漁夫急忙高聲說道：“眾位，你們既然收了銀子，就不應(yīng)該問，好好干，事成之后，將軍還有重賞?！睂④娍吹竭@么一個老漁夫都能命令幾十個漁夫，宛如一個久經(jīng)沙場的大將。再看看自己，指揮著手下一群沒有的飯桶，不僅不能上戰(zhàn)場，還要時刻面臨著做事失敗被罵的危險(xiǎn)。身份，身份又有什么用呢？身份不能帶來好的生活，只會帶來無窮無盡的嫉妒。來自自己，也來自別人。

    一聽到有賞，眾人立刻安靜下來，嘴邊的冷笑都換上了真誠的微笑，迎接遠(yuǎn)道而來的客人，爭著大喊：“我的船最好！”“上我的船！”如鬧市一般，吆喝不休，熱鬧非凡。官兵也不客氣，紛紛登船。船在漸漸下沉，漁夫卻仍不斷地招呼士兵登船，直到船吃水到了危險(xiǎn)線。大概是貪心的緣故，官兵都覺得船在搖搖晃晃，船夫吃力地?fù)u著槳，臉上的汗珠慢慢流下，滴入江中，泛起了微不足道的波紋，然后很快就被船產(chǎn)生的波紋掩蓋住了。老漁夫的船是最穩(wěn)的，也是最快的，他無需用太多力氣，輕輕地，一下，一下，船就輕輕往前漂了一段距離，就像在云海之上劃船一樣。官兵的姿勢甚是悠閑，輕輕捧起了淮河水，洗把臉，讓太陽帶來的熱量從臉上離開。

    如此來回，只剩下了囚車和看守的士兵還靜靜地在南岸等候命運(yùn)的安排。

    忙活了半天，大家都筋疲力盡，紛紛躲入船艙中避暑、休息，先前的熱情早已被丟到了九霄云外去了。看守囚車的士兵叫了幾聲，漁船里面都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回應(yīng)，只能隱約聽到漁夫們的喘氣聲。

    老船夫嘆了口氣，站起身，說道：“讓我來吧。”年輕的漁夫們聽了，立刻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摔在船艙中呼呼大睡。

    囚車被搬上了船，船狠狠地晃動了一下，為之抗議。老漁夫也沒有了先前的悠閑，吃力地?fù)u槳，每搖一次，就停下休息一會兒，任由船隨著慣性向前。漁夫，每停下一次，司空曉天都會從昏迷中醒來，問道：“過河了嗎？”士兵笑著說：“你這個人，這么著急被判刑是不是？”

    南岸的漁夫有的朝著江心大喊：“老爺子，把他們送過去之后記得幫我們把銀子拿回來——”

    終于，船輕輕地碰到了淮河的北岸。司空曉天的頭猛地抬起，眼前青的草，綠的樹，紅的花，如當(dāng)時離開的時候一樣熟悉。樹沒有長高，草也沒有變多，花也沒有變的更美，一切都保留著原來的樣子，等待著他的歸來。

    又有士兵說道：“將軍，午時已到，我們還有兩個時辰的趕路時間，不知我們在何處歇息？”

    將軍面色凝重，說道：“我們要迅速經(jīng)過此地，馬不停蹄，在今夜之前至少要到達(dá)黃河邊，才能休息。”

    士兵大驚：“這里去黃河三百多里，豈不累壞了我們？”

    將軍冷笑：“你們這些人好吃懶做，都是一群廢物而已。領(lǐng)賞的時候比誰都快，干活的時候比誰都慢，你們這些人，內(nèi)心真的不會愧疚嗎？無需多言，今夜必須要趕到黃河邊?！笔勘鴤儧]有反駁，探路的探路，開路的開路，推車的推車，又是一幅軍容雄壯的畫。畫上的人，不過是一片片紙而已。

    將軍還下了一個奇怪的命令：走山路，避開人群。士兵不解，因?yàn)閷④娮龇ǘ嗬速M(fèi)了他們的時間，一路上怨聲載道。將軍卻沒有絲毫體諒他的士兵，一面說著軍令如山，一面讓士兵為他鋪路。

