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清境今日突然開始飄雪,打如鵝毛,一直到午時,才漸漸轉(zhuǎn)小。
散道從棠棣的屋子里出去后,沒過多久,在青竹林內(nèi)修煉的裴連天就傳音回來說青竹林外來了兩個人,散道那忙讓他將那兩人引了進(jìn)來。
柒玖被散道訓(xùn)斥了之后,悶悶不樂的坐在桌前,他盯著棠棣,雖然不開心,但還是問道:“方才大叫什么?師父打你了?”
棠棣施法換了一身冬衣,走到桌前在他邊上坐下,咧嘴笑道:“哪有!師父對我這么好,怎么可能打我!不過是以寒氣強(qiáng)灌了我的筋骨,我冷的受不了了,便喊了出來!”
柒玖“嗯”了一聲,然后笑道:“讓你平日里不知道加上修煉,一點兒寒氣都受不了,丟不丟人啊!我還以為你怎么了!害我白擔(dān)心一場!”
棠棣笑道:“是是是!怪我平日懶散慣了,我日后一定加強(qiáng)修煉,絕不讓師兄丟臉!”
柒玖白了她一眼,起身整理好衣擺,隨后伸手在她眉心點了一下,說道:“那師妹就好好修煉吧!師兄先出去了,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棠棣撇嘴問道:“晚些時候是什么時候?”
柒玖從納物袋里拿出來一個紙袋,扔到了桌上:“晚些時候就是晚些時候。這是上次跟著師父出去時,順手買的,給你吃吧!”
對于非人來說,食物便和錢財一樣成了身外之物,可食可不食,但棠棣卻總貪吃的很,一日不吃些什么,就覺得不舒服。
她在房里待了四日,這幾日過來,因為散道的吩咐,她什么東西都吃不上,早就饞的不行了,看到柒玖扔過來的紙袋,頓時眼前一亮,伸手便拆開了:“空心糖?。 ?br/>
棠棣眼角含笑的看向柒玖:“師兄,你真的是順手買的嗎?”
柒玖瞥了她一眼,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待他出去后,房門“啪嗒——”一聲重新關(guān)上,設(shè)在門上的術(shù)法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棠棣看著已經(jīng)禁閉的門好一會兒,直到一塊兒糖放進(jìn)嘴里,她才收回視線。
“好甜!”
柒玖出門后,便去了后山,那里有一片受仙氣滋養(yǎng)的靈果,他打算摘幾顆,等今日該練的術(shù)法都練了之后,再將果子送去給棠棣。
裴連天將兩人引進(jìn)來時,散道已經(jīng)滿了兩杯茶放在桌上。
“師父。”裴連天行了一禮。
“你先去將昨日我教你的術(shù)法再練練,晚會兒去一趟后山找找柒玖,他給阿棠摘果子去了,后山昨日被我封了一個石獸,以防萬一,早些讓他回來?!?br/>
“是?!迸徇B天又是一禮,轉(zhuǎn)身離開。
他沒有去修煉,而是直接去了后山。
院子里只剩下三個人,雖然棠棣也在屋子里,但因為門上設(shè)了術(shù)法的緣故,她什么都看不見、聽不見。
散道抬頭看向那黑衣道人,笑道:“圓吉,這次來我三唐山,是要做甚?若還是為了上次見面時說的,那你可以直接離開了!”
此時的圓吉得道還不足萬年,樣貌還是俊俏的很,他聞言笑道:“別這么決絕!雖說我此番前來為的還是上次的事,但還有另一件事!”
“哦?”散道挑眉看著他。
蕭如安站在圓吉身后,在圓吉說完那句話后,他便上前,頗為禮貌的行了一禮:“晚輩蕭如安!總聽家?guī)熌钸赌?,今日得見,果真如家?guī)熣f的那般,儀表不凡,氣宇軒昂!”
散道聞言白了圓吉一眼,隨即看著蕭如安說道:“你師父是不可能會夸贊我的!他只要不損我就已經(jīng)很好了!”
蕭如安笑道:“天尊莫要不信,這當(dāng)真是師父說的話,只不過是在喝的爛醉時,說出來的而已!”
