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喆剛跨進內(nèi)院的大門，便一頭拜倒在地。管家看見他，驚得定在當場，片刻之后才甩下手里捧著的賬本，抹頭就向內(nèi)堂跑去，嘴里高聲呼喊著：“大公子回來了??！老爺！夫人！大公子回來了??！”
歡喜的聲音傳遍了司徒家的大宅。
【老二應該會先沖出來，如果他今天不當班的話……】司徒喆心中正猜測著，就聽見一道輕盈而穩(wěn)健的腳步聲從后院武場方向傳來，頃刻間就奔至身旁。
司徒赫見小侯爺跪伏在地，沒敢先說話，只是默默立在一邊，安靜的看著離家數(shù)月的兄長，發(fā)自肺腑的喜悅在臉上浮現(xiàn)。緊接著，急切的呼喚聲就在正屋內(nèi)響起，“我兒回來了嗎？喆兒！”在幾個丫鬟的簇擁中，司徒夫人快步邁出門檻，一眼便看見自己的兒子跪在地上，眼淚頓時涌出，順著臉頰緩緩流下，“兒子，快起來！地上涼！快把你哥哥扶起來！快點！”她一邊疾步走向愛子，一邊對著傻站在一旁的老二吩咐道。
司徒赫應了一聲，剛要彎腰去扶，卻聽見母親身后傳來一聲輕咳。
“哭什么，像什么樣子？男兒志在四方，才離家?guī)讉€月，你就哭哭啼啼，當他長不大么！？”聽見父親嚴厲的聲音，剛進家門的游子把頭壓得更低了。
司徒赫一時猶豫不知怎么辦好，卻看見父親三步并作兩步走到自己兄長面前，雖然一臉嚴肅的神情，可是由衷的欣喜還是從眉目間流露出來。礙于嚴父的威儀，司徒凜并沒有彎腰去攙扶自己的兒子，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好啦，總算沒在你母親面前失禮，起來吧?！?br/>
“謝父親母親?！彼就絾窗杨~頭在地上磕了一下，心疼得司徒夫人連聲哀怨。司徒赫趕忙拉起兄長，興奮的躍上他的后背，就像小時候一樣。
司徒喆笑了，背著弟弟轉了兩圈，“又重了！”他說，重新見到親人的激動，讓他鼻尖一陣酸楚，幸好沒有紅了眼圈，否則父親又要訓斥。
“哎呦！你快下來！你哥哥剛回家，累得要命，哪經(jīng)得起你折騰……”夫人的話語中帶著些許嗚咽，淚珠依舊掛在腮邊，慈祥的目光緊緊的鎖在大兒子的臉上，一刻也不肯離開。
“赫兒無禮！”司徒凜呵斥了一聲，便掉頭向房內(nèi)走去，“喆兒，進來說話吧?！?br/>
司徒赫極不情愿的從兄長身上下來，轉頭對管家說：“我爹房里有先帝賞賜的好茶，你去拿來，不用跟他稟報，去吧！”
“回二公子，老爺剛才就吩咐了，小的已經(jīng)叫人去燒水，片刻就好?！惫芗倚τ幕卦?。
“你爹啊，就是這樣?！狈蛉藢⑺就絾吹氖治赵谡菩?，輕聲說，“表面上硬得像鐵，其實心里不知多惦記你，他致仕兩年了，除非天子壽辰，平常從不進宮去，可自你離家北上以后，他三天兩頭往軍機處跑，去打聽冀州的情況，還時常叮囑你叔父，說但凡有任何關于你的消息，一定從速來報，比我還操心那……”
聽了母親的話，司徒喆心中暖洋洋的，從小父親就對他們哥倆非常嚴厲，輕易不會夸贊，有時候因為犯了一點小錯，就會招致棍棒，但是他心中一直清楚，父親對他們的疼愛，絲毫不遜于母親，只是男人的表達方式，不似女子那般溫婉多情。司徒喆低頭去看母親的臉，雖然才三十多歲，可母親的鬢角卻已經(jīng)有了幾絲斑白，眼旁的皺紋也不知何時多了兩條，游子看在眼中，心頭不禁隱隱作痛。料想自己離家數(shù)月，便讓母親操碎了心，如此不孝，實在不該，可是國家有難，卻又推脫不得，古人說自古忠孝兩難全，此言果然不虛……
扶著母親走進內(nèi)堂，司徒喆在父親下手處坐下，接過仆人送上的茶盞，便開始跟家人敘話。抹除了諸多疲憊與驚險，他只說了自己如何安然，如何順利，聽得父母臉上現(xiàn)出笑容，內(nèi)疚感才慢慢消退。
