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之后,虞展成倒是沒有再在萱香院里臨幸過別的女人,但是風流成性的他,對頗有姿色的女子,依然垂涎不已,不能自控。有時,就在萱香院宴飲中,攜上新歡,抬腳就快活去了,把如姬干巴巴地撂在那兒。
開始時,如姬也會吃醋,計較,置氣,虞展成事后會哄她,逗她,賞賜她,但是那風流的毛病卻不改,久而久之,如姬就習慣了,也就淡然了。她終究明白,她心中憧憬的愛情,這輩子,對她來說,就像天上的云,可望而不可即。
之后的如姬變得從容了,有時要在萱香院設宴,她都婉言說,紫檀宮和嬋媛宮更寬敞些,君上在那里會玩得更舒暢。或者在得知國君要尋歡作樂時,如姬就干脆讓內廷總管石樊在別的宮室,布置。
瑤姬和戚姬,以及別的嬪妃都巴不得國君多到她的庭院逗留,她們會使盡渾身解數,巴結討好國君,對他的恣意妄為,不但不加指責,還一味的縱容。
可是,人就很奇怪,就像吃葷腥,不吃會饞,老吃就會膩。國君對那幫女人的順從,反倒覺得沒意思,就像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終究沒有脊椎動物來得立體,可愛。
如姬對國君的若即若離,不讒不媚,反倒讓國君對如姬不離不棄,日久沉心。
也許如姬能夠如此淡然地對待國君的恩寵,而不像后宮其它女人那樣患得患失,那樣為固寵拉幫結派,互相傾軋,是因為她的心里有一份愛情的守望,而那個永遠在彼岸矗立的人,就是子南。
宛如比子南小兩歲,過及笄之年,待字閨中,宛君把子南當做了如意人選。宛君以會獵為由,把虞君和子南,一起邀請到宛國。席間,宛君把宛如、宛若,宛晴等一幫子女都叫上,這是宛如和子南,自璞玉閣一見之后的一次正式會面,宛君夫婦的意圖是私下看看他們是否互相屬意。
那天晚上,他們是在淇水上設宴,幾十條畫舫泊在江面上。
夜幕低垂,月亮升起來了,河兩岸,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襯著蔚藍的天。淇水碧陰陰的,蕩漾著柔波,正是盛夏時節(jié),河面上,涼風習習,絲絲縷縷的荷香,荏苒在人的面上,手上,夜顯得委婉,恬靜。
那晚,宛夫人親自為宛如梳妝打扮,為她綰了一個大發(fā)髻,上邊帶珠串小冠,別上翠羽花鈿,然后余下縷縷余發(fā),微帶卷曲,如波浪般垂于腦后,披在肩上,長垂至腰際,新穎,嬌媚。
雖然宛夫人沒有直說那夜晚宴的意圖,但是,她的刻意莊重,讓宛如感受到了相親的意思。她心里惴惴地,像揣著一只兔子,上上下下,既緊張,又期待。雖然心里有了足夠的準備,但是見到子南的那一刻,她還是覺得是那樣猝不及防。
那年,子南十八歲,跟《詩經》里贊頌的美男子一樣:“猗嗟昌兮,欣兒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猗嗟孌兮,清揚婉兮?!弊钪匾氖亲幽夏巧铄涞难垌锪鬓D著,年輕男子所沒有的剛毅和成熟。
宛如覺得自己的感情就像一座城,還沒有建好工事,就淪陷了。見到子南時宛如竟然出現(xiàn)從未有過的緊張,血液仿佛在試圖沖破血管向外噴張,手腳莫名地變得局促,戰(zhàn)戰(zhàn)兢兢,滿臉羞紅,幸好,在薔薇色的燈光籠罩下,不至于顯得太窘迫。
但是,子南的目光卻從她身上掠過,停留在了才十歲的宛若身上。也許人陷在感情中的時候,就很容易執(zhí)迷,容易用幻想,自我暗示,來構筑美好。宛如也這樣,她不敢直視子南的目光,卻心里總覺得他是在意她的。
后來,每年子南都會來宛國一趟,與宛如照面,會彬彬有禮地打招呼,會謙和地和她聊幾句,但是大部分時間,他都跟宛若在一起,那時宛若還小,喜歡把他當大哥哥地粘著。
兩年后,宛如二八芳齡,如一朵剛綻放的鮮花,帶著露珠,鮮嫩的可以掐出水來。那年,陽春三月,柳綠了,桃花開了,一年一度的仲春盛會,在淇水河畔,華麗登場。青年男女紛紛沐浴熏香,著節(jié)日盛裝,在云髻里別著鮮艷的花朵,三五成群地出行。
這樣的盛會即便公卿貴族的千金,也是允許參加的,與平常人家不同的是,她們最終的婚姻選擇,受到更多來自父母的約束,其中有門當戶對的約定俗成,也有政治婚姻的需要。
來參加仲春之會的青年男女,手上拿著馨香的澤蘭,用它叩響愛情之門。按當時的習俗,年輕的姑娘見到自己的意中人,就可以大方地上前將手中的澤蘭,送給他。若對方有意,就會接下佩玉回贈給姑娘,你情我意,也許一段美滿的情緣,就成就了。當然,更加浪漫的就是對著鐘情的人,唱情歌,眉目傳情,一來二去,墜入了愛河。
那時的淇水河畔,河水渙渙,人心蕩蕩,晃蕩著一種薔薇色的溫柔。
宛如親眼看見一個長得清清爽爽的女孩,勾搭一個俊俏的小伙,她大方地上前說:“咱們一起去
