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侍、宮女們有條不紊地開始上酒菜、點心之物。都是過節(jié)的吃食，樣子很喜慶，菜品、菜式也都很新奇。逄圖攸與其兄隆武大帝逄圖俐不同。隆武大帝性喜素樸，即便立國為帝之后，宮里的一應(yīng)物事也都以簡素為上。但逄圖攸是奢靡慣了的，自從繼位為君之后，雖然從未要求過宮里頭添置什么或改變什么，但宮里頭的這些內(nèi)侍們都比修煉千年的狐妖還要靈敏，早就不經(jīng)意間更換了宮里的做派。尤其是吃食、擺設(shè)等，無不極盡奢靡之能事。
這一件一件樣式新奇、食材珍稀的菜肴端上來、擺上去，別的人倒也罷了，宣仁皇后卻頗不習(xí)慣，想起隆武大帝時候?qū)m里的簡素簡潔，又想到隆武大帝動蕩奔波、從未追求個人享受的辛勞一生，宣仁皇后心里很傷感。但是，傷感歸傷感，在這樣的大節(jié)日里，宣仁皇后無論如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真情緒，只能打點起所有精神，隨著逄圖攸一家“喜樂”。
雒皇后道：“槐儺，去給云娙娥拿一個楠木炭的小暖爐來，就攏在身邊兒。”
云姬道：“謝皇后娘娘。妾并不覺得太冷，不用煩勞大長秋大吧。”
雒皇后笑道：“你從南邊兒剛進(jìn)京，不知道圣都里寒氣的厲害。圣都不比琉川，地氣寒的很哪。你現(xiàn)在坐著不覺得冷，用不了半個時辰，寒氣就把你冰透了。這可是了不得的事。你聽我的就是了?！?br/>
云姬道：“謝皇后娘娘隆恩。”
雒皇后道：“槐儺啊 ，你再拿一個薄大氅來，就是我日常穿的那一件，拿來給云娙娥披上?！贝撕?，又是吩咐給云姬更換熱湯羹，又是命人在云姬后面樹屏風(fēng)擋風(fēng)。
竇昭儀看著，笑道：“皇后娘娘自從得了云娙娥妹妹，再也不疼我們了。原先妾還是個有面子的，總也得些皇后娘娘的賞賜?，F(xiàn)在好了，大過節(jié)的，皇后娘娘連個月餅也不賞給妾了。云娙娥妹妹，姐姐今日想吃些好月餅，還望妹妹把皇后娘娘賞賜給你的那些好月餅，勻出些來，給姐姐嘗嘗，可好不好？”
竇昭儀歷來不喜說笑，今日打破常規(guī)的一番逗弄，果然有了奇效，逄圖攸、雒皇后都笑不可遏，就連宣仁皇后被逗笑了。
云娙娥掩著嘴笑道：“姐姐說笑了，妾不敢?！?br/>
雒皇后止住笑，指著竇昭儀，道：“玲瓏啊，你個小沒良心的，我哪一點少了你的了？過節(jié)的月餅啊、吃食啊、你喜歡的珍珠啊，昨日就差槐儺給你送到宮里預(yù)備好了。還有稊兒的、馥皊的，一點禮物都沒少。沒成想，得了你這么一頓埋怨。可見我這些年啊，算是白疼了你了。云娙娥是有孕的人，年紀(jì)又輕，你也要吃她的干醋?？次也涣P你。來來來，罰你喝一樽大酒。你若是少喝一滴，我也是斷斷不依的。”
竇昭儀舉起酒樽，一飲而盡，笑道：“娘娘這個罰，妾領(lǐng)了。方才都是妾有意說笑的，博陛下、皇后娘娘、宣仁皇后娘娘一個笑而已。獻(xiàn)丑了。中秋佳節(jié)，妾謹(jǐn)為陛下、皇后娘娘、宣仁皇后娘娘、云娙娥妹妹，賀！娘娘，許久未見，當(dāng)真是想念呢?！边@最后一個“娘娘”，自然指的是雒皇后。這是她與雒皇后特殊親近的關(guān)系使然。
雒皇后素來疼愛竇昭儀，看她如此，心生憐愛，道：“你看你，喝的這么急、這么多做什么？不許再這么喝酒了啊。小心喝多喝急了，心口又疼。我不過順著你，逗你幾句，你看你這實誠的心眼兒。快坐下，喝幾口熱湯羹，壓一壓酒。來啊，快給昭儀娘娘上一碗莼菜羹，要熱熱的，不要溫吞吞的那種?！?br/>
竇昭儀很是欣慰，一行禮道：“謝娘娘隆恩?！?br/>
宣仁皇后看著滿座都是逄圖攸一家人的融融樂樂，想到崩逝不久的隆武大帝、遠(yuǎn)在迦南的逄稼、零落在圣都的諸子孫，寂寥落寞再一次襲上心來，但神態(tài)上，仍是絲毫不敢露出來。
可逄圖攸是最能體察入微的人，用余光瞥見了宣仁皇后微妙的神情變化，于是道：“皇嫂啊，原本啊，我想請皇嫂和逄程他們哥兒幾個去啟侯府里頭團(tuán)聚的。只是，我自幼都是同先帝一處長著，自從我記事以來，所有節(jié)日都是和先帝一起過的，即便我成親、分府別過之后，每逢節(jié)日，我也是要與先帝一起過的。從皇嫂嫁入逄家以來，所有節(jié)日，我便同皇嫂一同過，從未有過一個例外。先帝逝去不久。我，真是想念他。我有些私心，想同皇嫂一同過節(jié)，就跟往常一樣。請皇嫂體諒圖攸的這點心意吧？”逄圖攸的語氣很鄭重，也很誠摯，讓人聽著暖心。他所說不虛。逄圖攸自幼便跟隨逄圖俐來到圣都，此后便實質(zhì)上由逄圖俐養(yǎng)大，形同父子。逄圖攸成婚立府之后，每逢節(jié)日，逄圖攸仍舊會到逄圖俐府里，陪同逄圖俐一家過節(jié)，從沒有一個節(jié)日是例外的。