    司空曉天的心早已絕望。走山路，意味著不會經(jīng)過淮王的領(lǐng)地，他就沒有了任何逃離的機(jī)會，甚至連見淮王一面都不行。

    山路崎嶇，囚車搖擺不定，讓司空曉天極度不適，頭暈?zāi)垦?，甚至還吐了幾次。看守的士兵都看不下去了，向?qū)④娗笄椤④娭皇菬o情地說：“這只是你的借口，肯定是你想休息卻用他的名頭。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做法很可恥？你作為一個士兵居然沒有勇氣自己去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你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三更，士兵們都已累得筋疲力盡，但是他們還是離黃河邊遠(yuǎn)得很。他們不敢說是為了將軍鋪路而浪費(fèi)的時間，也不敢說將軍的轎子走得慢，他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對將軍說：“是我們走得太慢了，將軍莫怪?！睂④娨怖鄣脹]有了脾氣，沒有力氣罵這些士兵了，早已忘記了之前自己出發(fā)前說下的正義凜然的話。他現(xiàn)在只想呆在帳篷里好好睡一覺，把自己的精力都補(bǔ)回來。眾軍在帳篷里安詳?shù)睾仙狭搜劬?，沒有勞累，沒有任務(wù)，像一張白紙。

    山中十分寂靜，偶爾傳來驚鳥和不眠的蟲子的鳴叫聲。月亮疲倦得躲進(jìn)了烏黑的云中，光芒漸漸從人間隱去。

    草樹的影子漸漸地拉長了，在睡夢中的士兵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異狀。突然，兩聲巨響，無情地撕裂了士兵們的美夢。一個個揉揉眼睛，伸伸懶腰，麻木地開始收拾行李。看守士兵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被一個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叫了一聲。將軍警覺起來，問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沒什么，被一樣?xùn)|西刺了一下?！笨词鼗卮穑缓笤噲D找到囚車的位置。

    “囚車不見了！”這一句話，在安逸的士兵的耳朵旁邊炸響，他們慌亂起來，一起摸索，希望這只是一個的疏忽。

    但是他們失敗了，不僅如此，還傳來幾聲尖叫，劃破了寂靜的夜：“啊，好痛——”此起彼伏，連綿不斷。

    “停！”將軍大喝一聲，將自己散沙一樣的隊(duì)伍喝住了，讓他們聚攏在一起?！拔艺f什么來著？讓你們早點(diǎn)到黃河你們不聽，現(xiàn)在好了，出事了吧？”他在拼命地為已經(jīng)過去的事嘮叨不休，卻沒有任何行動的樣子。

    被拴著的馬也醒了過來，滿足地踢了踢腿，發(fā)出一聲歡快的長嘶。這匹平時十分警覺的馬，現(xiàn)在也抵抗不住睡眠的誘惑。

    “點(diǎn)燃火把！”士兵們也忍不住黑暗帶來的無邊恐懼，紛紛點(diǎn)燃了火把，貪婪地享受著火焰帶來的光明和溫暖。他們吃驚地看著碎了一地的木頭，沒有囚犯，沒有囚車，只有一陣陣的空虛。

    士兵們顫抖不已，不僅是因?yàn)闆]有賞金，還是因?yàn)槟X袋即將不保。有勇氣面對好結(jié)果的人未必想到過壞結(jié)果。

    樹上釘著一個木牌，上面寫著“淮王”。將軍一看，心里頓時涼了半截。他嘆了口氣，無奈地宣布：“出大事了。我處處行事不遵循規(guī)律，就是為了躲避淮王的耳目?，F(xiàn)在功虧一簣了，賞金也沒了，說不定腦袋都得賠上?！?br/>
    “現(xiàn)在，只剩下一種方法了?！睂④妵?yán)肅地說，“成敗在此一舉。若不成功，那就散了吧。唯一不負(fù)責(zé)任的方法只有一個，逃避。只要你們想像一個懦夫一樣離去?！?br/>
    “現(xiàn)在，我們?nèi)セ赐醺耍麄儜?yīng)該不敢不放?！北M管他的內(nèi)心惴惴不安，但是他還是要裝作胸有成足的樣子欺騙手下，這樣才會先出自己領(lǐng)導(dǎo)的威風(fēng)，這樣才有勝算的機(jī)會。士兵們已經(jīng)收齊了營帳和物品，放在一起，做好行軍的準(zhǔn)備。換一種說法，為逃跑做準(zhǔn)備。

    趕到淮王府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微微亮了，太陽還躲在山下不肯露面，似乎要好好睡一次懶覺。將軍輕輕地敲響了王府的大門。即便是手握重兵的將軍，拿著門環(huán)的時候還是覺得沉重不堪。

    過了一會兒，一個看門的老人將門打開了一條縫。兵刃上散發(fā)的寒氣把老人使勁往門的后面逼，讓他在炎熱的夏天也感受到了來自嚴(yán)冬的寒冷。他很害怕，沙啞著聲音問道：“你們是誰？找王爺有何貴干？”

