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種子剛種下去,如果這幾天能痛痛快快的下一場春雨,那可真是老天有眼了?上У氖,好不容易集聚起來的一片云彩,一陣風刮過又把它吹散了。隨著烏云的散去,太陽又瞪起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直視著干涸的大地,也糾結著在田地里辛苦勞作的農民兄弟的心。唉,‘春雨貴如油’,眼瞅著再不下雨,今年的莊稼又要欠收了,老百姓們心里急啊。
也有不急的,這不,在上黃村的一條碎石子鋪就的小道上,就趾高氣揚的走著這樣一個男人,三十來歲,長得獐頭鼠目,臉上的皮膚讓村里的后生們形容起來,那就是‘釘鞋踏爛泥,反轉石榴皮,他***,好一張大麻皮!簧矸蚀蟮钠婆f軍裝,帽子卻小的只能頂在腦袋尖上,腰間系著一條灰色的腰帶,上面還別著一枝不知是真是假的匣子槍,一看就是那種小人得志的破落雖然只有三十幾歲,但看起來就像個小老頭似的。只見這家伙背著手,踢踏踢踏的走著,口里還哼哼唧唧的唱著流氓小調:
“十八歲的那個女秀才,
沒有結婚就懷上了孩;
人家問她上哪里啦呀,
她說那個上茅家啦呀;
茅家有個紅公雞呀哈,
對著那個屁屁猛充氣呀,哎呀呀..”
一邊哼哼著,破落戶走進了一戶人家的院子,院子的大門開著,這家伙門也不敲,徑直的就走到院子中央,扯著嗓子叫道:“屋里有喘氣的嗎?出來一個!
院子是四四方方的一個院子,對著院門的一面是一排排三孔窯洞,左側用木棍支著兩個架子,上面晾曬著幾件衣服,右側是個廚房。破落戶的聲音剛落,廚房里走出一位六十來歲的小腳老太太。
“啊,是他巴二哥啊,進來坐!崩咸珶崆榈恼泻舻。村里的老老少少一般都不喜歡這些破落戶,可也不愿意招惹他們。
“不坐了,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叫你家復生趕緊把他婆姨接回來,村里要開會了,這次必須都參加,不許逃避,否則,罪加一等。你們這些靠剝削人民生活的地主老財,現(xiàn)在只能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要好好的接受貧下中農的教育、監(jiān)督,哼!”一邊說著,兩只雞爪子似的手還在空中揮舞著,好像一爪子能把人叨挖回來似的。
老太太,也就是銀屏表姐的奶奶忙陪著笑臉說,“好好,這幾天農忙,等閑下來我讓復生去催催!
“趕緊去催,不然我派人把她抓回來,竟敢逃避貧下中農的監(jiān)督,真是膽子不小!边吂竟緡亣伒恼f著,邊踢開腳邊的一粒土坷垃,一顛一顛的走了。
老太太氣的沖著他的背影“呸”的一聲,吐了一口唾沫,“天殺的破落戶,作孽作多了,當心遭雷劈。”
說起這個被銀屏表姐的奶奶稱之為巴二的破落戶,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他的出身來歷。已經記不清是哪朝哪代了,那時候,黃河泛濫成災,遇到有洪澇災害,黃河兩岸的百姓苦不堪言,那些貪官污吏只知道自己享受,哪管百姓死活,政府撥付下來的修河筑堤款項,往往被他們層層盤剝,到地方官手里的錢少的可憐,杯水車薪,根本不夠用。洪水沖倒了百姓們的草屋,淹沒了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吞沒了他們的生命,幸存下來的人們,只好拖兒帶女,沿路乞討,流落他鄉(xiāng)。
這個巴二的祖上就是那個時候逃荒來到這里的,村子里還有幾戶和他們的情況相類似,都是靠給村民打零工維持生計。有些人家通過這些年的辛苦勞作,攢錢買了幾畝地,生活過的也還不錯。不過,這個巴二的家人卻不爭氣,生活一直窮困潦倒,到他爹這一代更是窮的叮當響,常常就靠著街坊鄰居的接濟度日,巴二好吃懶做,整日里和幾個鄰村的小混混在外面惹事生非,偷雞摸狗,除了好事什么都干。
