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雯正低頭全神貫注吃著碗里的涼面，因為懷了孕，所以她吃不了辣椒，碗里的面看起來清清淡淡基本連顏色都沒有。

    葛木子慢慢走到她身后，還沒等她開口，便聽到小吃攤的胖老板娘對趙雯說道。“我說雯子，你啥時候方便的話，把錢結(jié)一下唄！我們這小本生意，實在賒欠不起啊?！?br/>
    “林姨，你再給我?guī)滋鞎r間，我一定想辦法把賬給你結(jié)了?！?br/>
    “我說你一個大肚婆，怎么會單獨住在這里？你欠我的就幾百塊，但你欠房東的……我看啊，你還是快想想辦法吧？再不行就找肚子里孩子的爸爸？劉房東可不像我這么好脾氣，你要是再不把房租交了，她肯定能把你扔出去?！贝笊らT的老板娘好心勸著趙雯。

    趙雯的頭低得更低，從前只是及耳的短發(fā)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長到了肩膀，她筷子在碗里反復(fù)戳著那碗沒有顏色的涼面，卻沒再吃下一口。

    葛木子就站在不遠(yuǎn)處靜靜看著，小攤販的話語也全部聽在了她耳里，她想過趙雯的處境很難，卻沒想到已經(jīng)難到了這個份上。

    緩步走上前，葛木子在趙雯的對面坐了下來，垂眼目光正好落在她有些浮腫的手指上。“都這樣了，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

    “木，木子……”聽到熟悉的聲音，趙雯猛然一顫，急忙抬眼卻正正撞進(jìn)了葛木子的目光里。

    她臉色先是一紅，隨即變得有些慘白，只是直勾勾看著葛木子，卻什么話都沒有說。

    葛木子深深看了趙雯一眼，起身走到老板娘的跟前?！澳愫?，我是她的朋友。她欠了你們多少錢？我來付。”

    “好?！?br/>
    “不要！”

    老板娘和趙雯同時開了口，葛木子回首再次看了趙雯一眼，嘴里的話卻是對老板娘說的?！澳蔷吐闊┠闼阋幌铝??！?br/>
    趙雯一共在這里吃了將近一個月沒付賬，欠了六百塊不到，葛木子干脆地付了錢才走到趙雯身側(cè)，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這里不方便說話，我們?nèi)ツ阕〉牡胤?。?br/>
    趙雯紅著眼眶點了點頭，什么都沒說，帶著葛木子走到小吃攤后的大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

    雖然都是城中村，但每家每戶的裝修和環(huán)境都不一樣，趙雯租住的這個地方可謂是比較差的那種，一進(jìn)門有個小院子，但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也不知道是租戶的還是房東的，但看著就令人感覺到臟亂。

    趙雯住在二樓，是一間只有十來平的小單間。

    屋子里就簡單的放了一張床和一個簡易衣柜，靠墻邊的另一側(cè)還有著一張桌子，上面散亂地擺放著一個飲水機(jī)和一堆方便面，這間房子恐怕唯一的好處就是還帶著一個衛(wèi)生間。

    環(huán)顧了四周一圈后，葛木子關(guān)上房門，在床邊坐了下來?！艾F(xiàn)在沒有外人，可以和我說說，為什么到了這樣的地步都沒給我打電話？”

    “百合姐和宋騰都不會同意你管我的?！壁w雯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抽噎了一下，隨即又說道。

    “而且，我沒臉給你打電話?！?br/>
    “我以為你不會在意別人的目光。”葛木子嘆了口氣道。

    眼前的趙雯恍若變了一個人般，曾經(jīng)那個短發(fā)紅衣、滿臉張揚(yáng)的女子不知去了哪里，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都有些唯唯諾諾的臃腫小婦人。

    葛木子起身將趙雯也扶坐在床邊，她知道現(xiàn)在不是追究責(zé)任的時候，而是要把眼下的這些事都解決了才行?！拔沂菑内w凱手里拿到的地址，你的事我也都聽他說了，你現(xiàn)在有什么打算？”

    葛木子這句話才一出口，憋了許久的趙雯竟不受控制地放聲大哭起來。

    “木子……”

    趙雯哭得那叫一個悲切，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經(jīng)歷了什么，來了苜蓿村茍且了這么久，她做夢都沒想過第一個來找自己的竟然是葛木子。

    葛木子沒說什么，由著趙雯痛哭失聲，有些事一直憋在心里藏著，倒不如化作淚水流淌出來，至少這樣不會把人憋壞。

    可聽著趙雯的哭聲，葛木子的鼻夾也在發(fā)酸，她揚(yáng)了揚(yáng)頭，想要把眼中的滾燙都憋回去，淚水卻還是從她眼眶中跌落了出來。

    一年以前，趙雯還曾意氣風(fēng)發(fā)地告訴自己，唇上一點紅、男人全懵懂！可如今，她竟坐在這狹隘的出租屋里哭得不成人形……

    半小時以后，兩人終于將心里的情緒都宣泄了出來，葛木子一邊給趙雯遞紙，一邊開了口，嗓音也有些暗啞?！澳悻F(xiàn)在真沒什么打算嗎？肚子里的孩子呢？”