    將軍傲慢無禮，鼻子哼了一聲，說道：“叫你們王爺出來，我有話說?！?br/>
    “什么？”老人大概是上了年紀(jì)，耳朵不太好使。

    “叫你們王爺出來?！睂④娭貜?fù)了一遍。

    “大聲點(diǎn)行嗎？”老人顯然還是沒有聽清楚。

    “讓王爺出來?！睂④娫俅沃貜?fù)。

    “你說什么？現(xiàn)在的年輕人，說話這么聲，像老鼠?！?br/>
    將軍怒了，大聲吼道：“你這老頭，竟敢如此輕視于我，是不是不想活了？”聲音如戰(zhàn)鼓，震耳欲聾。下的老人慌忙縮了回去，關(guān)上了門，也不知道他聽到了沒有。

    許久，門緩緩地打開了。將軍不耐煩地說：“怎么這么久？”話說到一半，猛然看到淮王身著錦衣，腰間佩劍，一副威嚴(yán)之相。將軍立刻把話吞了回去，站直了身子，畢恭畢敬。

    淮王早已從老人的口中得知了他的態(tài)度。怎么去對待別人，別人就會怎么對待你。淮王此時也是傲慢的，不屑地說：“什么事？”

    將軍說道：“是這樣的，我們押解的囚犯在此處被劫，想請王爺您幫一個忙?！彼冀K沒有說出他的懷疑。也許這就是身份和禮法的限制。

    淮王一甩袍袖，轉(zhuǎn)身便走，再也不愿看將軍一眼。一旁看門的老人說道：“我家王爺想要告訴你，屁大的事自己解決，不要那這些沒有意義的事來拍馬屁?！?br/>
    將軍幾乎氣得要把他的頭盔丟在地上。在他的從軍生涯中，這還是第一次被比他等級低的人羞辱，而且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看門老人。

    他再想說時，門無情地在他的眼前關(guān)上了。一座王府，莊嚴(yán)地立在朝陽的金光之下，就連兩扇厚重的大門，也神圣不可侵犯。

    手下的士兵無情地嘲笑著將軍。雖然沒有表現(xiàn)在神色上，卻也能看出。他們在一旁冷眼旁觀，不出聲，不動手，一切都讓將軍一個人去面對。

    “你行你上啊?！睂④姲l(fā)完一頓牢騷，正大口地喘著氣。士兵們看著他，眼神里也沒有了往日的尊敬了，臉上也沒有崇拜的神情了，雖然還是站著不動，但是隊(duì)伍已經(jīng)漸漸地扭曲得不成樣子。

    將軍垂頭喪氣，王府里的歡聲笑語不合時宜地傳入了他的耳朵，讓他異常煩躁，不安地走來走去，搓著滿是汗的雙手。

    “將軍，木牌?！庇袀€機(jī)靈的士兵提出了這一建議。將軍大喜，一拍腦袋，從懷里摸出了一錠銀子，獎賞給了那個士兵。那錠銀子自然不會很大，卻足以讓薪水不高的士兵欣喜若狂。其他士兵直愣愣地地看著，直到銀子被放入了懷中，他們才忽然醒悟“為什么我想不到？”“為什么當(dāng)時我沒有膽子說出來？”“我早就想到了，為什么要擔(dān)心被罵呢？”“為什么……”“我早就看到了，但是將軍把他丟在了一邊，我以為他不用了。早知如此，我也可以多賺一錠銀子了”他們懊惱地想著，卻無法改變殘酷的現(xiàn)實(shí)。

    王府的門又被將軍敲響了。每敲一次門，將軍就會畢恭畢敬地做好了行禮的準(zhǔn)備，生怕稍有一絲不慎就會鬧出大事。如此敲了十余次，門還是緊閉著，就像一只抓著銀子的手。高墻大院內(nèi)，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接連不斷地傳入了將軍的耳中，他那只拿著木牌的手漸漸麻木，血液不流通。他忍不住了，將木牌放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關(guān)節(jié)。就在這時，門開了，露出了淮王冷漠的臉。將軍聽到了開門聲，吃了一驚，手忙腳亂地將木牌藏到身后，做出了恭敬的樣子，垂下頭，不敢直視。

    淮王盯著他狼狽的樣子，冷冷地問：“你又想干什么？你再敢騷擾我就直接把你送到官府去，管你是大將軍還是將軍?！?br/>
    將軍慌了，急忙說道：“有正事，有正事，希望王爺您聽完人的話在做決定?！彼邳c(diǎn)頭哈腰的時候，身后的木牌已經(jīng)露出了一角。淮王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那是什么？”將軍雙手捧著木牌，遞了過去。淮王仔細(xì)地看了看自己的封號，不甚明白。

    將軍解釋：“這是賊人劫囚車的時候留下的，釘在了樹上，所以……”

    淮王冷笑：“所以你就以為我是賊人？劫了囚車？”

