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是深秋時節(jié)，天色黑得早。

    兩人之前是逃命，在山里疾速奔走不知多少里地，均已力乏，回去時自然走得慢，一個時辰后，暮色已經(jīng)在背影處濃了起來，沉沉霧氣緩緩舒卷彌漫，他們離布火城還不知有多少里路，正愁不知該去哪里過夜歇息，轉(zhuǎn)過一個山頭時，遠遠瞧見山樹后有炊煙升起，朝著那個方向又走了一段路，見到山坳里有一個村莊。

    那村莊三面環(huán)山，俱都險峻立陡，進出村子只有一條路，一道河流從村前流過，建有一座石板橋。二人進了村，尋了一處外墻干凈整潔的人家，給了幾錢銀子借宿一晚。

    聶風(fēng)遠已經(jīng)乏到極點，在凳子上坐下便不想起來，而梁花逸的精神還不錯，蹦蹦跳跳跑去幫主人趕雞鴨進圏，似乎那不是農(nóng)活，而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過了一會，她又跑進屋問他，“我進村子時看見村口有個果園，里面的橘子都熟了，我要去摘點，你去嗎？”

    聶風(fēng)遠走不動了，“我不去?！?br/>
    她便一個人飄出門摘橘子去了，那抹緋紅色的衣衫像天邊的流霞般飄逸流轉(zhuǎn)，飄飄乎從院門消失，他從沒見過她好好走路，總是跑跑跳跳，大抵女子的規(guī)行矩步她是學(xué)不會的。

    主人正在廚房忙碌夜晚的伙食，他本以為飯做好了她都不會回來，哪知沒過多久，她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跑回來，面色驚惶，手中一個橘子都沒有，他正想問她怎么了，她卻一把抓起來，“快走，那伙要殺你的人進村子了。”

    她拉起他就往外跑，剛出院門就遠遠瞧見那隊人已經(jīng)過了石板橋，正逮著一個農(nóng)人打聽什么。這村子只有一條路，出去勢必會迎面遇上，不出去就是等死，花逸左右張望，抓起旁邊晾衣桿上的農(nóng)人衣服扔給他，把他頭發(fā)弄亂，自己也胡亂套上一件土布外衫，交待幾句，直接把聶風(fēng)遠推了出去。

    那十來個提著刀的人氣勢洶洶往村里走，忽見一布衣農(nóng)人慌亂竄出，硬從他們中間擠了過去，后面一蓬頭婆娘揮著搟面杖追出來，口中大罵：“你這個殺千刀的，掙不到幾個錢，還敢逛窯子……”

    那聲音雖然脆生生的，但卻異常兇悍。

    霸歌派一隊人全當(dāng)熱鬧看：河?xùn)|獅吼，鄉(xiāng)野村婦果真彪悍！

    他們就這樣從對方眼皮底下竄了出去，跑到村頭見著某戶人家院門處拴著一匹白馬，花逸問都沒問，直接把聶風(fēng)遠推上馬，自己去解韁繩，韁繩剛解開，后面?zhèn)鱽硇[聲，“就是他們，跑了，快追……”

    那伙霸歌派的狂徒發(fā)現(xiàn)不對勁追了出來，她連忙跳上馬，把坐在前面的他往下面一壓，拉過韁繩朝著馬屁股上猛抽一鞭。

    馬兒跑了出去，噠噠噠地上了石板橋，后面的人發(fā)出不甘心的叫罵聲，她卻在他耳邊張揚地笑，“哈哈哈，來追我啊……”

    馬兒越跑越快，那伙人的聲音越來越遠，她還咯咯笑個不停，“一幫笨蛋?！彼艿靡?，在他耳邊高聲問，“我是不是很聰明？”

    她的笑聲很清亮，穿過沉沉暮色，他想要換了是他，肯定不知道該怎么做，于是他點了頭，“梁姑娘，你真的很聰明?！?br/>
    “那當(dāng)然?！彼靡饬?，“夫妻打架，我們真的很像誒……哈哈……”

    “梁姑娘，”她說他們像夫妻，他覺得這是不對的，正想提出來，又發(fā)現(xiàn)她兩手在他身前拉著韁繩，似乎在抱著他一樣，忽然間不好意思提了，只好硬生生轉(zhuǎn)了別的話題，“梁姑娘，我們搶了農(nóng)戶的馬，這樣是不是不好？”

