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讓妖修起疑不說,安撫半天,末了還被稀里糊涂地咬上一口。
罪魁禍首美美睡去,留下謝征無言以對。
那副肉眼可見的低氣壓,011旁觀都覺得心驚膽戰(zhàn),小心翼翼地問:【宿主,你的肩沒事嗎?】
謝征捻了捻眉心:“沒事?!?br/>
傅偏樓是挺用勁,不過牙齒太細,還隔著衣料,沒咬破皮。
一圈牙印微微滲血,摸上去稍有刺痛,但也僅限于此了。
真正令謝征感到煩躁的,是不可控感。
——傅偏樓為什么失常?他在害怕什么?在想些什么?
通通不清楚。
BOSS身上的謎團太多,人又是個鋸嘴葫蘆,除了胡亂猜測,謝征束手無策。
就像另一個“傅偏樓”,如果不是涅尾鼠筋恰好能隔絕它的氣息,如果不是傅偏樓自己方寸大亂之下失言,如果不是在幻覺中親眼所見……
恐怕他還對此一無所知。
可不是每一次都會幸運地擁有“如果”,他不能依靠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不可控,就會產(chǎn)生變數(shù)。
棋差一著,滿盤皆輸。
所謂的救贖任務(wù),果然不像表面上一樣簡單,越是身處其中,越是感到處處藏著陷阱。
而造成這一切的——天道……
謝征仰起臉,仿佛能透過房梁,窺見某種玄妙的存在,眼底冰冷一片。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
把熟睡的傅偏樓剝掉外衣塞進床里邊,雖說天色不算太晚,謝征仍然感到一陣疲乏。
他強撐起精神去找了一趟錢掌柜,說明情況后告了個假,才回房洗漱,熄掉燭火,和衣躺下。
床并不大,即便兩個人都是身量修長的少年,也稍微有些擁擠。
傅偏樓睡著睡著就縮成了一團,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崽,怕冷似的。
他身上的確也冷,倘若不是呼吸聲猶在起伏,謝征甚至錯覺自己貼著一具尸體。
他不習慣與人同床共枕,翻了個身。
兩人的脊背嚴絲合縫貼在一起,閉上眼,分不清一下一下的律動來自哪一方。
四下俱寂,謝征的意識逐漸飄遠。
他實在有些累,短短一日,可謂一波三折,鐵打的神經(jīng)都熬不住。
這一覺睡得不太安穩(wěn),朦朧之中,似有道細細的嗓音不停喚他:
“哥哥?哥哥!你醒醒……”
幼小的少女拽著他的衣角,泫然欲泣。不合身材的寬大睡衣也掩蓋不住她容顏的可愛清麗。
謝征被她從床上拖起來,思維還有點懵,環(huán)視一圈——白膩的墻面,堆放著許多書本的桌子,還有藍灰格的床單——熟悉到了骨子里的陳設(shè)。
是他的房間。
鬧鐘、電扇、生日時朋友送的八音盒,不可能出現(xiàn)在古代的一系列物件躍入眼簾。
謝征滿腦子還是什么BOSS、系統(tǒng)、妖修,乍然看見這些,不由涌上一股極端荒謬的感覺。
難道說,穿書的一切都只是場夢?
謝征深吸口氣,發(fā)熱的頭腦冷靜下來,無比殘酷地作出判斷——這里才是夢境。
理由很簡單,他將目光移向呼喚他的女孩。
那是他的妹妹,謝運,比他小五歲,今年十三,剛上初一。
可眼前之人,稚嫩的娃娃臉絕不超過十歲,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凝視著他,充滿了不安。
“哥哥,你怎么了?”
“沒什么?!奔幢阍趬糁?,他也想盡可能溫柔地對待妹妹,伸手摸了摸她的發(fā)頂,“這么晚,小運來哥哥房間干什么?”
