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生?！碧品睫D(zhuǎn)過身, 深深吸了口氣, 告誡自己不要發(fā)脾氣, 不要變成第二個方樹人。她盡量保持溫和的口氣：“先吃飯好嗎？吃完飯我們好好談?wù)劇！?br/>
“哦——”陳易生看著她臉色，低頭啄了她鼻尖一口, 小心翼翼地問了：“理智客觀心平氣和地談行不行？”
“我是蠻不講理的人嗎？”唐方反問他。
“不是?！标愐咨s緊又親了一口：“但是有時候你會比較固執(zhí), 不太愿意嘗試新事物, 孕期也容易情緒激動——哎哎哎, 你別黑臉啊, 能當(dāng)我沒說過嗎？”
唐方黑著臉推開他：“不能, 走開，擋著我炒菜了?！?br/>
“你看你看，動不動就趕我走?！标愐咨鷵еχ骸拔沂?、我是一顆牛皮糖, 我是一顆牛皮糖我是一顆牛皮糖糖糖糖——我不走啊我不走。”
唐方繃著的臉禁不住松了, 笑著頂開他：“知道了, 求你別唱了。你今天是不是又淋雨了？”
“一點點毛毛雨而已?！?br/>
“那你先去洗澡，出來正好吃晚飯?！?br/>
陳易生爽快應(yīng)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問：“糖，你現(xiàn)在心情怎么樣？”
唐方哭笑不得，土豆絲切得更快了：“理智客觀心平氣和著呢，還不快去！”
炒完酸辣土豆絲, 陳易生人還沒出來, 衛(wèi)生間門大開著, 聽著這人還在里頭伴著水聲高唱他是一顆牛皮糖, 唐方嘆了口氣, 看看冰箱里還有小半塊蓮藕和三根尖杭椒，索性又隨手炒了糖醋藕條，再來了個辣椒炒蛋。嗯，她做得到的，她不上綱上線，她不發(fā)脾氣，不給陳易生臉色看，她不想成為那樣的女人。
“我唱得好不好？我可愛不可愛？”陳易生擦完頭發(fā)隨手把大浴巾掛在了餐椅背后。
“唱得好——傻，但是很可愛。”唐方把浴巾拿回衛(wèi)生間放進洗衣籃里：“我說過幾遍了？用完的浴巾麻煩你放回洗衣籃里，還有你的襪子呢？又亂丟？陳易生你能不能維持住以前的形象？婚后這么原形畢露小心被我嫌棄?！?br/>
“哦——丟在玄關(guān)了，我錯了，我這就去拿，你別嫌棄我啊，其實我很愛干凈的，有了你就不知不覺就偷懶了。但是浴巾真不用天天洗的，晾一晾明天接著用嘛，節(jié)約用水。呀，辣椒炒蛋，我的最愛。”
“一個月五十幾塊水費你倒要節(jié)約了，真是?！碧品娇粗词峙_上和地面的水漬嘆氣：“還有，陳易生！你為什么洗個臉總能弄得到處都是水？看著人很干凈很整潔的樣子——”
陳易生把襪子往洗衣籃里一丟：“不要緊的，一會兒就干了，你肯定物理沒學(xué)好，你低頭洗臉，水當(dāng)然會沿著胳膊肘往下流，自然現(xiàn)象嘛對不對？”
唐方丟給他一塊擦地巾：“那你老把我放在這里的地墊收掉干嘛？”
“我怕晚上絆著你?！标愐咨紫律聿莶莶亮藘砂眩骸笆俏也粚?，有水你容易滑倒，放心，以后我肯定擦干，看，我知錯就改是不是很乖？”
“乖，等下多吃點。”唐方摸了摸他的頭。
“那你要向我學(xué)習(xí)，別老知錯不改哦?！?br/>
“我什么地方錯了？你想多了吧?！?br/>
“怎么沒有？你經(jīng)常承認你錯了——”陳易生底氣不足：“就是老不改。”
“女人如果說她錯了，只是說說而已?！碧品叫ξ鼐玖司舅洌骸捌鋵嵭牡桌飰焊鶝]覺得自己做錯什么，你千萬別當(dāng)真，這個耳朵那個耳朵出?！?br/>
“什么？”
“吃飯啦?！碧品叫爻隽诵l(wèi)生間。
陳易生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對，不太妙。
***
晚飯后，唐方拿出手賬本和電腦：“來，讓我們理智客觀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到底在哪里生寶寶的事吧?！?br/>