    將軍急忙說：“當(dāng)然不是。只是賊人太過于猖狂，冒犯了王爺您的名諱，未免對王爺太過于不敬。萬望王爺提供一些線索，好方便將為王爺貢獻(xiàn)一分力氣?！敝搬j釀好的激昂無畏的勇氣，轉(zhuǎn)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變成了無窮無盡的卑微恭敬。

    淮王不屑地說：“那也是我的事，用不著你來拍馬屁?！闭f完，轉(zhuǎn)身欲走。將軍急忙抓住了淮王的衣襟，苦苦哀求，只是不放。到最后，竟然跪了下來，完全沒有了一個將軍該有的威嚴(yán)。淮王不為所動，也沒有邁步，靜靜地看著他屈辱的樣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士兵們看得眼都累了，掏出了干糧，一點(diǎn)點(diǎn)吃了起來，悠閑得像休假一樣，他們一邊吃，一邊像看著戲劇一樣看著他們。

    將軍的腿又跪麻了，惱羞成怒，不顧發(fā)麻的雙腿，猛地站了起來，站得筆直，像一個不屈的戰(zhàn)士。他毅然將木牌丟在地上，用腳踩了幾下，指著淮王罵道：“不要以為你是親王就可以無禮。我告訴你，我是因?yàn)樽鹁茨悴徘竽愕模灰o你面子不要，我也是有脾氣的！”

    突然，眼前寒光一閃，將軍嚇得把手指縮了回去?；赐跖慷?，手中劍的寒氣直逼將軍臉上，將他的所有脾氣都逼了回去。

    將軍退后了幾步，心中仍然戰(zhàn)栗不已，口中仍然極有氣勢地說：“昔日韓信胯下之辱。今后，我一定會回來一雪前恥的?！笨谥幸贿叴罅R，雙腳一邊不斷地向后退，直到他自以為安全為止。

    他回來的時候，所有的士兵的態(tài)度不同于之前了。他們快速打點(diǎn)好了雄壯，手中的兵器筆直地向上，做出迎戰(zhàn)的姿態(tài)?？粗鴮④姷难凵裰?，再也沒有輕視和嘲笑，都變成了尊敬和崇拜。將軍為此很欣慰，對此頗有感慨，似乎士兵是隨著他的變化而變化的。“我只是對一個親王無禮，這些士兵就如此相信我了。要是我再表現(xiàn)出更強(qiáng)大的勇氣，那么他們是不是就會跟著我出生入死了？”將軍這樣想著，臉上露出了得意地笑容。

    “傳令下去，扎好營寨?！睂④娡L(fēng)地下達(dá)命令，在幾里外的一片空地上即將打發(fā)一夜。

    “拿軍符，找當(dāng)?shù)毓俑杓Z！不要管他是不是淮王的走狗，據(jù)理力爭，必要的時候用武力逼迫！”將軍下達(dá)了第二條命令，并補(bǔ)充了一句，“今晚，我們要好好飽餐一頓。”眾軍歡呼，自告奮勇，要去借糧。將軍選了幾個強(qiáng)壯的人去，其余的布置防守，處于備戰(zhàn)狀態(tài)，還有人在搭好的高臺上負(fù)責(zé)瞭望，觀察一切風(fēng)吹草動。整個軍隊(duì)處于高度戒備狀態(tài)，一副將要開戰(zhàn)的架勢。

    糧食很快就到了，馬拉著滿載糧食的車歸來了。士兵回報(bào)：“一切順利，我們沒有動用武力，就借到了?！?br/>
    將軍立刻拿出了曾經(jīng)克扣的軍費(fèi)，賞給了他們，并依次分給每一個士兵。

    經(jīng)過一番整肅，凌亂的軍心被收了回來。軍中的風(fēng)氣也好了許多。一夜之間，這只窩囊的部隊(duì)就變成了一只精英部隊(duì)，毫不弱于御林軍。

    將軍滿意地看著這一切，鉆入了那頂屬于他自己的最大帳篷。營帳里早已有一個人在等著。那人身穿黑衣，手中提著一個燈籠，大大咧咧地坐在了營帳的正中央。

    黑衣人見將軍入內(nèi)，問道：“這次計(jì)劃進(jìn)行得如何？”

    將軍沒有絲毫的驚奇和憤怒，恭敬地說：“一切都好。軍中此時士氣高漲，計(jì)劃很快就可以進(jìn)行了?！?br/>
    黑衣人點(diǎn)點(diǎn)頭，以示贊許。他將燈籠留在了營帳內(nèi)，吩咐道：“我把燈籠給你，有什么不能解決的事，就在晚上點(diǎn)燃燈籠，我就會來?！彼麑艋\放在了桌子上，消失在了營帳的門口。

