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任鳳華不由黯然垂淚，她向來不愿以自己脆弱的那一面示人，因此連哭泣都是無聲且隱蔽的。

    可就是這樣，還是被人抓了個正著。

    任鳳華剛要抹淚，便聽得窗欞“吱呀”一聲響，自后鉆出了個不速之客。

    “任大小姐既然作出了決定，眼下又為何要難過呢？”秦宸霄整了整衣袖，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任鳳華對面，盡管嘴上說著不解，一邊卻不動聲色地往任鳳華手里塞了塊帕子。

    任鳳華自重生以來失態(tài)落淚的次數(shù)不超過一只手，偏偏每次都能被秦宸霄抓個正著，她又氣又不解，索性不搭理對方，徑自背過身去：“殿下看錯了，小女很好，沒有什么大礙。”

    見任鳳華作出了一副疏離的姿態(tài)，秦宸霄眉毛一挑，盡管有些后悔方才說錯了話，面上卻依舊掛著些囂張神色：“任大小姐可別忘了，你在本王面前，向來都是沒有秘密的，許多事只是取決于我是否想要知道罷了……”他別別扭扭地又威脅了一陣，自己都沒察覺到言語中的曖昧。

    任鳳華聞言按了按太陽穴，有些心煩意亂：“殿下到底想要說什么，便直接說吧?！?br/>
    察覺到了對方的冷意，秦宸霄眉心一跳，神色都有些暗淡下來，他只得收了調(diào)笑的心思，正色回復(fù)道：“本王的意思是，你這是關(guān)心則亂，若是被人瞧出了異樣，人送走了也是白送……再說了，眼下嬤嬤是個大活人，在府中也是登著名冊的，如今人要是不翼而飛，真要查起來，豈不是打草驚蛇？”

    任鳳華聞言沉吟片刻，反問道：“殿下有何高見？”

    秦宸霄默不作聲地遞了她一杯茶，語氣漸漸和緩：“倒不如你先隨意找個由頭讓人假裝挨一頓板子再發(fā)買到外頭去，到時候就由本王在府外接應(yīng)，而后安頓好嬤嬤?！?br/>
    “可是我實在不放心將嬤嬤獨自一人送往他處……”任鳳華的確有些信不過秦宸霄，但是她也沒藏著掖著。

    秦宸霄讀出了她話語中的踟躕，立馬便沉聲做保：“你大可以放心，這點小事，本王怎會應(yīng)付不來，再說了，這嬤嬤是你這般貼心的人，本王又怎會慢待她？”

    他每說一句，便湊近半寸，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鼻息幾乎已經(jīng)湊上了任鳳華的側(cè)臉。

    后者頓時一陣耳熱，終于半是妥協(xié)半是逃避般點下了頭：“好，那便這么辦吧?！?br/>
    為了避開秦宸霄灼灼的視線，任鳳華霍然起身，便向屋外招呼了一聲。

    “阿六！”

    少年人當(dāng)即從樹上倒掛了下來，見到秦宸霄的一瞬間，險些倒栽蔥埋到地里面去。

    “小，小姐有什么吩咐嗎？”他哆哆嗦嗦地開口問道。

    任鳳華開門見山：“今夜的計劃暫時取消?！?br/>
    阿六疑惑道：“小姐不送嬤嬤走了！？”

    任鳳華卻只是搖頭：“嬤嬤一定要離開，只是我們得換一種方式。”

    她將方才同秦宸霄討論出的方案粗粗地復(fù)述了一遍，阿六聽著面色卻越來越沉：“小姐，這樣真的可以嗎？”

    任鳳華只是安撫般的望了他一眼。

    阿六這才壓下了心底的隱憂，按著命令下去辦事了。

    他前腳剛走，任鳳華剛想透口氣，房門卻被人猛地推開了半扇，自后探出了一個焦急的腦袋。

    “小姐，不好了——”琉璃張皇失措地剛高聲喊出半句，便被屋內(nèi)多出來的那人嚇得岔了氣。

    盡管此人實在是怎么看怎么眼熟，她卻還是沒忘記要緊事，硬著頭皮繼續(xù)報道：“小姐，老夫人說現(xiàn)在立馬就要見你一面，今日她好似動了好大的怒，奴婢是擔(dān)心她會不會知道了些什么？”

    任鳳華聞言不慌不忙地披上了外袍，又利索地扎了個高高的發(fā)髻，走出門的時候，氣度不凡。

    跟在后頭的琉璃看得心驚膽戰(zhàn)，忍不住擔(dān)憂地問道：“小姐，事到臨頭了，您怎么看著一點兒也不急呀！”

    任鳳華卻只是頗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快聲叮囑道：“記住，一會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你一定不要露怯，自亂陣腳才是最愚蠢的做法，明白了嗎？”

    琉璃被她說得肅然起敬，猛點兩下頭后，肩背也跟著挺闊了起來，整個人都帶上了些浩然正氣。

    兩人一道趕到慈寧院后，門庭處接引的人卻不是月華，平日里一出什么大事，都有月華在門口替她把關(guān)，眼下人不在，這就意味著此事或許沒有她們想象得那樣糟糕。

    說來也是，老夫人當(dāng)時并不在場，自然收集不到三叔是在她院子里受傷的證據(jù)，唯一知道事情的真相的三叔，卻可能得永遠(yuǎn)將這份記憶封藏。

    事到如今，老夫人頂多只能是對她有所懷疑，卻抓不住她的任何把柄。

    進了院子后，屋里的陣仗和她想象中的相差無幾。

    老夫人必然在場，作為苦主的三房和任善分立兩旁，面色都不太好看，活像是黑白雙煞。

    見她進來，三叔母突然搶上前來，沒站穩(wěn)就開始破口大罵：“任鳳華你可當(dāng)真是個不要臉的貨色！”