謝運猶豫一會兒,扯了扯謝征的衣角,等人靠過去,才在他耳邊小聲開口:“今天哥哥上晚自習的時候,媽媽出了一趟門……”
她剛起了個頭,謝征就知道夢到的是哪件事了,他閉了閉眼。
謝運九歲那年,謝征十四,已經(jīng)失去父親四年。
父親的故去是場意外,賠了保險,除此以外什么都沒留下。
母親身體不好,不但無法承擔大多數(shù)勞動工作,還不能停藥,定期去醫(yī)院檢查也是一筆不菲花銷。
入不敷出、省吃儉用是這個家庭的常態(tài)。
謝征早早就學會翹掉晚自習跑去給校內(nèi)雜貨鋪的老板看店,外加輔導對方兒子的功課,既能掙錢又能鞏固知識,一舉兩得。
辛苦是自然的,但日子并不難過,因為一家人和樂融融地在一起,做什么都有奔頭。
可他的媽媽并不這么想。
“……我好擔心,就趁媽媽睡著后去翻她的包,然后,然后我翻到了這個……”
一張薄薄的保險單被謝運遞過來,落款寫著“秦頌梨”,是母親的名字。謝征的視線落在那三個字上,視網(wǎng)膜仿佛在灼燒。
“哥哥,你說,媽媽是不是,”謝運壓抑著泣音,無助道,“是不是也不要我們了?就像爸爸一樣?”
一瞬間,謝征胸口如遭重錘,時隔多年,他依舊感到呼吸困難——人身意外保險,是父親留下的最后一樣東西。
錢,確實在一定程度上令他們的生活好過了一段時日,兩人目前的學雜費也是從中支出。
所以兄妹倆很快領(lǐng)略了這張被藏起來的保險單的意思。
他們的母親,想效仿父親的離去……
謝征牙關(guān)發(fā)顫,他竟沒能察覺,在始終溫柔的笑容背后,秦頌梨已經(jīng)撐不起這個家了。
若非謝運敏銳地感到不對,哪天放學回家,迎接他的會是什么?是熱騰騰的飯菜和關(guān)切問候,還是最親之人的死訊……
悲傷與驚痛一掠而過,他抱了抱不知所措的妹妹,柔聲道:“不會的,小運,哥哥向你保證?!?br/>
“哥哥……你去哪?”
“去和媽媽談?wù)?,小運留在這里?!敝x征笑了笑,窗外的月光輝石一般灑在他的臉上。
或許是被他的鎮(zhèn)定感染,謝運乖乖點頭。
謝征把僅著睡衣的她塞進被窩,掖好被子,打開床頭燈。做完這一切,他才攥上保險單,推開房門。
赤足踩在走道上,腳底冰涼。明明慌亂得連鞋都忘記穿,還逞強地對妹妹說不要緊。
斑駁墻面映著消瘦的少年影子,明明路程很短,卻好像走了很久,一步一步異常沉重。
仿佛獨身赴一場無法預知后果的審判會,十四歲的謝征停在主臥前,拿衣袖擦干眼淚,想了半天該說些什么,才敲響了門。
里頭一陣悉悉索索,隨即響起尚帶睡意的女聲:“誰?”
“是我,能進來嗎?”
許是看到了桌上被翻找過的包,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吧,謝征進門后,秦頌梨沒有看他,別過臉,雙肩隱隱顫抖,這是她拒絕交流的表現(xiàn)。
激蕩的心情緩緩下沉,沉入水底。
謝征同樣背對她坐在床邊,沉默許久,才問:“媽媽,人活著是為了什么呢?”
不等秦頌梨回答,他繼續(xù)自言自語一般地說:“為了思考?為了勞作?為了出人頭地?還是簡單地吃飯喝水睡覺?”
“不管什么,千萬億年后都會化作虛無,連塵埃也不剩下。所以活著跟死去到底有什么區(qū)別?為了活下去而掙扎,不覺得沒有意義嗎?”