    “等你找到你的護衛(wèi)，記得回來還錢就行了。特殊情況，要有特殊做法?！彼f得灑脫。

    “哦?！?br/>
    她在他身后緊挨著他，山路崎嶇，馬兒顛簸不停，她也越湊越近，他感覺到有兩團柔軟貼在他的后背，想起她玲瓏有致的身軀，他的臉又熱了。

    明明是深秋的夜晚，他卻覺得像是六月驕陽炙烤。

    于是他抓住馬脖子上的鬃毛往前低了低身體，以圖遠離她的身體，可是馬兒奔跑顛簸，她又湊了上來，那柔軟在他背后摩擦，他腦中已經(jīng)不斷浮現(xiàn)出她胸前的高聳，揮都揮不去。

    他覺得這樣不好，終于提了出來：“梁姑娘?！?br/>
    “干嘛？”

    “我可以坐后面嗎？”他找了個理由，“我比你高，這樣坐著難受?！?br/>
    “也是，我也覺得不舒服。”

    她勒住韁繩下了馬，讓他往后面挪挪，跳到了前面，動作如燕雀般輕捷。兩旁樹木稀疏，馬蹄聲在林中奏出音樂般的輕快節(jié)奏，聶風(fēng)遠雙手緊緊抓著兩側(cè)的馬鞍，但是過了一會，他懊悔了——坐在她后面絕對是個錯誤的決定。

    他本不想緊挨著她，但馬鞍就這么大，他的髖部挪不開，大腿挨著她的腿。更要命的是，他腿間的東西直接抵著她的臀，隨著馬兒的奔跑搖晃，那東西就一直在她臀上蹭，不多會，他發(fā)現(xiàn)，自己硬了。

    而他的腦中又出現(xiàn)她挺翹的臀部，還有之前抵著他的那兩團柔軟，他真想摸一下……他連忙甩頭，為自己邪惡的念頭感到羞恥，想把那些念頭驅(qū)散開，但夜風(fēng)撩起她的頭發(fā)吹到他臉上，纏纏繞繞，就像有人在溫柔地撫摸他，他覺得身體越來越熱。

    馬兒還在奔跑，腹下的東西還在她臀上蹭，每一下既舒服又讓他覺得痛苦，那東西也越來越大，漲得他難受，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遠離她，但心里卻在不斷叫囂再近點，再靠得近一點。

    他到底是個謙和的君子，咬了咬牙，扭動著盡量往后坐，花逸發(fā)話了，“你亂動什么？好好抓穩(wěn)，夜路難走，摔下馬成了瘸子或者癱瘓了我可不負責(zé)?！?br/>
    她一說話他就不敢動了，既怕邪惡的念頭被她窺破，又怕摔下馬真成瘸子。

    又忍了一會，他試探著提起，“梁，梁姑娘，我可不可以換回來？”

    “換什么？”

    他的聲音很低，有點不好意思，“我還是坐前面?！?br/>
    她就吼他，“你怎么這么難伺候？一會要坐后面，一會又要坐前面，我們現(xiàn)在是在逃難，你當(dāng)是在郊游嗎？”

    他就不敢說話了。

    “我坐后面不好拉韁繩?！边@句話算是解釋，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你是不是怕在后面會摔下去？”

    他不好再讓她停下來換，聲音低低的，“沒有，就這樣，挺好。”

    她還回頭安慰他，“你抓緊點就行了，我走得又不快，不會摔下去的。”

    她的聲音很輕，就像那些掃在他臉上的青絲一樣溫柔纏綿，那夜是十三，月亮雖未圓滿，但冰清玉潤，溫柔地傾倒出清水一樣的光輝，在皎潔的月光下，他看到她的臉，白玉一般光潔，挺起的鼻梁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

    他更愧疚了，她一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肯定不會再跟他說話。

    可是那念頭卻不會因為愧疚而退散，它卻像咳嗽一樣，越忍耐，越滋長，他又不敢再亂動，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腿間，腫脹的感覺讓他難受至極，他情不自禁朝她靠得更近，嗅到她頸側(cè)的淡淡清香，只覺得又歡喜又難受。

    他就這樣忍了許久，直到路過一座破廟時她停下來，“他們應(yīng)該追不上來，晚上看不清路，我們在此歇息一晚?！?br/>
    那廟說是廟，其實就是一間土屋蓋了瓦片，立了兩尊菩薩，好在廟后面堆著一些干草，她抱了一捆進來，本想揀點樹枝進來點個火堆，又怕太招搖引人注意，最終只是把干草鋪在地上，躺了上去。