散道聽他說到最后,眼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你這樣一說,我倒是有些相信這話是他說的了!”
圓吉在一旁看著他們兩個,無奈的嘆了口氣:“行了!我此番帶他前來,是為了讓他在你這里寄住些時日!他中了烈火灼心,需要你那后山之中的冰心石窟鎮(zhèn)壓!否則他怕是連明日都堅持不到了!”
烈火灼心是凰族秘術(shù),受了此術(shù)之人,就如同烈火焚身一般,時刻都飽受著煎熬,待到第四十九日時,烈火焚至心口,中術(shù)者便會因灼心而亡。自從這代天帝繼位,迎娶了凰族之女后,便將烈火灼心給列為禁術(shù)了,凰族之人應(yīng)是不敢使用的,既然如此蕭如安是如何受了此術(shù)的?
散道收起笑意,看向蕭如安時的眼神正經(jīng)了許多,平常人就是被火燎一下,都疼的要死,他現(xiàn)在渾身都被火燒著,卻是一點兒反常都讓旁人看不出來:“你是怎么中的烈火灼心?”
“他是無辜被波及到的!前些日子我?guī)ヌ旖?,正逢趕上天帝帝后吵架,剛開始我還勸架來著,到后來他倆竟大打出手起來,我站在那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想著開口說些什么,帝后那里便一道烈火灼心往天帝身上招呼,我夾在中間,眼看著那術(shù)法要打在我身上了,他便沖過來替我擋了!”
“……”
“你知道烈火灼心為何會被天帝帝后列為禁術(shù)嗎?”
“為何?”
“因為據(jù)說它沒有與其相對應(yīng)破解的方法?!?br/>
“……”
原以為蕭如安會是因為什么大事受的烈火灼心,沒想到竟是因為這么一個可笑的原因。
散道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把:“你說你!帶他去什么天界啊!去就去了,人家天帝帝后兩口子的事,你湊什么熱鬧!你這不是平白無故沒事找事嘛!”
圓吉被他這么一說,面上頗為尷尬:“我想著好不容易收了個徒弟,去天界讓那些仙家們都看看來著,誰承想……”
“那些仙家見到你徒兒了嗎?”
“……沒有,目前為止你是……第一個!”
“你……”
“前輩!麻煩問一下,冰心石窟在何處?”蕭如安見散道馬上就要和圓吉大打出手了,便連忙問道。
他渾身都是疼的,以前的他在家嬌生慣養(yǎng)的很,自然是可以喊累喊疼的,但從家出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不能再和以前一樣了。
所以即便再累、再苦、再疼,他都咬著牙,一個字都不說出來。
蕭如安原以為自己跟了個靠譜的師父,沒想到這個師父看起來成熟穩(wěn)重,心智卻連自己都不如,從跟著他開始直到現(xiàn)在,盡管兩人以師徒相稱,但蕭如安連個真真正正的拜師禮都沒機(jī)會行給他。
將蕭如安帶到后山冰心石窟中后,散道回來指著圓吉就是一陣罵。
待他罵完之后,圓吉走到他面前,腆著臉笑道:“你在我徒弟面前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嗎?”
散道剜了他一眼,說道:“你又不是我徒弟,我為何要給你面子!”
“就知道你的寶貝徒弟!說真的你不考慮考慮我上次說的嗎?”
“想都別想!你若是今后還想發(fā)展道家,就自己去和天帝說,少唬著我徒兒現(xiàn)在和你立約,他何時能坐上那個位置還不一定,若是讓天帝知道了,我這徒兒要是被他老子廢了,你拿什么還我?!”
“拿我徒兒啊!”
散道冷哼道:“那是你徒兒嗎?恐怕連一個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拜師禮都沒有吧!域靈老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會讓自己的寶貝兒子,跟著你出來!”
圓吉伸手將桌上的茶壺拿起來,直接往嘴里灌:“你什么時候開始在乎這些繁文縟節(jié)了!不管行不行拜師禮,他都是我徒兒!”
散道笑了笑,說道:“你就繼續(xù)坑你徒弟吧!就你這樣我敢說早晚有一日,他坑起你來,有你受的!”
