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心頭聚著一團烏云,左眼皮跳不停，她仍不放心。

    她低聲說：“都說左眼跳災，我總覺得季良可能出事了?！?br/>
    方健說：“你未免太杞人憂天。”

    思嘉聳聳肩，“真想飛到非洲親眼看一看。”

    電話亭外面站著一位老太太，她懷揣不安，在門口不住徘徊。

    呀,她是方才被老板趕出來的那位老太太。

    “這位大娘，你可是丟了什么東西？”方健好心問。

    老太太戒備森嚴地望著他。

    方健連忙澄清：“大娘，我沒有惡意,只是問一下你是否需要幫助。”

    “我要打電話給我兒子?！崩咸谅暬卮?。

    她手里捏著一張紙條,上面有一串數(shù)字，想必那就是她兒子的號碼?？墒亲屑氁磺?那串數(shù)字分明少了一位。

    難怪每次撥過去都是空號,這是一個有故事的老太太。

    方健用手臂拱拱思嘉，悄聲說：“還不快行動，這位老太太的故事一定精彩絕倫?！?br/>
    思嘉稍稍整理情緒，呼出一口濁氣，專心對待她的當事人。

    他們在隔壁的冰室坐下，點了三杯茶。

    “大娘，我是一個記者，也許我可以幫你找到你兒子。”思嘉親切說道，“不過在那之前，你要先告訴我，你兒子去了何處，去了多久，姓甚名誰。”

    老太太細細看過她的工作證，抿了下嘴巴，開始傾吐往事，“我兒子叫張旭，三十七歲，不對，那是他離開時的年齡，他現(xiàn)在應該……”她掐指一算，“他走了三年，現(xiàn)在該四十歲整?！?br/>
    四十歲叫做張旭的男人不計其數(shù)。

    她繼續(xù)說：“原本小旭在一間五金公司當庫管，收入不高，勉強可以養(yǎng)家糊口。后來他娶了一個不那么安分守己的女人，背著他和別的男人鬼混，東窗事發(fā)，那個女人還理直氣壯地責罵小旭，怪他賺得少，職位低?！?br/>
    “后來，小旭聽人介紹，說有個人招工去外國打工，賺美金，吃幾年苦，就可以榮歸故里。他就跟著去了。之后，沒有任何音訊?！?br/>
    是有那么一個組織，打著招工的名義，行使販賣人體器官之實。將受騙的農(nóng)民工或老實巴交的男人帶上車，目的地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然后安排他們?nèi)ンw檢，在體檢的過程中取走他們的腎、視網(wǎng)膜……

    思嘉和方健對看一眼，二人不約而同猜到同一件事——張旭此刻九死一生。

    老太太十分惦記兒子，“后來有人給了我這張紙條，說通過上面的號碼可以找到小旭，我就每天來這里排隊打電話?？墒敲看味贾宦牭揭粋€女人說英語，我根本就聽不懂?！?br/>
    “姑娘，我們小旭不會被人騙了吧？”老太太擔憂地問道。

    思嘉不認欺騙她，可是更不忍讓她知道真相，只好連聲說：“不會，不會。稍后回到報館，我會幫你刊登尋人啟事，一有消息我就即刻通知你。”

    老太太這下放心了，拍照時露出舒心的笑臉。

    離開時方健說：“沒想到做采訪這么辛苦。”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有時必須苦難，才能成為新聞。思嘉舊時在報館實習，有同系的女生感情豐富，內(nèi)心脆弱，常常聽到事件就悲傷不能自已，待看到當事人，竟跟著當事人一起落淚，她嗤之以鼻，自身情緒這樣容易失控，如何做新聞？

    同學反而取笑她：思嘉有一副鐵石心腸。

    方健猶自沉浸在方才的談話當中，他說：“思嘉，多虧你夠鎮(zhèn)定，換了是我，一定會露出馬腳?！?br/>
    不不不，她一點都不鎮(zhèn)定。趁人不注意時，她雙手握拳，指甲深深扣進手心，說謊是一門學問，不得不聚精會神。

    她尖聲問：“你也認為張旭毫無生機？”

    “是，”方健長嘆一口氣，“如果老太太所言屬實，那么后果應該如你我所想?！?br/>
    思嘉垂下頭去，反復揉搓著雙手，接著問：“會不會……會不會他是特例？”

    心中也明白毫無可能。

    如果還活著，三年之內(nèi)，一定會想方設法和家里聯(lián)系。

    思嘉痛苦地掩住臉龐，她該如何向老太太交代？

    ——他很好，工作勤力，近期有升職希望。

    ——節(jié)哀順變。逝者已矣，活著的人要更加努力。

    不管是哪一種，都需要莫大勇氣。對老太太來說，謊言或是真相，都殘酷至極。

    思嘉頭往后仰，靠倒在座位上。

    方健邊開著車邊說：“要是阿棟在這就好了。”

