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比來時多用了半個時辰,到達撫安城后,太陽接近下山,整個西邊的邊際染了紅霞,日落的光像是渡了一層金黃的薄紗。蘇青在進城門后與姜世寧她們道別。
姜世寧挑開車窗簾子,看著蘇青慢慢消失在人群里,便放下簾子,自顧自地說道:“人是個好人,但不知道家世如何?”
宋君皺眉,“你說這些干什么?”
姜世寧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正了正色,道:“替你擇婿啊,看看是否門當戶對?!?br/>
宋君的臉立馬紅了,卻也氣不打來,“瞎說什么呢,這事自有我父親主張?!?br/>
姜世寧笑了,她握住宋君的手,鄭重道:“那還得須你喜歡,宋君,不管那個人是誰,只要待你好,予你好,就是善。”
姜世寧不想宋君跟自己一樣,被一紙束縛。
姜世寧回府時,迎面撞上來的也是剛回府的父親姜赫,父女二人在大門口雙雙瞪了個眼,姜赫身上還穿著官服,體型略微消瘦,鬢角的頭發(fā)黑白交錯。
姜世寧在姜赫嚴厲的目光下,將邁進門檻的腳收攏回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好,向姜赫禮了禮,喚了聲父親。
姜赫點了點頭,問道:“干什么去了,現在才回來?”
“與宋君去了趟山隱寺?!?br/>
姜赫聽此,腮幫子動了動,灰白的短胡直成一條線,姜赫拿出當父親的威嚴教育道:“女孩子家家還是少出去拋頭露面,都是快要嫁人的人了,別讓人看了笑話?!?br/>
姜世寧心中雖不滿,但面上還是點了點頭附應。
姜赫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向庭院。姜世寧也跟了上去。
姜世寧回到房間后,發(fā)現自己發(fā)上少了一支流蘇簪,下意識在房間里翻找了下,無果,才察覺應是遺落在外面。
丟了支簪子,倒也沒什么,丟了就丟了,但這簪子本是一對,姜世寧也喜歡,現如今少了一支,姜世寧只好將另一邊發(fā)上的流蘇簪拔了下來,重新換了發(fā)間安插。
晚膳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用膳,秉著食不言的禮儀吃自己的。
姜世寧吃得比較快,她放下碗筷準備離桌時,姜赫這時也放下了筷子,他對著陳氏說道:“給世寧置辦嫁妝的事就交由你著手操辦,嫁妝這事上不能虧待了世寧?!?br/>
陳氏點了點頭。
“明天宮里會派人來教世寧學習宮中禮儀,到時世寧就好好配合,學習學習。”姜赫又對姜世寧說道。
姜世寧也點了點頭,然后退離餐桌。
姜素素回房間的路上,挽著陳氏的臂彎,曲廊里的燈火搖曳,四周靜謐。
姜素素想起父親的話,不由問道:“娘,我聽說姜世寧的母親去世時留了很多嫁妝,這些也都讓姜世寧帶過去嗎?”
陳氏嗯哼了一聲。
見陳氏應了,姜素素心里不平衡的趨勢又往上漲。
“可真好?!?br/>
陳氏聽出姜素素語氣中的酸味,不成器地剜了一眼姜素素。
“梁氏留下的東西咱們又動不得,隨了那丫頭就隨了,你也不想想,當初指婚的時候,你爹可是想把你嫁過去,為娘說破嘴皮子才讓你爹同意把那丫頭嫁過去?!?br/>
姜素素想了想,心里又平衡了點。
“指婚時,本應就是姜世寧排前,她比我大,哪有我先嫁的道理。娘,我要是嫁人的話,我的嫁妝可不能比姜世寧還要少,我要風風光光的?!?br/>
“你娘我也給不出什么,想要嫁妝啊,到那時多去給你爹說說好話。”
姜素素聽后氣呼呼地停住腳步,陳氏也跟著停下,姜素素耍小性子在原地跺了一腳,委屈道:“爹都不疼我,前面有姜世寧,后面有姜永,我在中間最容易被你們遺忘。”
陳氏戳了戳姜素素的腦瓜子,罵道:“誰說你爹不疼你。你啊把你大家閨秀的氣質好好培養(yǎng),將來你可是嫁王爵公候之人,嫁妝上你爹還會給少?”
聞言,姜素素心情大好,枕著陳氏的臂膀。
應蕪試了試水溫,剛剛好,便喚姜世寧沐浴。姜世寧解衣時,應蕪在屏風外侯著。
姜世寧躺坐在浴桶里,水面上覆滿了紅色的玫瑰花瓣。
應蕪得了姜世寧的召喚才過去給姜世寧擦洗身子。
水溫涼些時,應蕪又加了熱水進去。
“小姐,奴婢聽聞三皇子被禁足了?!?br/>
姜世寧聽后未有何反應,語氣不冷不淡地說:“三皇子何時被解禁過?”