    在黑衣人離開后，將軍一屁股坐在了屬于他的椅子上，吹熄了燈籠，想象著升官發(fā)財(cái)?shù)哪且荒?，伏在桌子上睡著了。營地內(nèi)稀稀疏疏點(diǎn)著幾盞燈籠；營帳外，燈火通明，巡夜士兵手提燈籠來回走動，警覺地察覺著一切風(fēng)吹草動，不知疲倦。營寨的最外面，寨門緊閉，柵欄整齊堅(jiān)固地豎立著，守護(hù)著勤勞的士兵和安逸的將軍。

    離此地幾里的淮王府，燈光比營寨的火光顯然要亮很多，歡聲笑語也比那里的死氣沉沉好得多?；赐醯臅?，正是燈光最亮的地方。淮王依舊穿著那件華貴的白衣嗎，在他的對面，司空曉天穿著他洗過千百遍的衣服，非常樸素，卻掩不住他高貴文雅的氣勢，永遠(yuǎn)不屈。

    淮王舉起酒杯微笑：“請飲杯中美酒，慶祝一下。”司空曉天呆呆地看著杯中的美酒，搖了搖頭，拒絕了難得一見的仙露。淮王非常詫異：“難道你不喜歡喝酒？這酒不苦不澀不烈，對身體無害，請放心喝吧?！彼究諘蕴煊謸u搖頭，盡量屏住呼吸，不去聞芬芳誘人的香氣，緩緩地說：“酒是在傷心的時候才喝的，我只喝過一次，而且不希望再喝。那是一壺非?？酀臐峋疲袢藗牡难蹨I，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br/>
    淮王頗有感慨：“原來如此……”于是他吩咐家丁，“來人，給司空公子送上熱茶——”家丁應(yīng)聲而去，不一會兒，就泡好了茶，送了上來。茶不冷不熱，溫度剛剛好，入口清甜可口，不苦不澀，勝酒百倍。司空曉天閉上眼睛，慢慢地品嘗著茶的味道，比仙露更勝一層樓。

    淮王問：“司馬老先生這么快就睡了嗎？經(jīng)過了幾夜的折騰想必都累了?！?br/>
    司空曉天點(diǎn)點(diǎn)頭，打了個哈欠，眼皮也漸漸變得沉重起來。淮王微笑：“司空兄，你也困了，該睡了?！闭f著，領(lǐng)著他到了之前住的房間。司空曉天搖搖晃晃，嘴里還帶著茶葉的清香。幾天的疲倦隨著司空曉天的入睡漸漸離去。

    淮王微笑地看著他，輕輕地掩上了門，靜靜地走了出去，順手滅掉了燈?；赐醺臒艄鉂u漸地暗了下去，夜幕卻無法掩蓋住它的繁華。家丁也有提著燈籠巡邏的，也有睡覺的，顯出一片安寧的氣象。

    第二天，司空曉天早早地醒了過來，旁邊的桌子上早已擺放好了一壺1茶，不冷不熱，茶壺的嘴里冒出了一絲絲清香，正是昨夜清甜可口的仙茶。司空曉天也不多想，倒出一杯茶，喝了一口，慢慢地品嘗起來。剛?cè)胱欤瑒傂训你紤衅＞肓⒖滔Р灰?。司空曉天放下了茶杯，發(fā)出了一聲聲贊嘆?；赐跸褚酝粯油崎T而入，微笑地與他打招呼。司空曉天也報(bào)以微笑，開始談起別后之事。

    “自從寺廟一別后，司空兄去了哪里？”

    “楚王府?！?br/>
    淮王大驚：“你怎么真的去了？那里危險(xiǎn)的很？”

    司空曉天搖搖頭，不敢相信：“楚王府能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人心。若不是世間人心險(xiǎn)惡，我也不會到這種地步?！彼€是有微笑，“當(dāng)然，也可能來不到這里?！?br/>
    “那你到了江南，看到了你想看到的東西了嗎？”

    “只看見了一個，還有一個不曾見到?！?br/>
    “一個是楚王，那么還有一個是誰？”

    “是一個黑衣人，衣服像是沒有光亮的黑夜一樣黑，手里還拿著一個燈籠?！?br/>
    淮王皺起眉頭，問：“司空兄怎么會交上這樣的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但是他救了我的命，并指引我到了江南，于是我就去了。”他疑惑地問，“這些人有什么問題嗎？”

    淮王厭惡地說：“聽這些人的行事打扮，想必不是什么好人，很可能是某些邪教組織的。”他大概還是忘不了風(fēng)雨教下毒一事，不住地嘮叨著，像一個啰嗦的老頭子。

    司空曉天感激不盡：“多謝王爺提醒，我以后一定會注意的。”