陳易生也拿出了pro和一些打印出來的資料，高高興興地坐到她身邊：“你先說說你的想法。”
“我想在長婦嬰建大卡，人沒國婦嬰那么多，離家也不遠，西西還有認識的產(chǎn)科醫(yī)生可以照應(yīng)照應(yīng)我?！碧品街钢娔X屏幕給他看：“我做了個比較，醫(yī)生水平、產(chǎn)檢和生產(chǎn)流程周期、硬件優(yōu)勢、缺點、價格，一共五分，你看看我這幾家醫(yī)院的評分?！?br/>
陳易生認真地看了看，從醫(yī)生資料到產(chǎn)婦心得，甚至尿檢血檢周期都十分齊全，他有點意外：“美x的血液檢驗是要送出去檢驗的？”
“對，他家沒有自己的檢驗中心，所以血檢要等好幾天才出報告。和x家雖然是綜合醫(yī)院，但萬一有意外他們是不做流產(chǎn)手術(shù)的，可能還要送外院。比較下來，還是長婦嬰更合適我。”
陳易生朝唐方豎起大拇指不吝贊美：“我家糖真是厲害，考慮得真周到，趙士衡的助理要有你一半能干就好了！”
“那你說說怎么又想到要去美國生了？”唐方側(cè)頭看看他：“要不你坐到我對面去說，我們就都不用歪著脖子？”
“不要，面對面像談判?！标愐咨ё∷绨颍骸袄浔奈也幌矚g，我就喜歡貼著你?！?br/>
“那還能好好說話嗎？”唐方抖了抖肩膀，真抖不開這塊牛皮糖。
“能啊?！标愐咨χ_了pro：“其實我是想給寶寶多一個選擇，如果出生在美國，就拿美國護照，她未來的選擇余地會更大，至于在哪里長大完全取決于我們。你喜歡上海，我們就帶著她在上?！?br/>
唐方忍不住插了一句：“可我不喜歡美國。”
“我也不喜歡，美國、澳大利亞就是大農(nóng)村，但美國護照還是很管用的，起碼頂尖的大學(xué)教育資源和醫(yī)療資源都在美國對不對？別的不說，這么多免簽，女兒將來想去哪里都自由。萬一再來一次世界大戰(zhàn)什么的呢？我們老了無所謂，至少她可以直接飛去安全的地方吧？”
唐方一頭黑線，您這想一出是一出，還想得那么遠，簡直了。
“可你考慮過她始終是中國人亞洲人黃種人嗎？她將來會很容易產(chǎn)生文化和自我認知割裂?！碧品秸遄昧艘幌略~句：“我們高中一個班出去了十七八個呢，只有兩三個留在了國外，其他人都回來了，就算美國是個移民國家，還是會歧視亞裔的，真的很難融合進本土文化?！?br/>
“這不算什么吧，你們上只角的人連奉賢南匯的本地人都歧視呢，南京不一直被蘇錫常的人歸為安徽的？廣州人只要珠江以北都是鄉(xiāng)下，地球人哪里不存在歧視？關(guān)鍵還是取決于一個人自身的能力。猶太人被全世界排斥，不也掌控了最多的財富？”陳易生兩眼發(fā)光：“我不是很有錢的人，能給女兒的實在不多，給她一個美國國籍做出生禮物也不錯。你覺得呢？”
唐方無言以對，不得不承認陳易生說的有道理，但依然覺得實施起來麻煩重重：“可是簽證是一個問題，去美國哪里生也是問題，到時候能不能入境也是問題——”
陳易生見她竟然沒有固執(zhí)地反對，也沒有嫌自己主意太多變化太快，高興得很：“起碼我們可以盡力試試，我覺得你選的長婦嬰也不錯，建大卡、產(chǎn)檢正常進行，等到最后兩個月的時候，我陪你飛去美國，帶上你爸爸媽媽一起，提前預(yù)約好醫(yī)院，可以去四月那里生，也可以去我朋友那里生，他一家都在加州，加州氣候好，很合適，很歡迎我們?nèi)ァ！?br/>
唐方有點說不出口自己其實并不想跑去異國他鄉(xiāng)生孩子，轉(zhuǎn)頭看向屏幕：“那怎么好意思一大家子跑去麻煩朋友，萬一有點什么事讓朋友難做，太不合適了?！?br/>
“呸呸呸，說什么呢。朋友不就是互相幫忙的嘛，這有什么關(guān)系?！?br/>