“冀州戰(zhàn)況怎么樣？？”弟弟最感興趣的，果然還是沙場之事，可司徒喆卻沒有回答。
“此軍國大事，在家里……我不能說?！彼麧M含歉意的向父親望了一眼。
司徒凜連連點頭，“不錯，赫兒，你也休要多問。”
司徒赫懊惱的把玩著手中的茶盞，不再做聲，親人間又是一番噓寒問暖，司徒喆便起身跟父母告辭：“兒還有事情要入朝去辦，先行告辭了?！?br/>
“記得要回來吃飯！”夫人急切的囑咐著，司徒喆應了一聲，便拉著弟弟走了出去。
“我今天不當班，你拽著我干什么？”老二看著兄長臉上嚴肅的表情，問道。
“先帝駕崩的時候，是你當?shù)囊拱嗝矗。俊彼就絾磸街卑训艿芾阶约悍恐?，正色詢問?br/>
“這也是軍國大事……”司徒赫剛要賣個關子，就被兄長踢了一腳?！鞍。 彼辛艘宦?，揉著屁股回答：“是啦，那天就是我當夜班。”
“當時什么情況？”
“我當時帶著禁軍正在昭寧宮外巡視，就聽見隨侍的太監(jiān)大叫救駕，我趕忙沖過去，看見那家伙翻在地上，臉色慘白，我上去一腳踹開天子寢宮的大門，闖進去一看，屋里一個人都沒有，而先帝躺在龍榻上……”說到這里，司徒赫面色多了幾分凝重，“七竅出血，已經(jīng)氣絕了……”
“后來有細查此事么？”
“當然查了！死的是天子，你以為御林軍能糊弄過去么？一連查了好幾天，幾乎把整個皇宮都翻了個底朝天，連尚膳監(jiān)的食材都一一驗過，可是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彼就胶照酒饋韥砘仵獠?，認真的講述著，“太醫(yī)院和京城里的仵作們先后查看過先帝的尸體，最后得出定論，說先帝死于中毒，平日里所服用的丹藥中含有極少量的毒素，剛服下可能沒什么事，但日積月累，終于毒發(fā)?！?br/>
司徒喆聽到這里，皺緊了眉頭?！翱墒恰以诨鼐┑耐局新犎苏f，當時隨侍太監(jiān)曾號稱，看見有鬼影在天子房中舞動，這事情是訛傳么？”
“還真不是?！彼就胶論u搖頭，“當時他親口這么跟我說的，御林軍里很多弟兄都聽見了，給我們嚇得夠嗆。不過后來大理寺再審問此人的時候，他卻又說，當時他困得迷迷糊糊，不確定是親眼看到，還是做夢夢見的。大理寺卿和朝臣們幾次商議此事，最后得出結論，是那太監(jiān)發(fā)夢囈語，雖然現(xiàn)在很多大臣都相信鬼神之說，可對于那太監(jiān)的說辭，還是無法信以為真，畢竟先帝崇神敬鬼，怎么會讓鬼魂索了命去……”
話說到這里，兄弟二人都陷入了沉思。
過了良久，司徒喆抬頭向站在一旁的弟弟繼續(xù)詢問：“那現(xiàn)在，禮部關于皇儲之事，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先帝就倆兒子，當然是大皇子繼位，二皇子已經(jīng)封了親王?！?br/>
“登基大典什么時候辦？”
“來年正旦，”司徒赫繼續(xù)低著頭踱走，“大皇子說要在番邦來使朝賀新帝之時，順便接受正旦朝賀，省得使者往來麻煩。禮部連年號都擬好了……”
“大皇子說的話，你怎么知道？？”
“哦，先帝駕崩后第三天，大皇子去咱們叔父家里拜訪，當時父親也在，我聽父親說的。要說大皇子真是不孝，想巴結重臣也不急于這一時，他爹剛死……”
“你等等！”司徒喆打斷了兄弟的話，面露疑色，“大皇子向來反對先帝崇信鬼術，與叔父一直不睦，怎么好央央的，會去拜訪他？”
“我也納悶，或許是想化解前怨吧。”