    “但愿如此。”

    “白靈姑娘呢？她好點(diǎn)了嗎？”

    淮王聽到了這個名字，瞬間興奮了好幾倍，像介紹傳家寶一樣介紹著：“她好多了，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這世界上再也沒有誰比她更幸福了?！?br/>
    司空曉天長嘆一聲：“她真的很幸福。衣食無憂，身體健康，又有一個這么愛她的人。哪像我？漂泊不定，苦啊——”

    淮王急忙安慰：“你若不嫌棄，就把這里當(dāng)成自己的家吧?！?br/>
    兩人交談著，在不愉快中陷入了沉默，許久都沒人出聲打破沉默。

    又過了許久，淮王才極不情愿地站起身，向司空曉天說道：“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家丁就好了。在淮王府里面，沒有人會虧待你?！?br/>
    沉默被打破了，換來的是寂寞。難道打破沉默的唯一方法就是離別的那一聲再見？他們合在了一起，別人呢？是否也能得到他們應(yīng)該得到的幸福和溫暖？

    眼望著淮王離去，司空曉天還是呆呆地躲著，目光迷離，魂不守舍，似乎已經(jīng)飛到了遙不可及的遠(yuǎn)方。

    門開了，卻不是有禮貌地敲開的，而是悄無聲息地推開的，然后又輕輕掩上。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直視著呆若木雞的司空曉天。蒼白的頭發(fā)，像是經(jīng)歷了漫天的風(fēng)霜。

    他厲聲質(zhì)問：“你竟然和皇族有來往？難道你忘了在江南你是如何受到楚王的侮辱？你忘了皇族變臉比翻書還快了嗎？”

    司空曉天的目光依舊直直地看著房間的門，似乎要穿過這扇大門，飛出狹窄的房間，飛到遙遠(yuǎn)的天邊，尋找屬于他的自由。

    司馬西風(fēng)大怒：“你居然連長輩的話都不聽了？”聲色俱厲，絲毫沒有面對千軍萬馬時的怯弱。

    司空曉天終于回過神來，不敢面對司馬西風(fēng)的厲聲責(zé)問，低下頭，低聲回答：“您忘了嗎？淮王派兵救了我們，要不然我們就要到牢獄里受罪了。”

    “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簡單。他們是為了王位勾心斗角，我們只是犧牲品?！?br/>
    “這看起來不是挺簡單的嗎？淮王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助不是應(yīng)該的嗎？”

    司馬西風(fēng)狠狠地用手指點(diǎn)了一下司空曉天的腦袋，希望手指擁有魔法，能將這頑石一樣的腦袋開竅。

    他語重心長地說：“有很多事情并不像你看上去那么簡單。這其中的曲折，你這木頭腦袋是肯定想不出來的。你雖然能考上狀元，不要以為你很聰明。世事的復(fù)雜，絕不是任何一個人能想通的?！?br/>
    司空曉天若有所思，沉思了許久，還是想不出任何結(jié)果，臉上還是一副迷茫的樣子。司馬西風(fēng)恨鐵不成鋼，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道：“你慢慢想吧。也許你要花這輩子才能想明白?！?br/>
    說完，他又語重心長地對司空曉天教育了一番。司空曉天仍在沉思，一個字都沒有聽進(jìn)去。司馬西風(fēng)出去了，掩上了門，留著一塊頑石在一片空虛中尋找著不存在的天地靈氣。

    令他費(fèi)解的是另一件事：既然叔祖討厭皇族，甚至厭惡，那他為什么會在王府住的習(xí)慣？他實(shí)在想不通，只好放下不想。也許正如司馬西風(fēng)所說的那樣，世事不是凡人就可以想明白的。

    如此一個上午，司空曉天都呆坐在房間里，苦苦思索著，卻總是不能想通。茶已經(jīng)盡了好幾壺，屋內(nèi)早已彌漫著清香，宛如仙境。仙境里飄著霧，很輕，很淡，讓人能透過霧隱約看到神秘的一切。霧里的風(fēng)景才是最美的。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司空曉天平淡地說：“請進(jìn)?！眮砣藚s沒有進(jìn)來，只是在門外善意地提醒：“公子，王爺擺下演戲，就差公子您了?！?br/>
    “司馬老先生呢？”

    “正在廳堂和王爺談笑?！?br/>
    司空曉天詫異不已，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披起衣服，向外走去?；赐醺拈T戶很大，也很復(fù)雜，司空曉天跟著家丁繞了好幾圈到了廳堂。