    他出生大派，沒睡過干草這樣的東西，但身體已經(jīng)困乏到極點，很容易就睡了過去，直至天色微明時被凍醒，看到另一邊的梁花逸早已經(jīng)醒了，靠著柱子坐著，但雙眼仍是惺忪困頓模樣。

    “睡著真難受，而且睡著了好冷?！彼粗?，“聶風(fēng)遠，我是因為你才露宿破廟，女孩子沒睡好很容易長皺紋，你要對此作出賠償?！?br/>
    他哦了一聲。

    她道：“所以你要多給我一百兩銀子，以彌補我的損失?！?br/>
    他點頭同意，她又高興了，跳起來去看哪里有水源，洗了臉又牽著馬去飲水。

    昨天夜里的路果然走繞了，兩人騎著馬在山野中又多走了一些路程，好在山中的野果熟了，花逸摘了幾個果子，兩人才不至于餓得無力。

    快到中午時，馬兒跑過一片林子，林中鳥聲啾啾，本無異樣，忽然聽到一陣異響，前方一道繩子出現(xiàn)在馬匹前方，直接把馬兒絆倒。

    有人發(fā)出笑聲，“哈哈，大哥，是一男一女。”

    林子里跳出來幾個人，“打劫，給我老實點?！?br/>
    花逸被摔得滿身是灰，膝蓋生痛，連忙爬起來，正準(zhǔn)備去扶聶風(fēng)遠，一個絡(luò)腮大胡劫匪已經(jīng)跑了過來擋在她面前，“哈哈，是個漂亮姑娘，不如跟了爺吃香的，喝辣的?！?br/>
    他說著一把手就準(zhǔn)備來抓花逸，花逸連忙退后，“你看你穿得那么破，還吃香的喝辣的！呸！”

    她見聶風(fēng)遠已經(jīng)爬起來，連忙跳過去拉起他的手就跑，沒跑幾步就被人攔住，一把大刀迎面劈來，花逸把聶風(fēng)遠往旁邊一推，自己側(cè)身閃開，見地上有一根木棍，撿起來就朝那人腿上打去，還不忘朝聶風(fēng)遠喊：“你快跑！別連累我！”

    聶風(fēng)遠連忙跑開，旁邊有賊人去劫他，花逸奔過去，用木棍跟他打，那刀狂劈而下，直接把木棍削掉一半，花逸的手都被震疼，周圍幾個人倒是看出來她會點功夫，全都朝她圍過來。

    花逸沒和人實戰(zhàn)過，對明晃晃的刀劍畏懼得很，手中木棍不夠長，她根本就不敢和人再打，左閃右躲，毫無還擊之力，狼狽至極。

    聶風(fēng)遠本以為花逸武功不錯，哪知她完全不會應(yīng)敵，急得朝她大喊，“外放真氣??！他們功夫都不怎么樣，對著他們外放真氣?！?br/>
    “?。俊被ㄒ葸€在逃竄，“怎么放？”

    聶風(fēng)遠沒料到她連這個都不會，跟她說最簡單的，“集全身真氣在膻中、神厥穴，然后全部逼到手腕大陵穴，最后中指中沖穴，對著他們外放真氣！”

    穴位花逸倒是仔細學(xué)過，她平時練跑步自然會聚斂真氣，照聶風(fēng)遠所說的做，只覺一股氣勁在體內(nèi)奔涌，然后逼到手腕大陵穴，手臂聚集著一股氣流，疾速在尋找出口，自然地聚到中指之上，花逸輕輕一彈中指，見一小股氣流從她手指流出，直接彈到對面的劫匪身上。

    那劫匪似乎受到強烈沖擊，撲地摔倒在地。

    花逸叫起來，“哎呀呀，原來真氣真的可以外放哦！”

    她還在興奮中，剩下的幾個賊人又朝她打殺過來，她繼續(xù)照做，覺得自己的手指跟小型氣槍一樣，看著賊人不斷倒下，她更激動，“嗷嗷嗷，我練成六脈神劍了！”

    她的六脈神劍只能對人造成不大的沖擊，完全不能造成傷害，那些倒下的匪徒又快速爬起來，花逸又繼續(xù)用真氣擊倒他們，聶風(fēng)遠大叫：“快跑，真氣用多了就不好使了！”

    他這一喊，匪徒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他身上，一瘦高匪徒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提著刀就來砍他，花逸驚叫一聲，朝他跑來。

    他逃不過，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刀朝他劈過來，幾乎是一瞬間，那抹緋紅色的身影飄到了他的身旁，直接把他抱在懷里往地面撲倒。