    “木子，這孩子不是趙茂實的?！?br/>
    葛木子手上動作一頓，表情變得十分怪異。

    “不是趙茂實的？那是誰的？”

    “我也不知道?！壁w雯自嘲一笑，雙眼依舊紅得厲害。

    “當(dāng)初，你們都勸我不要和張梓桐來往，但我沒聽。其實我不是認(rèn)為她腦袋靈活有能力，我只是覺得跟她在一起來錢快！她身邊有很多男人，她把那些男人都介紹給了我，我從他們身上得到了不少東西，而我唯一需要付出的就是陪他們睡覺?！?br/>
    葛木子手里的卷紙啪地一下落在了床上。

    自己聽到的是什么？趙雯竟然走到了那一步。

    看著床上的卷紙，趙雯嘴角的自嘲更濃，她拂了拂自己耳側(cè)的頭發(fā)，神色有些悲切也有些無奈。

    “你也會看不起我對不對？我那樣做和那些出來賣的也沒什么區(qū)別，只是一個還遮遮掩掩，而另一個則光明正大。但我有什么辦法，當(dāng)時錢來的太容易了，我甚至都沒有借錢就和她開了那個店?！?br/>
    “趙雯，你……”

    “你還記得我去找你借錢的事吧？我知道是百合姐不同意你借給我的，但我無所謂，因為我從那些男人手里拿到了足夠的錢。我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可惜沒有，一轉(zhuǎn)頭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因為不知道是誰的，所以我沒打算生下來這個孩子，但張梓桐給我出了個主意，她說可以替我找個求子心切的接盤俠，所以我們就找了趙茂實。”

    “沒想到趙茂實也是個深坑，他求子心切是不錯，但他欠了一屁股的債。他跑路以后，那些追債的人全找到了我，但我哪兒還有錢啊，我的錢全被趙茂實卷走了……”

    趙雯說起這些事的時候，簡直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神色目光中滿滿全是麻木，葛木子卻是聽得心驚膽顫。

    如果說趙凱說的那些事還在她想象的范圍之內(nèi)，那么趙雯說的這些則已經(jīng)讓葛木子感覺到了匪夷所思。什么樣的心理才能推著趙雯一步步往不歸路上走的？

    深深吸了一口氣，葛木子努力穩(wěn)住自己心神?！凹热欢亲永锏暮⒆硬皇悄愕模w茂實也跑了，那你還準(zhǔn)備生下來？”

    “七個月了，可我沒錢做引產(chǎn)。”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趙雯也嘆了口氣。

    “而且我的事并不只是生不生的問題，而是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沒錢、沒家人也沒朋友，很多次我想過死，但我又沒那個勇氣。木子，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可笑？我一直在想，如果時光能倒流的話，我還會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還會不會被金錢蒙蔽了眼睛？可惜這世上沒有后悔藥?！?br/>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出錢讓你去醫(yī)院?！备鹉咀虞p聲說道。

    “雖然孩子是無辜的，但他來的方法和時間都不對。你先把手術(shù)做了，重新開始，重新生活?！?br/>
    “我還有機(jī)會重新開始嗎？”趙雯淚眼朦朧。

    “有。你剛才說了你以前是被錢遮住了眼睛，既然你能這樣說，那就說明你知道自己以前是不對的。你的家庭不要你沒關(guān)系，你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重來，可以活得很好的！趙雯，只要不放棄，你可以忘了這所有的一切，重新開始！”

    “你說的是真的？”

    “絕對真！”

    葛木子也再次哽咽，她剛才被趙雯的那種絕望所觸動，感覺趙雯再這樣下去或許真的會走到她說的那一步，葛木子不想看她去死，不想眼睜睜看著她放棄人生。

    “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你不屬于這里。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和殷總說說，讓你重新回去頤養(yǎng)制藥，只要你努力一定會有自己的新生活的。”

    “謝謝你，葛木子！”

    趙雯一把抱住了葛木子，再次落淚。

    在完全確定好趙雯的真實心意后，葛木子給宋騰打了電話，讓他來苜蓿村接自己和趙雯。

    這個電話是葛木子站在外面打的，在電話里她事無巨細(xì)的全和宋騰說了，宋騰聽完也沉默了許久，葛木子卻聽到電話那邊傳來了交談聲。“老公，你和誰說話？”

    “岑子石。我剛從機(jī)場把他接回來。”

    “那你千萬別讓他一起來，我怕趙雯現(xiàn)在看見他，會受不了那個刺激。”

    沒等宋騰說話，電話中便已經(jīng)傳來了岑子石的聲音。

    “木子，我還是一起來吧。如果當(dāng)初沒有我的出現(xiàn)，趙雯可能也不會成現(xiàn)在這個模樣，從道德上說，我對她是有虧欠的。你剛才和宋騰的話我都聽見了，雖然我并不喜歡她，但我可以為她做點事彌補(bǔ)她?！?br/>
    “這不是你的錯。”

    葛木子很清楚趙雯會走到今天，是為了什么。

    她的家庭也好，岑子石也罷，又或者是對金錢的渴望……

    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借口而已！

    一個人要走出什么樣的人生全在于自己，而不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