    廳堂里，眾人早已入座?；赐跖c白靈坐在上首，并肩而坐，像仙人一樣，純潔幸福。司馬西風(fēng)在下首坐著，與淮王談笑風(fēng)生，白靈也不時插上幾句，和諧得像一家人。司馬西風(fēng)只是笑，放肆地笑，痛快地笑，毫不拘謹(jǐn)。見司空曉天過來了，急忙招呼：“曉天，你怎么這么慢呢？”

    淮王謙遜地說：“老先生，我與您侄孫同輩論交，王爺二字，不要再提?！彼窒蛩究諘蕴齑蛘泻簦白?，別拘束，在朋友家里何必拘束得像個女孩？”

    司空曉天大約也覺得站在一旁不妥，慌忙坐了下來。家丁立刻端上了菜，山珍海味，無奇不有，羅了來自各地的美食。主人殷勤地說：“想吃什么就吃吧，不要客氣，慢慢吃，不要急，還有?！?br/>
    他微笑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司空曉天，像看著一個毫無見識的凡人。等到司馬西風(fēng)也動了筷子他這才和白靈相視而笑，夾些不起眼的食物，放入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

    吃了幾碗米飯，幾十個包子，各種飛禽走獸之后的司空曉天，摸摸肚子，尚不滿足，尋找那些還沒有嘗過的食物，夾了幾塊，像偷那樣塞進(jìn)了嘴里，艱難地咀嚼。過了一會兒，他又將剛吃進(jìn)去的美味吐了出來?？粗@狼狽的樣子，淮王和白靈忍俊不禁。

    司馬西風(fēng)立刻斥責(zé)：“曉天，在主人面前要禮貌?！?br/>
    司空曉天紅著臉，不敢回答，因?yàn)樗恢垃F(xiàn)在的司馬西風(fēng)又變成了什么樣。

    淮王笑了：“司空兄，實(shí)在吃不下就別吃了，不要勉強(qiáng)自己，晚上還有呢?！?br/>
    司空曉天將肚子收縮，盡量裝作自己還沒有吃飽，食量很大。但是，他失敗了。在他將憋著的那口氣噴了出來之后，他不得不承認(rèn)，將筷子放在了桌子上，靠在椅背，不斷地按摩著鼓起的肚子。

    司馬西風(fēng)立刻像淮王請罪?；赐醢敌λ挠馗?，笑著說：“沒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司馬西風(fēng)仍不放松，一定要淮王原諒?；赐醪荒蜔┝?，心不在焉地說：“行了，行了，收起這一套?！彼抉R西風(fēng)依舊堅(jiān)持。淮王努力，板起了臉：“我命令你們在淮王府里，當(dāng)好我的家人，朋友，不得拘束?！彼抉R西風(fēng)大喜，心滿意足，添飯的次數(shù)變多了，夾菜的次數(shù)更加頻繁了。他的胃口隨著他的心情愉悅而增加。

    飯后，上了酒，不濃不烈的酒，人間仙露。家丁不忘給司空曉天上了一杯茶，絲毫不遜色于酒香的茶葉香。

    家常過后，淮王對司馬西風(fēng)說：“您曾經(jīng)輔佐過楚王，想必您對當(dāng)今天下有獨(dú)特的見解?，F(xiàn)在您對當(dāng)今天下形式有什么看法嗎？”

    司馬西風(fēng)支吾著：“楚王只是對我所做的詩文比較感興趣，并沒有政治原因?！?br/>
    “哦?！被赐跻恍α酥僖矝]有提起過這件事，繼續(xù)與他們談笑，緊張的氣氛又開始變得活躍起來。

    他們在王府的花園散步。夏天的花并不如春天鮮艷，但是夏天的花在酷暑之下也沒有低下高貴的頭。如此看來，這比春天的花強(qiáng)多了。經(jīng)過了春雨和夏雨的洗禮，花并沒有褪色，顏色反而更濃了?；▓@里有一個池塘，池塘里長滿了荷葉，荷葉叢中，稀稀疏疏地點(diǎn)綴著幾朵初開的荷花。荷花顏色尚淺，呈淡淡的粉色，沒有經(jīng)歷風(fēng)雨的美麗。

    喜愛美景與詩詞的淮王這時吟道：“牡丹初歷風(fēng)雨，荷花才出淤泥。”

    話音剛落，司馬西風(fēng)立刻接口：“好，好?！?br/>
    “慚愧，在司馬先生和司空公子面前獻(xiàn)丑了?！?br/>
    “王爺過謙了?！眱扇送瑫r回答。