    他在她的懷中，瞥到那明晃晃的刀光離她頭頂越來越近，碰到發(fā)簪發(fā)出清脆的聲音，然后青絲飄了起來，他睜大了眼，幾乎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還好被削掉的只有她的頭發(fā)，沒有紅色的鮮血濺出。

    她抱著他一滾，然后快速跳起來，對著那人的襠部狠狠一踢，隨即拉著他，在山間狂奔。

    他看到她發(fā)髻全部散了，發(fā)絲朝后面飛起，左邊的頭發(fā)只剩了一半，參差不齊。

    他們又跑了很遠，停下來時他只覺得喉頭哽咽，他看著她左邊短到肩頭的頭發(fā)，心頭一陣酸楚，“我們素昧平生，你干嘛這么不要命來救我？差一點……差一點……”

    他想象不出那刀鋒再往下一點，會是怎樣的結(jié)局。

    她吐了吐舌頭，“是哦，早知道就不救你了，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可她還是救了他，他伸手去摸那短短的頭發(fā)，昨夜里那些拂在他臉上的青絲，如今，全被一刀削掉了。

    她也去拽了拽自己的頭發(fā)，“左短右長，很有型誒！”

    她還在笑，笑得很俏皮，但他心里卻越發(fā)難過，那些長長短短的頭發(fā)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頭，他低聲道：“你以后被人笑話怎么辦？”

    “梳個發(fā)髻就行了。”她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從懷中摸出一把小梳子準(zhǔn)備把頭發(fā)盤起，可又苦惱起來，“沒簪子了?！?br/>
    他問她要了小刀，在旁邊削了一截樹枝，坐在石頭上給她慢慢削簪子。她湊過來看，還夸他手巧，他卻什么都沒說，十分安靜，直到她用手肘捅他，“你不會武功，但怎么知道真氣怎么用?！?br/>
    “我家有不少武功秘籍，我雖然不練，但無聊的時候把它們都看了，有時候我也會看別人練武。”他抬起臉看她，“梁姑娘，你跑得很快，不過步伐還可以改一下，會更快。”

    “是嗎？”她興奮起來，“那你跟我說怎么改。”

    他就一邊削木簪，一邊跟她說，她又問他武功招式，他也全都跟她講，直到她滿臉詫異地盯著他，“你知道這么多，還知道各大門派的武功怎么克，但你居然不練？”

    “我體內(nèi)沒真氣，知道招式也沒有用。大哥有時候會問我這些，我就多看一些，偶爾研究一下?！?br/>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了，其實你就是一個翻版的王語嫣，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會?！?br/>
    他不知道她在說什么，只淡淡笑笑。

    “不知道你爹娘怎么想的，可惜了這么好的苗子。”她惋惜地嘆氣，“要是有人傳真氣給你就好了?！?br/>
    他不在意有沒有武功，只把削好的簪子遞給她。

    不過她顯然也不擅于梳發(fā)髻，對著那短短的頭發(fā)頗有些無奈，弄了半天她就煩了，把小梳子扔給他，“你幫我梳?！?br/>
    他沒梳過女子發(fā)髻，卻沒有拒絕，秋日的陽光從頭頂打下，那些柔軟黑亮的頭發(fā)從他指縫中穿過，絲絲縷縷，他忽然覺得像有什么東西纏繞在心里，溫?zé)岬难簭男念^一直流到指間，昨日翻飛的銀杏葉，今日飛揚的青絲，似乎全都融入血液之中。

    最后那把小梳子留在她頭上才把頭發(fā)固定住，左邊垂下少量頭發(fā)，她捋了幾下，用刀把右邊的幾縷頭發(fā)也削短，自然地垂下，她在小溪的倒映中看她的發(fā)型，似乎很滿意，跳起來問他：“好看嗎？”

    “很好看?！彼X得是真的好看，俏皮又靈動，不知為何，看著她的臉，他又莫名地覺得燥熱，只能低下頭，“等進了布火城，買點頭花步搖戴上，會更好看?！?br/>
    “那這個錢要算在你賬上?！?br/>
    他點了頭，“我給你買最好看的?！?br/>
    她更高興了，在小溪邊蹦蹦跳跳，他坐在大石上看著她在陽光下的容顏，看她如新月般彎起的眉眼，癡癡頑頑，仿佛看到春日的桃花漫天席地開放。

    那時他不知道，原來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些青絲纏繞住，年華錯落，卻再也掙脫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