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見到狄安娜,立刻興沖沖地撲了上來,抱著她的脖子蹭了蹭：“母……”

    咚！

    喀拉喀啦——

    狄安娜連同少年一同摔在了草地上，全身骨頭都散了架。她動了動手指，重新將骨頭一根根接好，然后伸出一根纖細瑩白的指骨,輕輕戳了戳少年的腦門。

    少年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神。”

    瘟疫之神搖了搖頭,走上前抓著少年的后領(lǐng)，像當(dāng)初提著白嫩小團子那樣，將少年提了起來。少年極不合作地在瘟疫之神手里扭來扭去,垮著一張臉嘟噥道：“我不是故意的嘛……”他明明看見母親已經(jīng)長好了！……雖然那雙長長的白色手套看上去很是奇怪。

    “我本以為你已經(jīng)足夠大了。”瘟疫之神的語調(diào)平平淡淡，不帶絲毫感情,“現(xiàn)在看來,還是得先用藥將你變回去。一見面就抱著母親撒嬌,像什么樣子？”

    少年慘叫一聲：“不要啊——”

    “駁回?！蔽烈咧癫恢獜哪膬号鲆话呀鹕乃幏?，朝少年兜頭灑了下去。藥粉紛紛揚揚地沾在了少年的頭上臉上身上，將他的骨骼變得纖細又窄小，最終縮成了……一枚白白嫩嫩的小團子？

    狄安娜瞠目結(jié)舌。

    她費力地從草地上爬了起來，把幾根錯了位的骨頭挪回去，又揉了揉不小心閃到的腰，突然懷里一沉，一枚白嫩小團子已經(jīng)撲到了她的身上，摟著她的脖子，抽噎幾下，小手指顫巍巍地指著瘟疫之神向她控訴：“父神最壞最討厭了！母神要幫我報仇哼！”

    瘟疫之神淡淡地撇他一眼：“還是等你長大了，再自己找我報仇，這樣比較妥當(dāng)?！?br/>
    小團子委委屈屈地縮在狄安娜懷里對手指。

    找父神報仇什么的，這輩子是不用想了。半年來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試圖找瘟疫之神報那三巴掌的仇，最終永遠是被瘟疫之神痛揍一頓，然后裹上厚厚的藥泥，塞進藥罐子里發(fā)霉。

    “你要當(dāng)心些?！蔽烈咧駵睾偷貙Φ野材日f道，“這孩子鬼點子特別多，身上的東西也不少。一不小心就會中了他的招?！?br/>
    小團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才不是呢！母神最好了！才不在母神身上下藥呢！”

    “哦？”瘟疫之神又瞥了小團子一眼，“終于承認你在我身上下藥了？”

    小團子縮縮腦袋，在狄安娜懷里蜷成一顆球，用屁.股對著瘟疫之神，完全是一副“我不認識你”的樣子。

    狄安娜安撫地拍拍小團子的背，轉(zhuǎn)而問瘟疫之神：“這些天，你將他帶到哪里去了？”

    “不過是帶他到各地去轉(zhuǎn)了轉(zhuǎn)，學(xué)些新的醫(yī)術(shù)?！蔽烈咧翊鸬溃到鹕难劬餄u漸染上了一抹溫柔，“你就這么放心地讓他跟著我？”

    狄安娜嘆了口氣：“阿波羅……”

    “月神殿下?！蔽烈咧翊驍嗔怂脑挘抗庠谒謴?fù)如初的面容上流連，眼中的溫柔之色又濃郁了幾分，說出來的話卻依舊不留情面，“這是你第四次錯認我了。我說過，我與太陽神殿下沒有任何關(guān)系?！?br/>
    小團子輕輕“耶”了一聲，困惑地轉(zhuǎn)過頭，盯著瘟疫之神一陣猛瞧。

    狄安娜再次嘆息一聲，總覺得她每次遭遇瘟疫之神時，嘆氣的次數(shù)都會遠遠超出平日。

    “是，你與太陽神無關(guān)，可光明之神呢？福玻斯·阿波羅，永恒的光輝與榮耀，永恒的……黑暗之子。”

    “黑暗之子”出口的瞬間，瘟疫之神微微僵了一下。

    “他想見你?！钡野材纫延洸磺迨堑趲状螄@息，“阿波羅他，想見見他自己?！?br/>
    瘟疫之神緊緊抿著唇，雙手亦緊緊握成了拳頭，暗金色的眼睛里暗流洶涌，匯成最濃郁的黑暗。

    狄安娜不說話也不動，抱著小團子站在瘟疫之神身前，靜靜地看著他。

    “……好?！?br/>
    “我會去見他，也會告訴阿波羅，他想要知道的一切?！蔽烈咧駶u漸松開了拳頭，走到狄安娜面前，低頭看著她，壓抑已久的思念匯成滾滾洪流，如同巖漿噴發(fā)，烈得嚇人，也燙得嚇人。

    明明已經(jīng)將所有的思念盡數(shù)交付給了新生的太陽神，卻依舊忍不住想她，每時每刻都在想她。

    她太過聰明，也太過剔透。這件事情，根本……根本就瞞不了多久。

    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狄安娜的臉頰，而后驟然將她抱進懷中，暗金色的面具驟然滑落，滾燙的唇緊緊貼著她的前額，又漸漸往下，小心翼翼地在她的長睫毛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開了她。

