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個子不高,也就到我鎖骨吧。穿著一身黑,就那種小公主的洋服連衣裙,裙子下面是長筒襪,黑白條紋的,腳上穿著小黑皮鞋。右腳可能受過傷,有點一瘸一拐的……”
聽完洛襄的描述,無名莊唯一一家小旅館的老板大叔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正當洛襄以為這里也沒什么指望了的時候,他卻忽然說道——
“你說的怎么聽著像我兒子的老婆啊?”
“?。俊?br/>
不等洛襄反應過來,老板抬頭朝樓上吼道:“大寶!大寶快下來,有人在打聽你老婆呢!”
樓上傳來粗聲粗氣的回應:“我老婆那么多,他打聽的是哪個?”
誒?什么意思?老板的兒子是某位阿拉伯酋長嗎?
“你哪那么多話,快點兒下來!”老板大吼道。
于是洛襄看到一個干瘦干瘦的年輕人滿臉不耐煩地從樓梯上走下來,長長的頭發(fā),死氣沉沉的眼神。里面應該穿著厚厚的棉衣,外面卻套著一件粉紅色的T恤,上面印著一個可愛的女孩,手中還拿著一把法杖。
啊……洛襄頓時理解了。這應該就是人們常說的御宅族吧……而且這家伙,在死宅中也算是個死宅了吧?
“你跟他說吧?!崩习辶粝逻@么一句話便不再搭理洛襄,轉(zhuǎn)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洛襄只好把自己剛才說的話又跟那個年輕人講了一遍。這小伙子滿臉煩躁地聽完,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末了問了一句——
“你說的那個女孩,是不是有一種很神秘的氣質(zhì),就好像是什么吸血鬼公主或者亡靈法師一樣?”
洛襄一想,好像確實是這么一回事。大半夜出現(xiàn)在荒墳野地里的少女,可不就是神神秘秘的么?
他點了點頭。那個年輕人便打了個哈欠:“我見過?!?br/>
“你見過?”洛襄驚喜道,“在哪里?”
“屏幕里?!蹦贻p人懶洋洋地說,“最近都是這種套路化的設定,我都快看膩味了。”
在洛襄呆滯的目光之中,這年輕人轉(zhuǎn)頭就走,末了還給洛襄留下一句,“死宅不要整天做夢”。
如果不是不想負法律責任,洛襄當場就能把他那幾根脆肋骨拆下來打架子鼓玩。
毫無頭緒。
洛襄五點多來到無名山下,一直轉(zhuǎn)悠到七點多也沒打聽出個結果。倒是有幾個人模模糊糊地說“好像見過”,但洛襄再往下問,他們的印象也不真不切??梢哉f這兩個小時的時間就是白白浪費了,一無所獲。
村口有一家小吃鋪,打的是“泉城油旋”的招牌。洛襄的肚子其實一丁點兒都不餓,也不感覺疲憊,只是那誘人的香味勾住了他。他心想那少女多半已經(jīng)離開無名莊了,這一下再想找到她可就困難了。左右無法,不如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這么一想,他好像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呢。
“老板,幫我拿兩個。”
“好嘞!您要什么的?原味的?肉松的?奶油的?還是孜然的?”胖胖的老板笑容可掬地問道。
“一個孜然的,一個——”
洛襄的話頭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一張黃紙被他踩在鞋底。洛襄伸手把它揭了下來,那紙上用紅色的顏料畫著怪異的形狀,就像是石榴園道觀里貼的那種符咒,卻又有些細微的差異。
“小哥,一個孜然的,還有一個要什么的?”老板看他半天不說話,便又問了一遍。
洛襄不予理會。他又盯著那黃紙看了好久,在老板問出第三遍之前,突然說道:
“老板,這個東西是誰丟在這兒的嗎?”
“嗯?”老板瞄了一眼他手里拿著的黃紙,“哦,這個東西……剛才有個小傻子跑我這兒來要吃的,非想拿這玩意兒跟我換。她要會說兩句好聽的,要點飯嘛咱也不是不給她??伤堑谜f她畫的那個鬼符是給死人貼的,家里要是有人死了,能保尸體一個月不壞。你說這不是惡心人嗎?我就給她趕走了。”
“她跑哪去了您知道嗎?”洛襄的語氣激動起來。
“那誰知道,可能上馬路了吧……哎你這個油旋還要不要的?”
“不要了!”
在身后老板罵罵咧咧的聲音中,洛襄扭頭朝著馬路跑去。
晚上七點多,按理說車流量還沒有降下來,但在無名莊這種鬼地方,三分鐘能過一輛車都是稀罕事。洛襄從村口一直走到公交車站,問了一下旁邊報亭的老板,并沒有人見過那個女孩。好不容易得到了線索,到這個地方卻好像又斷了。洛襄心下發(fā)急,就在這個時候,一種莫名的沖動自他的心頭涌起。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是做游戲中的任務時,會有一個任務導向的箭頭,告訴你任務NPC所在的方向。洛襄扭頭望著那個方向,盡管什么都看不到,但冥冥之中卻有一條細線拉著他的身體,告訴他在那個位置,有人迫切需要他的幫助。
于是洛襄動身跑了過去,約摸有五分鐘左右,他跑到無名莊與無名山交界的一個角落。小路的一旁是上山的緩坡,另一旁則是不知誰家的農(nóng)地。馬上就到年尾了,作物早已收割完成,地里只剩下光禿禿的一片,秸稈焚燒后的味道沖進洛襄的鼻孔里。
前方傳來了喧鬧聲。有五六個小孩圍在那里,看起來都不過是剛上高中的年齡。應該是村里的孩子,明明是大冬天,有的卻還光著腳趿拉著拖鞋。一個小小的人影蜷縮著身體坐在一塊石頭上,被這些孩子們包圍在中間。她的面容冷漠,對身周的叫罵聲置若罔聞。
孩子們在吵嚷著。
“她就是那個傻子?”
“就是她!剛剛她拿著一堆黃紙想當錢花,叫我四叔趕走了!”
“哎!傻子!傻子你怎么不說話?嘿……連話都不會說,還真是個傻子……”
“她還瘸了一條腿呢!估計可能是偷東西讓人給揍瘸的……”
洛襄緩緩走近。但天已經(jīng)黑了下來,這里一片陰暗,那些孩子們都沒有注意到。只有被圍在中間的那個女孩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她抬起頭來,目光穿過孩子們身體間的縫隙。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洛襄的腳步頓住了。他看出那個女孩的眼神中藏著很多莫名的東西,有期待,有欣喜……卻也有排斥與警惕。就像是兩頭同樣被族群驅(qū)逐的孤狼在荒野中相遇,誰都不肯率先接近,卻也不想離去。只有這樣遙相對視,沒有什么話想說,想說的都在眼睛里。
洛襄聽不到孩子們的喧鬧聲,在他和那個女孩之間,一切都好像變得寂靜了。
直到其中一個孩子賤兮兮地上前拉扯著那女孩的洋裝,她才受驚般跳了起來,打斷了這無聲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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