他話里的意思太偏激,秦頌梨一陣心驚,回過頭苦澀地看向兒子:“小征……”
“媽媽身體不好,要堅持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很難受很辛苦,我知道的?!敝x征也回過頭,直視她的眼睛,黑眸純粹得透不進一絲光,“如果你累了……就走吧,我會照顧好小運的?!?br/>
“不是的!”秦頌梨一把抱住他,兩行清淚流下臉頰,“媽媽一點也不累,一點也不……”
“你和小運那么乖,那么爭氣,從小就是,是媽媽太沒用,害你們過得那么苦。媽媽真的好想看你們長大,可這樣下去只會拖累你們……”
“怎么會拖累?”謝征環(huán)抱住她,“媽媽你知道嗎,今年我的生日,小運也買了禮物送我。你猜她送了什么?”
“很意外對不對?她一個小學生,又沒有零用錢,怎么買東西?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她被誰騙了?!敝x征說著,忍不住露出笑意,像是看見了那天氣鼓鼓瞪大眼睛的妹妹。
“她說,她字寫得好看,同學會找她寫賀卡或者告白的小字條。寫一張,她就收一顆糖,整個學期,攢了滿滿一罐子,新年那陣收獲尤其多?!?br/>
“她在書上看到拿曲別針換別墅的故事,就開始到處找人換。有的大人看她可愛,就多給點,換來換去到最后,她的老師居然給了一張百元鈔……她便去學校的小賣鋪找老板定了兩個月牛奶,每天可以拿一盒?!?br/>
“我生日那天,晚上回來,她就拿著老板給她寫的牛奶條,作業(yè)紙裁的,六十張,還有一盒已經(jīng)兌換的牛奶塞給我,得意洋洋的。”
“呵呵,”秦頌梨入神地聽到這,忍不住也笑了,“哪有這樣買東西的?傻孩子……”
“老師老板陪她瞎胡鬧,也都挺傻的。”謝征停了停,繼續(xù)說道,“然后啊,她跟我說,‘哥哥生日快樂,你要多喝點牛奶才能長高哦,長得像爸爸一樣高,就能保護我和媽媽啦’……”
秦頌梨抹了抹臉,沒吭聲。
謝征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堅定地,像在訴說永無轉(zhuǎn)移的承諾:
“媽媽,我不知道別人是為了什么活著。但是那天我對自己說——對,我就是為了這個。”
“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不要覺得愧疚、不要放棄,還有我在呢。只要為了你和小運,什么我都會去做……”
無論如何,哪怕相隔千里,哪怕不在一個世界。
用盡手段,我也會回到你們身邊的……除非……
除非他死——
啜泣著點頭的母親化作虛幻,色彩扭曲又迅速重組,最終現(xiàn)出一張令人悚然的男人的臉。
一半猙獰如惡鬼,一半昳麗如天仙。
男人狂笑著扼住他的咽喉,捅穿他的腰腹。
窒息、疼痛、死亡,大朵大朵的陰影不斷上浮,他似從云端跌落,下墜,下墜,直至墜入無盡深淵。
深淵之上,謝運和秦頌梨撕心裂肺地朝他痛哭失聲,他最珍視的家支離破碎……
“哈??!”
謝征猛地坐起,滿額冷汗,肝膽欲碎。
他抓緊被角,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身邊忽然傳來迷蒙的一聲囈語。
偏過頭,少年睡夢正沉,興許感到了寒意,精致的五官皺成一團,無意識地拉扯著薄被。
傅偏樓……
無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前少年的臉與夢中最后一眼看見的瘋子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謝征的眼眸愈來愈沉,也愈來愈冷。
你是開始,也是結(jié)束。
如果沒有你……
他像被魘住般,心迷鬼竅地起了身。
料峭春寒拂面而來,出了房門,轉(zhuǎn)彎就是客棧后廚。
本處于休眠狀態(tài)的011朦朦朧朧感到動靜,一開機,就見宿主手握一柄菜刀,在熟睡的BOSS頸邊來回比劃,似乎在考慮從哪個角度切開比較省力。
刀芒鋒利,卻比不得謝征眼中的森森殺意。
【宿主?!等等!冷靜啊啊啊啊啊啊——BOSS不能宰啊啊啊啊啊啊——】
011驚天動地地慘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