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成鈺聽到這個名字,確認沒什么印象,便只隨意點點頭,沒往心里去。
隨后的日子里,她每日里沒閑著,謹遵父皇旨意,四處尋人敘舊。四個兄長輪夠一圈后,還有舅舅家、老師家……
混了幾頓飯,繃著一張臉不驕不躁地讓人夸幾句長得俊,順便把從外面帶回來的雞零狗碎拿出去分贓,不夠的再偷偷讓朱易給她置辦,反正這繁華的汴京城里也有各地特產(chǎn)賣,拿出去誰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專門帶回來的。
等一圈逛下來,天氣放晴,通往南苑路上的雪化了,坍塌的橋也趕工修好了,只待她給那個專坑兒子的親娘送個臺階接回宮里。
就在這個時候,擊敗柔然換來歲貢和兩千匹戰(zhàn)馬的西北總兵趙祥和回京述職。
這日傍晚,蕭成鈺剛將明日要去拜見皇后的行程安排好,皇帝終于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兒子,太極宮里來了個小太監(jiān),傳皇帝口諭,宣她過去一趟。
朱易也在旁邊,立馬想到近日回京的趙祥和,拿手肘戳了下蕭成鈺,“待會兒你可別斷篇兒,既然你說皇上已經(jīng)知道你在西北辦的事兒了,這次叫你去恐怕就不是為了在你面前扮慈父,長點心,說話記得過腦子!表兄我的身家性命還在你身上擔著呢?!?br/>
蕭成鈺瞥了他一眼:“你這嘴上沒長門的毛病沒法治嗎?遲早有一天事情要折在你的長舌頭上?!?br/>
朱易笑著學她揣手往門上一靠:“彼此彼此?!?br/>
……
依舊是上次的那間暖閣。
因是特意面圣,趙祥和脫了在西北時一直綁在身上的甲胄,穿了一身武將朝服,嘴角嵌了點笑意,被緋紅色官袍襯出了點儒雅,和西北戈壁里的殺神判若兩人,只是右眼角一道斜入鬢角的疤敗壞了整個人的文人氣韻。
見禮過后,蕭成鈺眼觀鼻鼻觀心,豎著兩只耳朵聽兩人交談軍務(wù),腦子卻早已神游方外。
這些年她讀書沒落下,全都是趙祥和的功勞。
趙祥和曾以弱冠之齡摘得承德十年的榜眼,當時他父親已經(jīng)是都察院左督御史兼國子監(jiān)祭酒。以他的能力,若走文人路子,進翰林院,入六部,入閣拜相不過是遲早的事。但他這人大約天生后腦勺長反骨,在翰林院編了兩年史之后,仿著古人的《過秦論》,直接洋洋灑灑寫了一篇《謬燕書》,文采斐然,煽動性十足,激起皇帝庚辰之變十年后已經(jīng)被磨得差不多的收復(fù)河山的豪情。
隨后他陳情外派邊關(guān)守衛(wèi)國門,到了西北就一去不復(fù)返,如今依舊是光棍一條,還是帶著倒刺兒的那種,據(jù)說已經(jīng)致仕的趙老這些年的心絞痛都是被他給氣得。
而趙祥和能在如今的和平年歲里靠剿沙盜開邊貿(mào)攢軍功,掙到總兵的地位,本朝以來還沒出現(xiàn)第二位。也就是說,他是唯一一個庚辰之變后軍中起勢的后起之秀。
大約原本在皇帝眼中,趙祥和也是唯一一個不可能受到慕容氏影響的“干凈人”,結(jié)果最近才發(fā)現(xiàn),這棵好白菜早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經(jīng)被豬拱了,心中氣憤和郁悶可想而知,和皇后之間的爭執(zhí)也就是這點根源。
而若要蕭成鈺給這人一個評價,她會將朱易和他放在一塊,朱易若是個小明賤,那趙祥和就是老悶騷了。
“老七!”
蕭成鈺忙收回放飛出去的思維,躬身道:“兒臣在?!?br/>
因蕭成鈺來之前趙祥和說的話,皇帝臉色并不太好,皺眉看著面前這個垂眸斂目的兒子,并不是很愿意回憶自己的一碗水端得有多歪。
“你之前可與趙愛卿相識?”
皇帝要裝糊涂,蕭成鈺悻悻之余只好配合,她從提前想好作為備用的幾個答案里挑了挑,盯著腳尖順溜地脫口而出:“兒臣聽說趙總兵年紀輕輕,卻經(jīng)才偉略,用兵如神,有大將風范,得這般將才,是大燕之福,是父皇之福,可惜兒臣不曾有緣結(jié)識,今日一見,果然……”
“行了!”皇帝皺著眉頭打斷,看了一眼趙祥和一臉憋不住的笑意,臉色已經(jīng)從不好變成了難看。
趙祥和終于忍不住,沉笑出聲,看著蕭成鈺道:“臣兩個月前還因殿下違背軍令擅自行動抽過您兩鞭子,殿下怎么能說不認得微臣呢?還是說殿下是在記恨微臣,不愿相認?”