    狄安娜漸漸抬起頭，卻依舊看不清他的臉。

    “你不該這么做的?！蔽烈咧駟≈ぷ诱f道，“我早已放棄了所有，也早已不再擁有那個名字。狄安娜，阿波羅他……”

    “阿波羅很好，一直都很好?！钡野材入[隱有些慍怒，又有些難過，“我不明白你這么做的緣由?？砂⒉_，我想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愛你一切的好和不好，你的光明你的黑暗你的真誠你的犀利你痛苦時的冰冷和陰郁……”

    “夠了，狄安娜。”

    “……我想要一個完完整整的你，而不是，而不是你為我創(chuàng)造出來的，虛假卻又美好的夢境?！?br/>
    “夠了?！?br/>
    “吻我。”

    “你……”

    “吻我，阿波羅。”她直直望進了那雙暗金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小團子輕輕“耶”了一聲，看看對峙著的兩尊大神，乖乖地捂住了眼睛。

    瘟疫之神緊緊抿著唇，抬起手，卻又在觸碰到她的那一瞬間滑了下來。

    “我該去找他了?！蔽烈咧窈笸藘刹剑曇粲稚硢×藥追?，微微有些顫抖。

    “阿波羅——”

    “你知道我身上帶著些什么嗎？狄安娜。”瘟疫之神艱難地開口，“痛苦、絕望、怨憤、不甘，更可怕的，是來自愛神的詛咒。我離你越近，對你的傷害就越大。你的死只是個開始，變成亡靈也永遠不是終結(jié)。狄安娜，我——”

    “你覺得我會怕？”

    “可我怕，我會害怕?！彼麧u漸閉上了眼睛，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真正的情緒，哪怕一絲一毫。

    害怕她因他而受到傷害，害怕造成永遠也無法挽回的結(jié)局。

    她死過一次，已經(jīng)夠了；轉(zhuǎn)過一次轉(zhuǎn)盤，也更是夠了。

    如果他的存在只會給她帶來厄運，那么，寧可，永遠離開。

    一連串沉重的遠遠傳了過來，伴隨著劇烈的呼吸和心跳聲。狄安娜轉(zhuǎn)頭望去，本該在特洛伊修建城墻的阿波羅正在朝這邊奔跑過來，額頭上滾落了大顆大顆的汗珠，表情隱隱有些痛苦。

    “我就知道你在這里?！卑⒉_好不容易才跑到了狄安娜身前，扶著一棵棕櫚樹站穩(wěn)，一只手緊緊按著心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次你見到狄安娜，我都會胸口悶得疼。老師——不，我該怎么叫你？阿波羅？總覺得有些怪怪的?！?br/>
    瘟疫之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依舊平平淡淡地說道：“抱歉?！?br/>
    “嗯，這回我能感覺到一丁點歉意?！卑⒉_緊緊盯著他，抓了抓頭發(fā)，直到把一頭金發(fā)抓得亂七八糟，才煩躁地問道，“喂，說說你是怎么回事？我總不可能無緣無故把自己分成兩半。還有，鳳凰之火是你告訴她的？太過分、太過分了！每經(jīng)受一次鳳凰之火，我就會忘記一些事情。要不是為了讓狄安娜早些恢復(fù)過來——”

    狄安娜猛地一驚：“你會失去一些記憶？”

    “沒事?！卑⒉_得意地沖她笑笑，“我可以把它們都記在紙上。忘掉了，就重新再記一次?！?br/>
    瘟疫之神又是一僵。

    “老師——我還是繼續(xù)叫你老師好了?！卑⒉_攬過狄安娜的肩，順手又把小團子抓過來揉了兩把，才既無奈又郁悶地說道，“下回你要見狄安娜，能不能提前跟我說說？剛才胸口一悶，差點從特洛伊城墻上摔下去?！?br/>
    瘟疫之神愣了好久，才緩緩開口：“你……”

    “行了，你就直接告訴我，這種把自己劈成兩半的狀態(tài)，究竟要維持到什么時候？”阿波羅看看狄安娜又看看自己，深深呼吸幾次，才勉強把那種胸悶的感覺壓下去了一些。

    瘟疫之神又深深望了狄安娜一眼，才低聲說道：“至少……要等到詛咒徹底消解之后?！?br/>
    “詛咒？什么詛咒？”阿波羅的表情很是困惑。

    瘟疫之神這回倒答得很干脆：“針對狄安娜設(shè)下的詛咒。”

    阿波羅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眼中多了一絲了然，“我明白了，你還是繼續(xù)，嗯，繼續(xù)這么下去吧。下回要見狄安娜的時候記得提前對我說一聲。至少兩年之內(nèi)，我還是很容易死的。”

    瘟疫之神緩緩點頭，說了聲好。

    他思考片刻之后，突然對阿波羅說道：“跟我來?！?br/>
    “怎么？”阿波羅有些詫異。

    “我有些話要對你說?！?br/>
    自己有些話要對自己說。

    倒是個挺新奇的體驗。

    阿波羅秉持著不體驗白不體驗的念頭，跟著瘟疫之神去了。狄安娜抱著小團子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搖了搖頭，將小團子放到樹杈上坐著，取出銀弓銀箭，開始打獵。

    不管怎么說，阿波羅的午飯和晚飯還是要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