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人出行,一般的荒村野店是不敢住的,即使是大上海的旅館客棧,也難免有宰外地人之嫌,安全更得不到保障。
如果不想破費住外國人的大飯店,那最靠譜的大概就是同鄉(xiāng)的駐點。
因此各式各樣的同鄉(xiāng)會所、商會應運而生,成為離鄉(xiāng)之人最重要的據(jù)點。而背井離鄉(xiāng)千里求財?shù)纳倘俗疃?,商會的影響力與作用也大得很。
三湘商會,是湖南商人在上海的據(jù)點。
湖南人主要經(jīng)營絲綢、茶葉、藥材等,也有進金融業(yè)廝殺一場的英雄漢,在上海灘上整體來說也有一席之地。身為三湘商會的會長,馬伯瑞說不上德高望重,那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這個月回鄉(xiāng)置產(chǎn),不在上海,家中由嫡妻趙氏主事。她與三姨太一起住在商會在米斯汀路上一間小院里,這會兒三姨太正一哭二鬧三上吊,趙氏倒是沉著臉不動聲色,頗有靜氣。
——不過也可能因為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就不心疼。
韓虞暗自這么想。
他與周爾雅提前與商會的人打了招呼,一早就來拜訪,一進門就見到三姨太坐在地上,涕淚橫流,撒潑打滾,只頭發(fā)還是一絲不亂。
“太太,你要為我作主??!”
她聲音尖利:“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如今他去了,我日后可怎么辦???”
馬伯瑞有三房姨太太,總共三子,長子在株洲老家守業(yè),次子隨同他在上海經(jīng)商,都是趙氏所出,幼子就是遇害的馬永安,是三姨太所生,年紀還小在上中學。
“你平日也不怎么將他放在心上,一心就只勾著老爺,還指望養(yǎng)兒防老不成?”趙氏卻一點兒沒有因為她死了兒子就心軟,語氣仍是冷冷的:“永安這孩子脾氣古怪,和家里人都不親,成日里在外游蕩,我早勸你要多看著他一點,你哪里肯聽了?如今出事,那也怪不得別人。”
三姨太在地上哭著:“不管怎么說,那也是趙家的骨血……”
“罷了罷了!”趙氏看見有人進來,覺得難看,不耐煩道:“你不就是怕老爺回來怪罪你么?你放心吧,我自會與你分說,不關你的事。趕緊起來,成何體統(tǒng)?”
三姨太這才放心,委委屈屈站了起來,瞧見韓虞與周爾雅兩人長得高大英俊,不由眼睛一熱,只是剛死兒子,總不方便露出本色,只能縮到趙氏身后,只拿眼睛勾著兩人死瞧。
韓虞聽到這兩人對話,更是暗自嘆息。
果然不是自己肚子生下來的,哪有什么感情?而這個當親生媽的居然也是如此,更叫人扼腕。
事到如今,關心的也只是自己的前程,這個兒子對她來說,恐怕也只是固寵的工具。
——這種事看得多了,韓虞越發(fā)煩悶,想起家里的情況,也覺得無趣。他為了案子強打起精神,上前招呼:“馬太太,之前電話里和你聯(lián)系過,我們是偵探,想了解一下馬永安被害一事?!?br/>
趙氏對著他們變臉如翻書一般快,帶著淡淡不失親切的笑容道:“是周公子與韓先生吧?老爺關照過我,說你們兩位是貴客,如有動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她屬于受過舊式教育的女性,平時也替馬伯瑞待人接物,禮儀不差,雖然說話在韓虞聽來有些不倫不類,不過也算得上落落大方。
只是想到這人剛才的冷血無情,他就不免心生厭惡。
馬永安從小就在上海長大,年幼時因為體弱,兼之父親寵愛,幾乎沒有出過遠門,沒回過湖南老家鄉(xiāng)下。后來年歲漸長,脾氣卻變得愈發(fā)古怪,與家里人起了隔閡,只愛在外與朋友玩耍,連父親也漸漸不喜歡他,感情漸趨淡漠。
他親媽三姨太是個只顧自己的人,哪里管兒子怎么樣,只要不來煩她就好,平日要錢給錢要物給物,別的關心就全然沒有。
至于趙氏這個嫡母更只是面子情。所以問及馬永安平日的行動,兩人都是一問三不知,問多了還生懊惱。
“兒子大了,我哪里管得了他?”三姨太惺惺作態(tài),一邊抹眼淚一邊搖頭,只是關于兒子平日在做什么,真是什么都答非所問。
幸而這做媽的還記得兒子手上的傷疤,否則的話恐怕連死者身份都沒法確認。
周爾雅早就沒什么興趣了,他自說自話游蕩到天井里,饒有興致瞧著院中的柑橘樹,似乎在研究那青青的橘子能不能吃。
韓虞耐著性子繼續(xù)問道:“那他平日有什么朋友,和什么人來往,你有印象么?”
指望這親母與嫡母提供有用的信息恐怕是不可能了,如果能找到馬永安熟悉的朋友,或許還更靠譜一點。
趙氏一臉冷漠,顯然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
三姨太裝模作樣想了半天,還是苦惱搖頭,表示一無所知。
還是家里的傭人提醒:“太太,小少爺有個好朋友,家里是做草席生意的,在學校后街有個鋪子,他常去那兒玩,那小孩子還來過家里兩次……”
傭人時常被打發(fā)出去找馬永安,倒是知道他會去哪兒。
三姨太有些尷尬,皺著眉頭說:“仿佛是有這么一個人,但永安與他好么?我卻不大記得,韓先生,你千萬去多問問,找出兇手為我兒子報仇?。 ?br/>
韓虞懶得理她,轉頭向傭人問清楚了這個同學的姓名與家庭住址,算是松了一口氣,總算沒白來一趟。
最后他才隨意地向趙氏又問了一句:“那馬先生平日有沒有什么仇人?”
這應該不是普通的仇殺,他覺得這問題沒有多大的幫助,所以留到最后才問,不過是循例而已。
趙氏卻斬釘截鐵地點頭:“有!老爺他有個仇人,要是有人能對永安下那么狠的手,那肯定只有他了!”
——她并不了解什么七手索魂,也不知道這是個連環(huán)案子,她只相信有人要殺自己這個庶子,一定是因為與老爺有仇。
這個仇人,什么都能干得出來。
韓虞卻是一愣,看趙氏的表情,竟然是甚為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