圓吉笑著擺擺手:“怎么可能!不會的!不會的!我徒兒乖的很,不會像你說的這樣的!”
散道瞥了眼他手里的茶壺,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一會兒重新給我沏壺茶?!?br/>
圓吉:“……”
裴連天到了后山時,柒玖已經(jīng)摘完果子了,他坐在樹上,閉目小憩。
“咔擦——”一聲他靠的那根樹杈應(yīng)聲折斷,柒玖卻是動都沒有動一下,繼續(xù)著方才的那個動作,背脊靠在虛空之中。
“既然知道我來了,還這副模樣做甚?”
柒玖睜開眼,瞥了眼站在樹下的裴連天:“你何時來了?”
裴連天道:“裝什么裝!我聽師父說你來給阿棠摘果子,你摘的果子呢?”
柒玖指了指旁邊的樹:“這不都是果子,想吃自己摘!”
裴連天一愣,隨即笑道:“你給阿棠摘的果子,我怎么可能會要!不過師父說后山封了一只石獸,怕突生變故,讓我來找你早些回去?!?br/>
柒玖低頭看著他:“我才不信你來此就是為了找我回去!說吧!有何事?”
裴連天也不扭捏,說道:“過幾日師父要帶我回一趟天界,你跟我說說阿棠都喜歡吃些什么,好等我回來時給她帶些!”
柒玖聞言從樹上下來,站在他面前直視著他問道:“你喜歡阿棠?”
裴連天同樣也直視著他:“你呢?”
柒玖眉頭緊皺,盯著他不說話。
裴連天見狀笑道:“我的答案和你一樣!”
棠棣是在第十日黃昏被散道放出來的,她一出來便跑到了柒玖房間。
柒玖正在打坐,她走過去直接揪住他的衣領(lǐng),吼道:“不是說晚些時候來看我的嗎?你這整整六日過去了!我都被放出來了,你怎么不去看我呢!”
柒玖從她進(jìn)來時,就睜開了眼,兩人距離極近,他盯著棠棣的眉眼看了許久,直到被棠棣晃了一下,他才說道:“那日和裴年打了一架,這幾日一直在養(yǎng)傷,便沒有去看你!”
棠棣“哼”了一聲,放開了他的衣領(lǐng)。
見她生氣,柒玖便起身哄了她許久:“阿棠,不要生氣嘛!你要相信我真的是想去看你的!但……但我這不是受了傷嘛!你看我還給你摘了果子,你吃一個唄!”
棠棣閉眼站在那兒,理都不理他。
柒玖將果子放在她面前,還往里面輸了些仙氣,整個屋子里頓時果香彌漫,棠棣抽了下鼻子,但并沒有睜開眼來。
“阿棠,果子很好吃的!你真的不要吃嗎?你若是不吃,那我可就去給蕭如安了??!”
他記得前些日子,棠棣對于蕭如安還好奇的很呢!
但今日,棠棣卻是無動于衷。
“阿棠,對不起嘛!是師兄不好!你就原諒師兄好不好?”
“……”
“那好吧!既然如此,果子我就收……”
前一秒那顆靈果還在柒玖手里,下一秒它就到了棠棣嘴邊:“看在空心糖的份上,我原諒你了!”
柒玖見她咬了一口果子,嘴角勾起,摸了摸她的頭:“等下次出去我?guī)愫染迫?!?br/>
冥玖點頭應(yīng)道:“好!”
蕭如安在石窟里待了一個月的時間,因為有冰心的作用,他受的烈火灼心,被鎮(zhèn)壓的減輕了許多,但帝后已經(jīng)說過了,這個術(shù)法沒有對應(yīng)的破解辦法,所以不管鎮(zhèn)壓多久,就算是將冰心放進(jìn)他體內(nèi),那烈火灼心的術(shù)法怕是也不會徹底消失。
這一個月里只有他一個人待在這里,沒有人來看過他,甚至他的師父都沒有來過一次。
蕭如安起初封印了神識,讓自己陷入了沉睡,后來封印的力量減弱,他便醒了過來。
晚上的石窟中只有幾道微弱的星光照射進(jìn)來,勉勉強(qiáng)強(qiáng)能讓他看見周圍的東西。
不管平日里有多堅強(qiáng),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忍不住孤單的。
蕭如安躺在地面上,頭頂是冒著寒氣的冰心,石窟四壁皆是寒冰,就連他躺的地方都有些冰霜的存在。
雖然圓吉有時看起來很不著調(diào),但對他還是很好的,他離開家好久了,期間從來沒有想著要回去,不過現(xiàn)在卻不知是因為什么緣故,他開始想家了。
“玎玲——玎玲——”
蕭如安低垂的腦袋,猛的抬了起來,他眼前一亮,從地上爬了起來。
有人來了!