【不對！】司徒喆心中一凜，就算化解前怨，也該是叔父上趕著拜見皇儲才對，怎么會……他突然想起什么事來，騰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滿臉厲色的問道：“近些日子，京城可有發(fā)現(xiàn)一具奇怪的尸體，臉被人剝掉了，有嗎?。俊?br/>
司徒赫手臂吃痛，剛要掙扎，聽兄長這樣說，頓時愣住?！案纾阆⑼`通啊，這事你怎么知道？？”
【完了！?。。。。。?！】司徒喆腦中一聲驚雷。
【大皇子是假的……】
“去……給我備馬……”他說話的聲音顫抖得連自己都吃驚，司徒赫不知道兄長這是怎么了，但見他面色慘白，也沒敢再問，趕忙出門向馬房跑去。
【這幫逆賊，居然動起了謀國的念頭……】司徒喆越想越怕，心驚膽戰(zhàn)的跨上弟弟牽來的馬匹，一句話也不說，揚鞭催馬，直奔刑部大堂而去。
等刑部侍郎呈上關于無臉尸體的相關案宗，司徒喆象征性的感謝的兩句，并囑咐千萬不要將自己來過的事情透露給他人，侍郎哪里敢得罪司徒家的侯爺，便在連聲允諾之后悄悄退下了。司徒喆迫不及待的查看案宗，發(fā)現(xiàn)上面記錄的尸體身高體型，果然與印象中的大皇子如出一轍。
【完了完了……】司徒喆腦子里一片混亂，自離開冀州便沒再疼過的額頭再次傳來劇烈的陣痛。
【別慌……】他告誡自己，這個時候千萬不要亂了方寸，或許……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樣糟，這一切都是巧合。
他安慰著自己，將案宗交還給刑部的官差，快步走出大堂，打馬又返回自己家的宅邸。
【必須要先證明一件事情……】司徒喆心中盤算著，快步走進內(nèi)院正堂。
“父親，母親，我回來了?！彼崎_房門，向內(nèi)稟報。
“這么快就辦完事了？”父親正在看書，見他回來，有些詫異，母親卻高興的站起身，“回來了好，我叫人準備了你愛吃的，等著，一會就好……”
“母親，我今晚不在家吃飯了?！彼就絾捶鲋赣H坐下，向二老說道，“孩兒自冀州回來，還沒去叔父家探望，今晚想去陪叔父喝幾杯，聊聊天?！?br/>
“哎呀，你才剛回來……”母親待要說話，卻被司徒凜打斷，“也好，去吧！你叔父很掛念你，前些日子打探你的消息，沒少費力氣，你應當先去拜見。”
“老爺……”司徒夫人剛要爭辯，就見司徒凜搖了搖手，只好不再做聲。
“父親，孩兒不能空著手去，不知道叔父他喜歡些什么，我好備下禮品?！彼就絾囱鹧b笑意，向父親問道。
“嗯……”司徒凜抬起頭，凝視著前方，心中思索著。過了一會，他才開口：“你叔父啊……年輕的時候喜歡飛鷹走狗，騎馬射獵，常被你祖父訓斥，結果他屢教不改，有一次還被獵鷹抓破了右臂，傷口頗深，更是叫你祖父一通責打，你小的時候，他還總是帶著你去獵場，那時候我也很擔心他把你帶壞。后來不知是歲數(shù)大了，還是入朝拜官身染正氣，突然收斂了很多，不再四處游蕩，反而潛心政事，讓我這個做兄長的很是欣慰，但自那之后，他似乎便深居簡出，沒了什么愛好，就連我，都不經(jīng)常來探望了，一過這么多年，若不是你問，我都忘了他當年也算是個浪蕩子……”
聽父親這樣說，司徒喆腦海中突然回憶起塵封了很久很久的一件往事，那時候他還太小，印象斷斷續(xù)續(xù)，如同零碎的片段，司徒喆拼命的將它們拼湊起來，聚合成一副模糊的畫面……
“看，那大雁，叔父射下來，給你烤著吃，好不好？”叔父爽朗的聲音在耳畔回響。
“好！”天真的童聲歡快的叫著，是司徒喆自己的聲音。
“嘡”的一聲，天山上的大鳥掙扎了兩下，便旋轉著栽落下來。
“好！叔父好厲害！叔父好厲害！”
“喆兒在這別動，叔父去撿來?！边@句話說完后，叔父的背影便消失在山坡后。
很久……很久……
叔父還沒有回來，幼小的司徒喆哭了，“叔父……你在哪里……叔父……嗚嗚嗚……”