“小事情無所謂，這種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真的不合適。”
“那——我們就找個月子中心，專業(yè)的人做專業(yè)的事，前后也就幾個月，總行了吧？多花一點錢，買個安心?！标愐咨筋^看看她神情：“這些都我來，你放心?！?br/>
唐方摸了摸鍵盤：“要不還是算了？要是去美國生，我的餐廳怎么辦……”
“私房菜的好處不就是可以你說了算？停三四個月也不至于就沒有客人了，還顯得你不是為了掙錢開這個餐廳的，現(xiàn)在的人就是喜歡這樣的調(diào)調(diào)?！标愐咨α似饋恚骸霸僬f東家大喜嘛?！?br/>
唐方絞盡腦汁：“可寶寶以后在上海長大也會遇到很多麻煩，就連讀個幼兒園也只能算國際班的，一個月學(xué)費八九千，義務(wù)教育也只能算作借讀——”
陳易生把她的臉轉(zhuǎn)了過來，認真看了她半晌：“糖糖，你跟我說實話，你心里是不是不想去美國生？”
唐方眨了眨眼，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是的，我害怕，我不想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很不可控的感覺——”
“那你為什么不直接說呢？”陳易生眉頭擰了起來。
“你這個主意的確是為了寶寶的未來著想，我沒法不同意?！碧品郊t了眼圈：“我不能這么自私對不對？這樣不是一個好媽媽。人家想方設(shè)法送孩子出去留學(xué)，我卻——”她揪住陳易生的汗衫在手心里扭成一團。
陳易生心一揪，把她摟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你當(dāng)然會是一個好媽媽，沒事，只要你跟我說心里話，我當(dāng)然以你為先。糖，你永遠是在第一位的，所以你不用擔(dān)心這么多，你不想去我們就不考慮。”
唐方緊緊抱住他閉上了眼：“對不起。”
“傻瓜?！标愐咨橇宋撬念^頂心：“這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大事，當(dāng)然要好好商量了再決定，謝謝你。”
“為什么要謝謝我？”唐方睜開眼。
“因為你沒有發(fā)脾氣怪我一會兒一個主意，也沒有把我排斥在你和寶寶之外?！标愐咨掳蛿R到她肩窩里：“其實你中午說的一些話挺傷我心的，我真的沒有說你小氣的意思，你就那么生氣，說什么我們倆金錢觀不一致說不到一起去，生孩子的事我不懂。我覺得你把我隔在你的世界外頭了，特別難過?！?br/>
“對不起，我錯了?！碧品秸嫘膶嵰獾氐狼福骸拔乙膊恢雷约簽槭裁茨敲疵舾幸着??！?br/>
“也許是因為你懷孕了?！标愐咨H了親她：“不過現(xiàn)在正常了就好?！彼浿?，某人勇于認錯從來不改。
“那你怎么不告訴我傷心了難過了？”
“因為我把你放在我自己前面啊。你已經(jīng)生氣了，我得先照顧你的情緒，現(xiàn)在說總比那時候說好吧？”
“你可以跟我吵啊。我不想你總是遷就我讓著我哄著我。”唐方認真地說：“顯得我很不講理，而且我們的婚姻也會很像我爸爸媽媽那種，我就變成我很不喜歡的自己了，你得告訴我你的真實感受，陳易生。其實我很講理的——”
好吧，這話唐方自己也覺得說得沒什么底氣。
陳易生笑了起來：“如果吵架能解決問題，這世界上就沒有戰(zhàn)爭了。我的真實感受就是你比我的面子重要多了，我想讓你開心讓你舒服。你開心了寶寶也才能長得好好的。所以就這么定了，長婦嬰。但每次去我肯定要陪著你，好不好？”
“嗯。”唐方眼圈發(fā)熱。
換一種方式，原來是可以更好地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