    開心果多么重要，任何事到他那里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不開心，他就講冷笑話，冷笑話不行，就搞怪扮丑，總有一款奏效。

    電光火石間，思嘉忽然明白，這亦是方健不舍得離開張棟的原因之一。

    說曹操，曹操到。

    張棟打來電話，家中裝修師傅已到，一屋子人都在等方健。

    他邀請思嘉：“我家里書房裝修，你要不要過來看看，順便提些寶貴意見?！?br/>
    思嘉恍惚點頭。

    到家時，書房里面的東西已經(jīng)全數(shù)搬到客廳，見到方健，張棟一聲令下，“ok了，主人回來了，可以動工了?！?br/>
    方健啼笑皆非，“既然你辦妥一切，干嘛催我回來?！?br/>
    張棟肉麻兮兮，“你不在我身邊，我六神無主，什么都做不了?！?br/>
    思嘉對此習以為常，這種鶼鰈情深的戲碼，她從不多加理會。

    她在沙發(fā)上尋了一方空位坐下，腳邊有一箱雜物，她順手撿起一件速寫本，第一頁是張棟的畫像，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都是一樣。

    “怎么都是同一張素描？”她問。

    “你往后翻，后面不一樣?！狈浇≌f。

    又翻了幾頁，是一個下雨天，畫中畫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沒有帶傘，躲在屋檐下頻頻張望，另一個人撐著一把傘從他身后走來。

    思嘉猜測：“依我看，是阿健忘了帶傘，張棟去接他下班?？墒沁@樣？”

    “不對?！狈浇≌f：“畫這張圖時，我剛跟他大吵一架，差點分手?！?br/>
    “發(fā)生什么事，這么嚴重？”

    “這得從兩年前說起了?！?br/>
    張棟虛咳幾聲，“我去書房看看，你們慢慢聊?！?br/>
    他借故逃走，分明是心里有鬼。

    思嘉立刻問：“是不是他犯了不可原諒的過錯？”

    “他玩失蹤。”

    又是這招！

    全天下男人起碼有一半以上都熱衷用這個招式，他們以為無言即是分手的代名詞。從來不曾想到，對于他們莫名其妙的人間蒸發(fā)，另一半將如何擔驚受怕。

    方健也坐下，將往事娓娓道來：“那會我剛出來實習，每天忙得要命，學校、公司、家里，三點一線地奔波，很難抽出時間陪阿棟。恰好有個學妹看上他，時時找借口接近他，我聽到一些流言蜚語，說阿棟和學妹已經(jīng)在一起，可是我一直都沒有和他對峙?！?br/>
    他接著說：“我怕那是真的，索性一頭扎進工作。阿棟開始玩失蹤，起初我非常擔心，以為他出意外，電話一通通撥過去，手機都發(fā)燙。后來我漸漸接受事實，他沒有出事，他只是有了別的故事。很奇怪，明明最開始千方百計試圖找到他，卻忽然好像被雷擊中，只想避得遠遠的?！?br/>
    思嘉輕聲回應，她知道故事不會到此結(jié)束，一定還有后續(xù)。

    “阿棟消失了近半個月，某天逼近下班時分，忽然天降大雨，我苦惱地躲在屋檐下，盼著雨勢變?nèi)??！?br/>
    思嘉已經(jīng)猜到后續(xù)，她接下去，“然后張棟撐著傘，若無其事地出現(xiàn)在你面前。他一定說，我沒有消失呀，是你想多了。我只是看你工作繁忙，不想打擾你，所以暫時離開?！?br/>
    巧言令色是張棟的強項，他馬上從三心二意的花心大蘿卜變成情深款款的瓊瑤劇男主角。

    方健笑出聲來，“對對，是那樣沒錯。見我怨氣未消，他又說起甜言蜜語?！?br/>
    那天下著磅礴大雨，方健看到陡然出現(xiàn)的張棟，并無驚喜，只冷冷說：“你還活著。”

    張棟摟住他的肩膀，“最近很累吧？你都不來找我，小氣鬼，我忍不住，只好上門尋人啦。”

    方健冷哼一聲。

    張棟循序善誘，“阿健，別生氣了好嗎？下次我一定會準時接聽電話。”

    方健看他一眼，張棟知道事情有轉(zhuǎn)機。

    繼續(xù)哄，“最近外面有一些流言蜚語，那些都是假的。我只喜歡你一個?！?br/>
    “繼續(xù)編?！?br/>
    “阿健，我不能阻止天氣變壞，但是我會常備雨傘。有我在，你不必害怕下雨。”

    聽罷，思嘉覺得那些情感專家都可以退休，由張棟出一本愛情指南，一定會大殺四方，毫無懸念成為暢銷書。

    任何一個人都抵擋不了這般甜言蜜語。

    思嘉感慨：“阿健，我現(xiàn)在完全了解你的苦衷了?！?br/>
    方健無奈苦笑。

    他嗜甜，就要承擔蛀牙的風險。

    不得不說，上帝有時公道得讓人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