    淮王皺了皺眉，似乎又想出言提醒。但是他最后還是閉上了嘴巴，他似乎知道他改變不了這個世界。

    在淮王的強(qiáng)烈要求下，司馬西風(fēng)不得不作一聯(lián)：“牡丹初歷風(fēng)雨夜，更勝春色；荷花才出淤泥地，未染風(fēng)塵?！?br/>
    話音剛落，又是一幅相似的畫面：淮王鼓掌，司馬西風(fēng)極力謙遜，兩人就這樣推來推去，分不出高低?；赐跽f道：“司空公子為何沉默不語？沉默是金，司空公子必有高見?！?br/>
    司空曉天推辭不過，作一聯(lián)：“鳥語花香才從春色沒，荷塘月色又自夏夜出?！?br/>
    贊嘆聲尚未響起，又有一嬌嫩的聲音提前插入，作一聯(lián)：“只見初出春色美，未識雨后夏時濃?！?br/>
    眾人立刻轉(zhuǎn)頭看向說話的人，看到了白靈。白靈很興奮，臉上帶著勝利的嫣紅。司馬西風(fēng)驚訝地叫道：“才女啊，王爺不僅自己才華出眾，就連這位……姑娘，也勝須眉甚多?！?br/>
    白靈驕傲地說：“這可不是他厲害，這是我的天賦。要不是科舉只能讓男人考，我也可以考狀元的。”

    “是，是?！彼抉R西風(fēng)嘴里答應(yīng)著，不時把眼偷看淮王表情?；赐跻琅f微笑著，為白靈而驕傲，沒有露出一絲不滿的神色。

    司空曉天看在眼里，悠悠地嘆了一口氣，神色黯淡下來。這聲音很輕，幾乎沒有人聽到。大家都惦記著談?wù)摚l也沒有注意到司空曉天。就連他剛剛說過的一聯(lián)，也無人問津。長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推走了前浪，站到了令人矚目的位置。

    眾人談?wù)撝谰?，山川，江河湖?！究諘蕴旌芸炀驼{(diào)整好了心情，加入了談?wù)摰男辛?。臉上洋溢著微笑的他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他因?yàn)槭裁词聭n傷過。

    時間飛快地流逝過去了，黑暗漸漸開始吞噬光明，又有更多的燈光在黑暗中亮起，星星點(diǎn)點(diǎn)，稀稀疏疏，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將黑暗的地面變成了天空。

    淮王一拍腦袋，慌忙讓廚師準(zhǔn)備飯菜去了。白靈將他們帶到客廳等候。飯菜依舊是那么的美味可口，司空曉天依舊是狼吞虎咽。不過這次他學(xué)乖了，沒有為了面子吃更多的東西。

    飯后，他們在星空下談?wù)撎焐系逆隙?，銀河，牛郎，織女，一直到了深夜。為了不打擾人們?nèi)胨?，地上的星星收起了炫目的光彩，大地越發(fā)安靜。不知道是誰打了一個哈欠，勾起了眾人的睡意，夜晚的寒風(fēng)不停地催促人們到溫暖的被窩里去。

    淮王說道：“夜深了，各人各自睡吧?！卑嘴`首先告別了這美麗的星空，接著，所有人各自散去，留下一片寂靜深邃的夜空。眾人房間里的燈熄滅了?；赐醺?，只剩下巡夜的家丁提著燈籠來回走動。

    遠(yuǎn)處，幾里外的地方，一盞燈籠亮起了，它在火把的圍繞中依然很明亮。

    將軍焦急地在燈籠下來回走動，燈光下的影子也搖擺不定。營帳里，響起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jìn)來，我在里面?！?br/>
    將軍嚇了一跳，繼而轉(zhuǎn)為歡喜，忙不迭地走了進(jìn)去，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看著他那張被人坐著的椅子。

    黑衣人問：“什么事？”

    將軍急不可待，也不知道是趕著立功還是趕著離去?！拔覀兊挠?jì)劃可以進(jìn)行了嗎？”

    “這么急干嘛？”

    “現(xiàn)在淮王府里的人都安寢了，殺進(jìn)去，一個不留?！?br/>
    黑衣人悠長而帶有深意地說：“就憑你手下幾百老弱病殘奈何得了淮王手下精銳？更何況淮王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你又能怎樣？”嘴邊還掛著譏笑。

    將軍嚇了一跳，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嘀咕著：“哪有這么厲害？”意殊不信，被黑衣人瞪了一眼之后，就嚇得把話吞了回去。

    “進(jìn)攻的時間就這幾天了，要時刻做好準(zhǔn)備，沒有命令不許進(jìn)攻。還有，不要在晚上進(jìn)攻。我們要讓那些自以為很厲害的人知道，黑暗即使是在白天，也不會輸?shù)?！”聲色俱厲?br/>
    “說得這么好聽，到頭來還不是要我去打。”聲音已經(jīng)細(xì)如蚊叫，飄散進(jìn)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