    這話罵得實在是難聽，老夫人聞言登時不悅地皺起了眉，厲聲何止道：“注意言辭！”

    “為什么要我注意言辭，該注意言行的不是她任鳳華嗎！她哪里有一個小輩該有的樣子！人是在她院子里出的事，天知道此前院子里發(fā)生了什么？”三叔母就像是一點即燃的炮仗，嗓門越來越大，說到老夫人跟前的時候，她又突然抽泣了一聲，委屈道：“我家老爺從回了相府起，就三番兩次地竹院里跑，也不知道他這好侄女是給她灌了什么迷魂湯，如今還出了這檔子的事兒，他要是出事了，讓我們娘倆該怎么過啊??！”

    見她越說越離譜，臟水潑得一盆又一盆，任鳳華涼涼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冷笑了一聲，嘲諷道：“胡亂構(gòu)陷他人可是無賴行徑，三叔母可要小心說話，是我救下了三叔不錯，但是前面那些說辭，實在是無中生有，伸了援手還要被倒打一耙，實在叫人有些心寒……”

    這一席話說的不卑不亢，更襯得三叔母有如鄉(xiāng)野潑婦，蠻不講理。

    老夫人見狀終于表態(tài)，沉聲咳嗽了兩聲，抬手示意眾人肅靜。

    “你這般歲數(shù)了，難道還不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正是是非不分，也難怪老三回去之后，院子里會鬧成那副模樣！”

    三叔母被教訓(xùn)了一通，終于訕訕地低下了頭，咽下了犀利的說辭。

    任流霞原本在邊上幸災(zāi)樂禍，見到自家母親吃虧，趕忙掛上了個赧然的笑容上前假意賠罪：“娘親也是關(guān)心則亂，這才把話說得中了一些，堂姐，你看在我們都是一家人的份上，原諒她的失言吧。”

    任鳳華聞言神色未變，一字一句地反問：“憑何是我平白無故受了人無辜誣陷，到頭來卻還要念在一個家人的名頭大義原諒——”

    說到這，她抬眼在屋內(nèi)眾人臉上打量了一圈，最后將目光落在了高位上悲喜難辨的老夫人身上。

    自方才起，這個慣會明哲保身的老婦人，就在那里冷眼旁觀。

    “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為何我就得遭受惡語相向，大伙既然如此得閑，為何不找尋一下兇手到底是何人呢！”任鳳華聲色俱厲，眉眼俱是冷意，分明只是個年歲不大的少女，身上卻有凜然之氣。

    眾人聞言皆啞然，三叔母無理取鬧不成，眼中滿是怨念。

    老夫人沉吟片刻，半晌，突然沉沉嘆了一口氣，慨然道：“華兒說得對，眼下爭執(zhí)無益，還是得先把罪魁禍?zhǔn)捉o抓出來！”

    任善聽聞此言，自知能說話的時候到了，趕忙疾步走到了老夫人跟前，主動請纓道：“母親，老三的事，不如就由我來查吧，我底下人手多，想必此事不多時就會水落石出！”

    他一番言辭慷慨激昂，老夫人卻只是涼涼地瞧了他一眼，旋即滿不在乎地挑起眼角，哂笑道：“眼下你倒是積極起來來，不是近來事務(wù)纏身無暇他顧嗎，你是相爺，還是以朝中要務(wù)為先吧，這些小事，就不勞你過問了——”

    她刻意將“小事”二字咬得極重，明顯是在暗諷昨日任善推脫不來看望三叔一事。

    任善有心示好卻被落了面子，面上神情掛不住，一陣青一陣白。

    片刻的掙扎后，他強打起精神恭順地回了句“辛苦母親了”，便沉著臉退到了一旁。

    任鳳華好整以暇地瞧著他陰沉的臉色，心中有些好笑，任善高高在上慣了，也難怪受不了這樣的輕視，只是眼下才剛剛開始，她突然有些期待，自己這個道貌岸然的父親在身臨絕境之時，會不會還像現(xiàn)在這樣，將面子牢牢地栓到褲腰帶上。

    “老夫人，我家老爺?shù)氖驴刹荒芫洼p易地算了，若是找到了那個下手的人，我非得將人抽筋扒皮不可！若是府里的人，我也絕對不放放過！”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目光卻意有所指地一直往任鳳華身上飄。

    后者也冷冷回望，眼看著兩人之間的矛盾又要一觸即發(fā)。

    老夫人見狀登時眉頭緊鎖，將拐杖一摔便沉聲呵道：“你這張嘴，遲早是要闖出禍?zhǔn)聛?！?dāng)初若是早知道你是這副秉性，我斷然不會同意你和老三的親事！”

    三叔母聞言眼眶一紅，委屈又不解地哀叫起來：“老夫人！您這是什么意思?。俊?br/>
    老夫人卻已經(jīng)沒有心力再應(yīng)付她，這一屋子家眷，就沒幾個順著她的意，多看一眼都算是折壽。

    因此不顧三叔母還在連聲質(zhì)問，她垂下頭揮了揮手，示意眾人盡數(shù)退下。

    月華趕忙上前送客，任善卻抬手?jǐn)r住了他，悶聲道：“我自己會走！”說著便毫無留戀地離開了。

    三叔母盡管沒討到一個明確的回答，卻也罵罵咧咧地跟著走遠(yuǎn)了。

    老夫人氣得眼冒金星，人一走便哀嘆了一聲，倚靠到了梨木椅被上。

    任鳳華見狀適時地上前關(guān)切了一句：“祖母，您眼下感覺如何，可是又傷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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