倒也是,東宮已立,皇子在成年就已賜予爵位賜予府邸搬出皇宮,而三皇子早已過了成年,卻未封號,現今還住在皇宮里頭的東西五所,未傳召喚,不得擅自離所,與禁足無異。
“像三皇子這般沒有權勢,小姐要嫁過去可是要受委屈了。”
“沒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姜世寧說道,后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三皇子不受寵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因常年禁足在西五所最偏僻的院落里,鮮少有人見過三皇子,也因此落了些流言。一說是三皇子有隱疾;二便是關于三皇子生母,三皇子生母原是貴妃,因其美貌深受皇帝寵愛,被世人罵成紅顏禍水,禍國殃民,但卻在生下三皇子后消失于世。聽聞皇帝一見三皇子便睹物思人,索性把三皇子遣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在姜世寧看來,皇帝想保護三皇子的心思遠勝于其他原因,就算不是,依三皇子不爭不搶的性子,所得的一世安寧就是姜世寧最好的庇護。
沐浴完后,姜世寧給自己穿好衣服,衣裳過肩時,姜世寧看向銅鏡中的自己,她伸手撫上自己的左肩膀,指腹觸摸的肌膚上有兩個暗紅的胎記。
外面有風,院子里的桃花落了許,月亮當空照,蹲在屋頂上的烏鴉被夜風吹得凌亂,仍是扛不住睡意,小腦瓜子低下,長喙埋進黑色羽毛里。
這時,一只野貓?zhí)衔蓓敚瑬|張西望后,盯向不遠處的烏鴉,然后躡手躡腳走過去。
就在野貓越走越近,準備生撲過去時,烏鴉這時打了個激靈,抬起腦袋就看到一只貓已經飛身朝自己撲過來,烏鴉瞬間炸飛了起來,竟在空中化成了人形,突如其來的上演大變活人,嚇得那只要得手的野貓在半空中及時收住四爪,貓身反彈出一尺之外,發(fā)出一聲恐懼地貓叫聲,隨后不知逃竄到哪兒去。
而那只被貓嚇得化成人形的烏鴉,顯然驚魂未定,雖是懸著身子,但以躺臥的姿態(tài),整個身子是縮著的。一身黑色錦衣的著裝,長發(fā)挽起,別了一根白色的羽簪,那模樣分明是清俊的少年郎,但很快就摔了下去,還把屋頂砸出大洞,掉了下去,正好落進姜世寧剛剛洗的浴桶里,頓時水花四濺。
姜世寧和應蕪聽到聲音,抬起頭看了對方一眼,然后一前一后跑去查看,結果都目瞪口呆了。房頂上有個大窟窿,夜風呼呼地灌進來,而浴桶周圍都是瓦片殘骸和水漬,也不知是什么東西砸了下來。
“小姐,你快看!”應蕪指了指浴桶。
姜世寧順著應蕪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只渾身濕透的烏鴉淡定地浮在水面上,一雙翅膀張開,當船槳似的劃呀劃,把花瓣都劃到邊上去。
姜世寧認出這只烏鴉,如宋君所說,烏鴉頭頂上那撮白毛很顯眼,確實是一眼就能區(qū)分。
應蕪查看了下,現場除了那鳥,沒出現其他可疑物,心中不由驚嘆,這到底是什么奇鳥?竟能搞出這么大的動蕩。
“應蕪,去找個籠子來?!苯缹幏愿缿彛劬s目不轉睛地盯著烏鴉。
而那只烏鴉被姜世寧盯得發(fā)毛,似乎也聽懂了姜世寧的話,想煽翅膀跑路,無奈渾身羽毛濕透,飛不起,反而在水里又徒勞的撲騰幾下。
應蕪很快提了一只鳥籠子出現,姜世寧使了使眼色,應蕪便懂了。應蕪挽起袖子,一副干架的姿勢朝瑟瑟發(fā)抖的烏鴉走去,即便烏鴉想躲,還不是被應蕪抓住脖子給提起來了!
堂堂的烏鴉精竟被人類一小姑娘提起了他的鴉脖子!而且還是毫不費力輕而易舉就給提起來了??!這比被野貓嚇到還要侮辱。啊,他一手創(chuàng)出的一世妖名,是要毀在他空蕩蕩的……不,是光禿禿的小腹上!
應蕪像是發(fā)現什么,把烏鴉往自己面前提高了幾分,十分好奇地說道:“看來這是一只老烏鴉了,小姐,你看,它肚子下的毛都老的掉光了。”
姜世寧瞧了一眼,無奈地扶了扶額,今個兒辰時還對烏鴉避諱的丫頭到了薄暮卻提著烏鴉的脖子仔細研究,小姑娘的玩心啊一下子就暴露出來。
可憐的烏鴉,渾身滴著水,也不掙扎了,就干著翅膀張開的事,護住自己沒毛的地方。
姜世寧提醒道:“應蕪,你輕點,別把它弄死了?!?br/>
應蕪應道,轉身就將烏鴉關進籠子里。
烏鴉在籠子里撲通了一下,立馬規(guī)規(guī)矩矩站好,意識到不對時,又立馬改成蹲著,把爪子連著小肚藏起來。
應蕪湊近鳥籠子,整張臉放大在烏鴉的視線里,烏鴉大概是沒眼看,又把腦袋藏進羽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