不知道又過了多長時間，叔父才重新出現(xiàn)，臉上掛著抱歉的笑容。
“喆兒乖，看，大雁。”
大鳥的尸體在眼前晃動。
他止住了哭聲，牢牢的抱住叔父的脖子。
“天晚了……我們回家吧……”
記憶到這里便結束了，司徒喆想起來，這是叔父最后一次帶他去狩獵，從那天起，他跟叔父的關系便逐漸疏遠。
【肯定是那個時候，在山坡后面……我的叔父，就已經(jīng)死了……】此刻的司徒喆猜測，當時帶自己回來的，極有可能是某個百面獸的敗類，他奪走了叔父的臉。現(xiàn)在必須做一件事情，去證明自己的猜想，如果這個猜想被證實……
【我一定要給叔父報仇！！！】他暗自發(fā)下毒誓，要讓那幫賊人付出血的代價。
伴隨著思緒，司徒喆已經(jīng)來到了京城中最好的玉器坊。
“掌柜。”他在柜臺上拍下了一錠金子，“照這個價錢，給我拿一只翡翠鐲子?！?br/>
掌柜看見這么大一錠黃金，頓時雙眼發(fā)直，愣了片刻，趕緊滿面堆笑，從貨架上取下一只精美的紅木匣，交到司徒喆手上。司徒喆打開一看，果然是好玉，晶瑩剔透，碧色盈目。他轉身離開，直奔太傅府而去。
見到叔父時，司徒冽有些吃驚。“喆兒回來了？”
“是啊叔父，今天剛到?！?br/>
“呦呵，剛到就來看叔父？”太傅聽他這樣說，喜上眉梢，哈哈大笑。
“這個自然，我父親也讓我來看望您，說我在冀州時，讓您費心了。”司徒喆嘴上雖笑，心中卻萬般緊張。
【讓我看看，你是真是假……】
二人在廳中入座，司徒喆打開木匣，舉到司徒冽眼前。“侄兒在冀州得了件寶貝，送給叔父?！?br/>
“哦？”太傅向匣中觀瞧，見是一只鐲子，又大笑起來，“好小子，還知道給叔父帶禮，確實是塊好翠，不過鐲子是女人的物件，叔父是先帝太傅，怎么好佩戴這種飾物……”
“叔父此言差矣?！彼就絾磁阈Φ溃骸斑@只不是普通的鐲子，這叫安寢鐲，我聽說，它能給人驅(qū)邪消災，并不是讓叔父戴著上朝，只需每夜在臥房中戴上它，就可以整宿安眠，日久延年益壽，何樂不為？悄悄跟您說，冀州刺史楊老爺子也有一只，不打仗時都會佩戴……”他一邊說，一邊親昵的拉過司徒冽的右手，“試試吧！”
太傅心中疑惑，但是想了想，又覺得侄子說的新奇，便沒再推脫，將手臂送了過去，滿臉欣慰的神色，“喆兒果真孝順啊……”
【孝不孝順，且讓我辨辨你的真?zhèn)卧僬f吧！】
司徒喆的目光不自覺的凌厲起來，他屏氣凝神，心臟緊張的幾乎停止了跳動，一手握住司徒冽的右臂，另一手輕輕抓著太傅的袖口，暗吸了一口氣，然后猛的將袖子向上一擼……
司徒冽潔白平整的皮膚展露在司徒喆面前，沒有一絲疤痕……
【惡賊?。。。?！】
小侯爺?shù)男闹袘嵟呐叵?，聲音在腦海中擴散開來……
……………………
文獻：龍修平著
近日酷暑，龍某夜不得眠，日久而近疾，入朝亦疲敝，體況日衰，聽得內(nèi)弟言，冀州有名器，名安寢鐲，以良玉制得，夜佩則安寢，日久可延年。某心甚往，歲以信求冀州牧，千金而不惜，然州牧回函，曰未曾聞此物。某心下異，又問內(nèi)弟，內(nèi)弟言，其曾于前朝太傅府內(nèi)為仆，府中有此名器，太傅常持之把玩，自稱于冀州刺史府中得之。前朝冀州刺史，乃當朝平國公楊爵爺，某親往爵府求此物，時謝公長卿亦于楊府，某道明來意，楊公甚詫，稱不知，唯謝公一旁哂笑，某問其故，謝公起初不言，再三詢之，謝公曰，其深熟瓷玉之器，是玉皆可驅(qū)災辟邪，安神御疾，何需專尋安寢之鐲？此物世間若有，也為欺不識玉之人，訛言也！
謝公學識，某不敢疑，返之，夜以家中玉璧傍體，果得安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