土改的時候,他家理所當然,不折不扣的劃為貧農,就巴二這么個賴皮,憑著家里的貧農成份,搖身一變成了村里的基干民兵,就在去年,村里換了村長、支書,他姐夫當選為村里的治保主任。他也靠著他姐夫的關系,擠掉了原先的民兵隊長石柱子,自己當上了隊長。那個時候,這小子簡直以為自己就是玉皇大帝,走路時胸脯挺的快比腦袋還要高了,帶著一個叫驢旦的光棍,背著桿破槍,在村子里招搖過市,捏捏這家小孩的屁股,又趕趕那家的小貓小狗,常常搞的村子里雞飛狗跳,不得安寧。村民們像討厭蒼蠅一樣對他厭惡透頂。這就注定了他這個狗肉丸子終究上不了盤子,就在這家伙得意洋洋的走馬上任,當上民兵隊長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發(fā)生了一件事,使得他的美夢破滅,變成了狗咬尿泡空歡喜一場。
在上黃村為數不多的富戶里,有一戶叫李榮群的富農,家境和銀屏表姐家差不多,生了個兒子叫李茂生,是家里的獨苗。茂生從小就生的眉清目秀,聰明伶俐,只是體弱多病,家里人都對他呵護備至,慢慢長到十幾歲的時候,身體逐漸變得壯實了,個子也長得比同齡人高一些,一家人歡天喜地,每日偷偷的在祖宗的牌位面前磕頭禱告,求祖宗保佑家里的獨苗苗無病無災,早日成家立業(yè),傳宗接代。
茂生也很爭氣,十五六歲的時候就能幫父親下地干農活,并且和村里的一個叫銀華的美麗姑娘相好,兩人你情我愿,私下里海誓山盟,你非我不嫁,我非你不娶。他們的事兩家大人也都有所耳聞,銀華姑娘長得漂亮,心靈手巧,家境也不錯,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姑娘,茂生家里當然是一千個喜歡,一萬個愿意。只是銀華的父親柳老漢有點不樂意,茂生后生是沒的說,就是家里成份不好,怕女兒以后跟著受苦,所以兩人的事情遲遲沒有定下來。
在這期間,到銀華家提親的人接二連三,甚至像巴二這種人也在打銀華的主意,這小子覺得自己家是貧農,又是基干民兵,理應能得到銀華的青睞,不想銀華姑娘連正眼也不瞧他,讓這家伙討了個老大的沒趣,別說是他,所有到銀華家提親的人都碰了釘子,除了茂生,銀華對其他人一概搖頭拒絕。銀華的父親沒有辦法,又不好過分的強迫女兒,整日里搖頭嘆息,埋怨女兒不孝。
這日,又來了個提親的——柳老漢的外甥石柱子,他是為他的好朋友茂生來向柳家提親的。石柱子從小和銀華表妹一起長大,對表妹像親妹子一樣疼愛,他非常希望表妹有一個好的歸宿,茂生人老實,人長得相貌堂堂,和自己很要好,對表妹又是一心一意,雖然家庭成分是富農,但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什么問題,在他的記憶中,茂生家從來沒有做過什么對不起鄉(xiāng)親們的事情,反倒是很多村民受到過他們家的恩惠,那年鬧災荒,自己家里就受到過他們家的接濟。因此,柱子自告奮勇來替茂生向舅舅家提親。
舅舅家里柱子是常來常往的,舅舅舅媽也都很喜歡他這個外甥,自從柱子當了村里的民兵隊長,舅舅對這個有出息的外甥又更加不同,這次聽說外甥來是給銀華提親的,說的是茂生。柳老漢聽了半晌不語,銀華姑娘聽說表哥是來替茂生向她父親提親的,高興的不得了,悄悄躲在外面偷聽,見她爹半晌不言語,心理那個急啊,自己又不好進去說,急忙跑到廚房拉了娘親出來,央求她快進黨窯向爹說情。她娘親被她情急推著一路向黨窯急走,不由的笑罵,
“這個死丫頭,著急著要嫁出去,不要娘親了。”
銀華姑娘粉臉通紅,低頭不語,只是半推半扶著娘親一路急走。
坐在炕頭的石柱子見舅媽進來,忙站起來叫聲:“舅媽”
銀華媽擺了擺手:“柱子來了啊,坐吧!
然后看了看坐在小板凳上悶頭抽煙的柳老漢。又沖柱子歉意的笑了笑說:“柱子,你舅舅的脾氣你也知道..‘
銀華媽還沒有說完,柳老漢抬起頭打斷她說:“好了,好了,女兒都給你慣壞了,你還在這里說什哩,快去弄倆菜,我要和柱子喝兩杯!