“玎玲——玎玲——”
那人戴著鈴鐺,而且是戴在腳腕上的,鈴鐺隨著那人的走動,玎玲作響。
蕭如安貼著冰壁,安靜的聽著外面的動靜。
鈴聲響了大概半炷香左右,然后戛然而止,整座山又恢復(fù)了原先的死寂。
蕭如安想要出去看看,但冰心石窟向來都是只允許進(jìn),不允許出的,想要出去只有讓外面的人,來帶出去,否則里面的人直到身死都不能從這里出去。
所以他放棄了這個想法,他在冰壁旁待了半個時辰,確定了真的不會再有鈴聲傳來,這才作罷,重新回到之前躺的地方待好。
原以為那鈴聲只是自己的錯覺,但沒想到第二日晚上,那鈴聲又響起了。
“是誰???誰在外面?誰在外面??”蕭如安猛的沖到冰壁旁,一邊用力拍打著冰壁,一邊大聲嘶吼著。
但里面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他喊了足足一炷香,除了回音,別的什么都沒能聽見。
第三日又是如此。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
……
鈴聲一直持續(xù)了一個月。
蕭如安便也又在石窟里待了一個月。
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完全感覺不到,烈火灼心的感覺了,想必是冰心已經(jīng)將這道術(shù)法壓制到最小了。
當(dāng)他想到這點時,突然開心了起來,這么說來,他可以出去了!
蕭如安忙調(diào)整了方向,正對著洞口而坐,等待著散道天尊或者他的師父來接他出去。
這一等便又是一個月。
從滿心歡喜到心如死灰,在從心如死灰到滿心歡喜,這個過程他重復(fù)了四次,直到最后等的什么心情都沒有了。
他在石窟里待了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他沒有見到一個人,除了有那鈴聲陪著以外,他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遺忘了。
又過了幾日,洞口突然亮了起來,蕭如安漠然的抬頭看去,一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出現(xiàn)在那里。
“安兒,我來帶你出去了!”
圓吉一身黑衣,還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但唯一有一點兒不同的便是,他的頭發(fā)白了。
蕭如安盯著他看了好久,開口時聲音嘶啞:“你……你的頭發(fā)?”
圓吉瞥了眼他耳邊垂下來的白發(fā),伸手頗為隨意的將它扔到身后:“無須在意!師父這些日子跑了很多地方,終于找到了能根治這烈火灼心的東西?!?br/>
他將左手伸到蕭如安面前,蕭如安低頭看去,只見一顆泛著藍(lán)光的圓形東西,在他手心放著。
“這是什么?”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圓吉手心。
“千年蛇妖的蛇心,蛇乃冷血之物,它的心是可以根治你體內(nèi)的烈火灼心的!”圓吉手又往他面前伸了些,“快!你把它吃了,就會好了!”
蕭如安盯著他手里的蛇心看了許久,千年蛇妖的心,他見過很多次,和圓吉手心的這個完全不一樣。
“師父,你告訴我,這到底是什么?”蕭如安抬頭直視著他。
“蛇心??!千年蛇妖的蛇心!”
“你不說實話,我不吃?!笔捜绨膊恍?。
圓吉另一只空著的手快速伸到他面前,點了他的穴,讓他動彈不得。
“安兒,乖!吃了你就好了!”
圓吉說著便一手捏著他的下顎,一手將蛇心塞進(jìn)了他嘴里。
蛇心入口,圓吉手上用力,讓他直接咽了進(jìn)去,沒過多久,他便覺得肚子里涼的很,然后渾身上下都開始涼了起來,再然后他便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