蕭成鈺:“……”
她看了看趙祥和蔫壞的笑臉和皇帝的黑臉,閉了嘴,徹底將自己站成了木頭樁子。
暖閣內(nèi)靜了一瞬,一時間只聽西洋鐘滴答滴答的擺動聲。
趙祥和笑著對她拱手道:“其實臣也是回京之后才知道七殿下就是慕青,當初多有得罪,還請殿下贖罪。”
信他就見鬼了,若趙祥和不知道她是誰,當初撞破她女兒身的時候就已經(jīng)把她推出去砍了。如今說讓她病死她就病死了,軍中大事由得他這么兒戲?
蕭成鈺掀了掀嘴唇,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不敢?!?br/>
皇帝的眼神又在成鈺身上落了一會兒,看著這個兒子一身不驕不躁的疏闊,竟覺得和他那個十多年不回京的兄弟蕭放有點相似。他此時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兒子是優(yōu)秀的,他過去的種種忽視厭惡自始至終都帶著成見,追根溯源,只因他的母親姓慕容,但他卻也忘了蕭成鈺的身上也流著他的血。
可若要說后悔,那也談不上,畢竟很多事情并不是一句你對我錯就能一語判定的。
皇帝將視線從蕭成鈺身上挪開,臉上沒什么表情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傳出去堂堂皇子化為無名小卒混到軍營里做火頭軍,簡直要讓人笑掉大牙。此事揭過,以后不必再提了?!?br/>
一句不必再提,便將蕭成鈺過去幾年的所有一筆抹去,這可比趙祥和將她“病死”的分量重了不知多少倍。但她只是抬頭看了皇帝一眼,眼神淡泊如湖水,回道:“兒臣遵旨?!?br/>
趙祥和站在一旁,盯著皇帝背后欄架上的擺著的一盞琉璃燈,面帶笑意,仿佛看出了幾分趣味。
皇帝:“趙愛卿若沒什么事了,就回去吧?!?br/>
趙祥和“哦”了一聲,好像終于想起來,“確實還有一事,微臣在文書上給漏了。此次柔然的老汗王嚇得不輕,一病不起,最近剛傳位給自己的長子雷克。新可汗承諾,除了兩千匹戰(zhàn)馬和歲貢之外,還要送來一位妹妹和親,以表示柔然誠意。那位柔然公主微臣曾遠遠見過一面,雖然戴著面紗,但仍可看出是個絕色美人兒。”
他頓了一下,又笑著加了一句,“陛下如今龍馬精神,若不嫌棄蠻人女子粗鄙,收入后宮也無妨。”
皇帝嗤笑出聲,笑罵了他兩句。
從暖閣出來,蕭成鈺跟上趙祥和,說:“老師,我送你出宮?!?br/>
趙祥和沒反對,只是笑著說:“以后這稱呼可得改一改了,沒聽到陛下說的嗎,那事兒以后不必再提。你的老師有姓章的,卻沒有姓趙的?!?br/>
蕭成鈺沒有反駁,只是跟著他一起順著宮道慢慢往外走。
“不過你也別怨,皇帝雖然偏心,卻不至于糊涂,過兩日估計會給你點補償,打個巴掌給個甜棗,帝王心術(shù),向來如此。我也是看透了這些,才不耐煩整天跟一群酸腐混一起放閑屁,一群人在一起瞎特馬扯皮,最后還是聽皇帝一句決斷,不如在西北拎著刀砍沙盜來得直接自在?!?br/>
趙祥和仿佛知道她要問什么,接著道:“我在京里待不了幾天,幫不了你什么,西北的事情你也不要再管,尤其是莎莉公主和親之事,你一句話也不要多嘴,各人有各人的命運,你的命運走到如今也算是豬狗不如了,也沒人替你心疼,管好你自己別把這條小命丟了。人傻就算了,但別主動往刀尖上撞就成?!?br/>
該說的都讓他給說了,蕭成鈺還能說什么,她抿了下嘴,“學生記住了。”
走出宮門口,親兵牽著馬走過來,趙祥和接過馬韁翻身而上,對著成鈺咧嘴一笑,眼角的疤痕綻開,整個人添了幾分野性。
下一瞬,蕭成鈺心頭一凜,身子一側(cè),破空聲就在耳邊炸開,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接著她一把抓過去,鞭梢卻滑不溜秋地從手心脫出,在她手背上留了一條火辣辣的印記。
她齜牙倒吸一口氣,見趙祥和甩著鞭子兜馬原地轉(zhuǎn)了一圈,瞇著眼睛說:“退步了,這皇宮果然就是個糞坑,甭管什么樣的人進去,都要屎尿淋一頭,小青,你自己當心咯!”
……
趙祥和料事如神,第二日一早,皇帝的圣旨便下到了昭陽宮,冊封蕭成鈺為“平王”,特許提前出宮立府。
本朝封王一概取瑞字,但蕭成鈺的封號下來后,卻不得不引人深思,不知皇帝封的這個“平”到底是“平安順遂”的“平”,還是“平庸無能”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