宣仁皇后聽了，竟有些動容。
這是逄圖攸最為過人的本領(lǐng)。通過簡簡單單幾句言語，他就能讓人暫時忘卻仇恨。
宣仁皇后道：“謝陛下隆恩。陛下是最重情義的。讓逄程他們兄弟們自己鬧騰去吧，他們是小輩的，我若是去了，他們反而會覺得拘束。我倒是樂意與陛下、皇后還有大家一同過節(jié)。只是擔(dān)心陛下和皇后嫌我這個老婆子老邁、寡淡呢?！?br/>
逄圖攸道：“皇嫂只要愿意，以后的節(jié)日，咱們還是一起過?！?br/>
宣仁皇后道：“謝陛下隆恩?！?br/>
逄圖攸看著眾嬪妃道：“往年啊，咱們都是一家子聚的齊齊的，一同陪著隆武大帝和皇嫂過節(jié)。新政實施后，穆兒、科兒這些成年的小輩兒，都到郡國去就藩做事去了，宮里頭就空留了我們自己在這里，難免枯燥。咱們呢，還是要自己來找些樂子的吧?；屎蟀。銈冇惺裁春猛娴耐嬉鈨喊?，都擺上來吧?！?br/>
雒皇后道：“陛下，我們幾個婦道人家，哪里懂什么好玩的玩意兒？孩兒們都去做郡王了。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個大節(jié)日，想必孩兒們肯定給陛下準(zhǔn)備了節(jié)日大禮。把孩兒們的獻(xiàn)禮，一個一個呈上來，是不是也還有意思些？”
宣仁皇后點頭道：“皇后果然好主意?！?br/>
逄圖攸也道：“皇嫂所言甚是，皇后這個主意果然好。那就按皇后說的辦吧。我看他們的折子，也都是進(jìn)獻(xiàn)了節(jié)禮的，只是還沒有細(xì)看。正好，那就一個一個呈上來吧。讓我看看這群小崽子，都給咱們送了些什么來。”
雒皇后沖著春佗點點頭。春佗道：“各郡王獻(xiàn)禮開始。傳皇后娘娘懿旨，由各郡王生母，代郡王獻(xiàn)禮?！?br/>
逄圖攸朝著雒皇后微笑著輕輕頷首，表示贊許。因為春佗如此報唱，顯見的，雒皇后已經(jīng)提前做了布置，讓郡王生母代郡王獻(xiàn)禮，一來，母以子貴，郡王們的生母們臉上就會十分有光，一禮雙送，省掉了嬪妃們準(zhǔn)備禮物的煩亂；二來母親替兒子獻(xiàn)禮，更能充分貼切的將郡王們的心意給表達(dá)出來；三來，在中秋佳節(jié)之夜，由母代子獻(xiàn)禮，尤顯得其樂融融，闔家歡樂，很大程度上減緩了因為分封郡王遠(yuǎn)在外郡所帶來的相思之苦，尤其是今年是分封郡王離開之后的第一年，這一點顯的尤為重要。
春佗又道：“遵皇后娘娘懿旨，根據(jù)位分，由低到高獻(xiàn)禮。請陸美人，代云中郡王獻(xiàn)禮?！?br/>
云中郡王逄積年方十六，剛剛完婚。其生母陸美人年方而立，正是儀態(tài)萬方、成熟俊麗的年紀(jì)。云中郡國在琉川以西的高原，因地勢最高而被命名為“云中”。云中郡國人煙不多，賦稅也不甚多，但卻多產(chǎn)珍稀藥材與礦石，是珍奇集聚的寶地，更是朝廷采鐵采銅以造武器錢幣的重地。
陸美人站起身來，端端行了一個禮，道：“陛下，皇后娘娘，宣仁皇后娘娘，各位姐姐。蒙陛下隆恩，積兒封在云中郡國。積兒赴國就藩以來，一切安好。為報陛下隆恩，積兒特尋得云中玉石一枚，供陛下賞玩。”
眾人心下略有些納悶。云中郡國盛產(chǎn)各類奇珍，遠(yuǎn)非其他郡國所能比。受封之后首次進(jìn)獻(xiàn)中秋節(jié)禮，逄積為何只進(jìn)獻(xiàn)一枚玉石？！這也顯得忒小氣了些吧？
逄圖攸卻道：“很好。積兒年少，才剛滿十六，又是新婚，遠(yuǎn)赴高原之地，我心下實在是不忍。但云中是采挖銅鐵的重地，關(guān)系到國家的兵器、農(nóng)具、幣錢，任務(wù)很重，地位非同小可，一般人在那里，我實在不放心。積兒生性堅韌頑強(qiáng)，體格強(qiáng)健，勇武果敢，只有放他這么一個人在那里，我才能略放心些。你和積兒多書信聯(lián)系著，他在那邊有什么要的，你盡管給我說。不要虧待了我們的積兒。他獻(xiàn)的玉石我收下了。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