河畔走走?!蹦切』镆粫r沒反應過來,竟然傻傻地說:“我已經去過了?!蹦枪媚锇琢怂谎?,嗔怪道:“和我一起再去一次,能一樣嗎?”女孩說完自顧自地走了,小伙子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上,剛開始,他們還一前一后,沒過片刻,女孩和小伙子已經并肩走在一起,再過幾天,等宛如再見到他們時,他們已經在桃花樹下,依偎在一起,卿卿我我。
那天,宛如還看見一個姿色平庸,年紀稍大些的姑娘,在淇水的江面上劃著小舟,恣意地唱著那首大膽的求愛歌《摽有梅》:
摽有梅,其實三分!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她的聲音比她的容貌出眾很多,清脆而婉轉,經了春風的吹漾和水波的搖拂,裊娜在岸上人的耳邊,她的小舟劃過,余音還盤繞不去。
仲春之會,青年男女都相信,創(chuàng)造人類的女媧娘娘,一定就在云端俯視人間,她在暗中給許多人勇氣和力量,讓他們勇敢地追逐自己的幸福。
在此情此景的感染下,宛如終于決定鼓足勇氣,向子南示好,她把一株剛綻放的澤蘭,裝作很隨意的樣子,遞給了子南。子南儒雅地笑了一下,接過去了,宛如正暗自高興,卻見他轉身就把澤蘭插在宛若的丫髻上。
那天,宛若梳著三丫髻,插三只短金釵,系紅羅頭須,懸垂珠串,一步一搖,煞是可愛,插上澤蘭越發(fā)靈動了。
宛若一蹦一跳地來到宛如身邊,鶯囀地說道:“宛如姑姑,母夫人常說禮尚往來,你送給子南哥
哥一朵花,子南哥哥應該回贈你一塊玉佩是不是?我看見那邊的大哥哥,大姐姐都是這般,可是子南哥哥把玉佩送給我了,他身上已經沒有玉佩了,我把他的玉佩轉贈給你,就當他送給你的,好不好?”
宛如羞澀難當,急忙掩飾道:“姑姑不是贈哥哥禮物,是遞給哥哥,讓哥哥幫著插在你的頭上,你看這花,插在你的頭上,多好看呀!”
“那既然是姑姑送給我花,那若兒就把子南哥哥給的玉佩,送給宛如姑姑,當做謝意。子南哥哥你同意嗎?”宛若歪著頭問子南。
子南很溫存地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宛若很伶俐地說:“不說話就代表默許了,給宛如姑姑!”宛若把玉佩放在宛如的手心,還示意宛如俯□。宛若貼在她的耳邊,悄聲地說:“宛如姑姑,若兒知道這個玉佩很貴重的,若兒又調皮,又貪玩,萬一摔壞了,弄丟了,就不好了。你就當做幫我收著,好不好?”
宛如用余光掃了一眼子南,見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就說:“那宛如姑姑,就幫你先收著。”
“噓!記得,這是咱倆之間的小秘密?!蓖鹑舭咽种?,壓在唇邊,壓低聲音說道。
其實,宛若的話,近在咫尺的子南,聽得清清楚楚,他心里當然知道,贈之澤蘭,回之玉佩,意味著什么?但他全然把它當做宛若的一個小淘氣而已??赏鹑鐓s還一度曲解為,那是子南授意宛若,這么做的,她心里自然美滋滋的。
宛如在暗夜里輾轉難眠的時候,經常摩挲著那個玉佩。玉佩青白玉質地,圓形,鏤雕雙鉤刻鳳鳥紋,鳳身裊娜成圓弧型,雙鳳展翅相對嘶鳴,鳳尾揚起,躍躍欲飛。
宛如看著玉佩的圖案,想著鸞鳳齊飛的寓意,日日憧憬著未來鸞鳳和鳴的美滿生活??伤幕脡艉芸炀捅淮蚱屏?。
那天,宛夫人來到她的緋紅閣,提起了她的婚事。宛如親生母親韓姬在她八歲的時候,因病醫(yī)治無效過世了,后來,她就一直由堂嫂宛夫人帶著。宛夫人待她就像自己的親妹妹。她的婚事,宛夫人自然得操心。
宛夫人問宛如,心中可有屬意的人選,宛如羞澀不敢直說,還是宛夫人挑明了,她溫婉地說:
“其實,嫂子已經看出來了,你對子南有心,你兄長原來也打算撮合你倆。他精心安排你們見面,私下詢問子南??勺幽蠀s很篤定地說,他只鐘情宛若。你君父推說,宛若還小,宛如正合適??勺幽险f,他愿意等宛若長大,直到宛若愿意嫁給他,他才大婚。話都說到這份上,你兄長和我,也就不好再說什么。若兒還小,可能平時我們會慣著點她。可是,若兒和你,在我們心中,分量都是一樣重,你兄長和我,不會因為偏愛誰,而存有私心,宛如,你明白嗎?”
聽到宛夫人的話,宛如就覺得,心掉到地下,噼里啪啦,摔得粉碎。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應母夫人,只知道,為了可憐的自尊心,她極力掩飾,說一直視子南為兄長,心中并沒有兒女私情,至于婚事,自己年紀善幼,自己還沒有這方面的心里準備。
那天送走母夫人,回到房里,宛如傷心了很長時間,從此就把這份心思也深深地掩埋起來。后來,每當知道子南要來宛國,她就會逗留在騎馬場,和青煙、如燕,泛舟淇水,采蓮釣魚,在外人看來,她的日子過得率性而暢快。本站網址:,請多多支持本站!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