銀華媽無奈的搖了搖頭,“這個死老頭子,話也不讓我們娘們說了。柱子啊,中午在這里吃飯吧,陪你舅舅好好說道說道,啊!”邊說邊出了門。
柱子答應著,“好咧,舅媽,您忙吧!
這里,柳老漢把他的擔心一股腦的說給了他這個當民兵隊長的外甥聽。舅舅說的這些擔心話,柱子其實早就知道,作為村里的干部,柱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國家關于農村這些小門小戶的富戶的政策。于是,爺兒倆一中午,邊喝酒邊說道。等到半下午,柱子喝的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從銀華家里出來的時候,銀華她爹已經答應了銀華和茂生的婚事。
茂生和銀華如愿以償的步入婚禮的殿堂,婚后小兩口恩恩愛愛,很是幸福,兩家老人也都心滿意足,暗自慶幸。這可惹惱了巴二,這家伙求婚不成,心里記了仇,一見銀華又嫁給了富農的兒子,對他這個又紅又專的基干民兵卻不屑一顧,心中又妒又恨,時不時的找茂生的茬,在路上碰到銀華也是擠眉溜眼的想挑逗她。
茂生和銀華小兩口新婚燕爾,正沉浸在你恩我愛的幸福當中,對巴二的行徑只當不見,這就更使的這家伙惱怒不已。暗暗發(fā)狠,哼哼,等著瞧吧,早晚要讓你們知道你巴爺爺的厲害。恰恰在這時,村里的老支書病逝了,村干部進行改選,巴二的姐夫選上了治保主任,他也如愿以償的當上了民兵隊長。雖然反對的聲音不絕于耳,但這家伙還是走馬上任了。
石柱子雖然不當隊長了,但他為人樸實,講義氣,朋友眾多,所以在民兵隊里的位置仍然舉足輕重。有時候巴二想做一件事,柱子不點頭,他也很難辦成。巴二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因此這家伙決定做一件他早就預謀好的事情,既出一出心中的惡氣,又能打一打柱子的威信,還能樹立自己在民兵隊里的權威。
這天天氣晴好,微風輕拂,柳絮在空中飛舞,就像飄下漫天白雪。茂生剛剛從地里干活回家,放下梨耙,扯下腰間的毛巾抖了抖,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正準備進屋。突然,街門‘咣當’一下被推開了,巴二帶著幾個拎著長槍的人沖了進來,只聽他怪聲叫道:“把這個不安分的富農小子和他的專門勾引男人的富農婆子給我捆起來,準備游街示眾。”
立時便有幾個人拿著繩子上來把還在愣神的茂生抹肩攏背的捆了起來,同時還有兩個人跑進屋里,把正在和小姐妹胡二妞聊天的銀華也拉了出來,五花大綁的捆綁起來。茂生和銀華拼命反抗著,胡二妞也大聲叫著:“巴二,你這家伙要干什么?干嘛要捆銀華他們!”茂生的爹娘也從黨窯里出來了,老太太出門一看,見兒子和媳婦被捆起來了,驚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街坊鄰居聽到喧嘩聲也都跑了出來,有的溜進院子,有的站在墻頭,還有精靈一點的則跑去找柱子和村干部了。
巴二一見來了這么多村民,便扯著嗓子喊道:“大家聽好了,地主富農分子李茂生和他的婆姨柳銀華不安分守己好好改造,對人民公社極端不滿,為了對他們進行教育懲罰,我現(xiàn)在決定將他們捆綁游街,大家都來觀看了啊。現(xiàn)在,同志們!把地主富農分子李茂生和柳銀華給我押到街上,游街開始!
他一說完,那幾個民兵就推搡著茂生和銀華往外走,兩人扭動著被捆綁著的身子拼命掙扎,銀華更是委屈的哭出聲來。圍觀的村民也都嘁嘁喳喳的議論紛紛。胡二妞是銀華的好姐妹,心地善良,又是村里的婦女會員,對巴二這種做法非常不滿,只見她雙手叉腰站在街門口,大聲說道:“都給我站。“投,你現(xiàn)在雖然是民兵隊長,但是也沒有權利隨便捆人綁人,隨便游斗群眾,你這是犯法,趕快叫你的人把茂生和銀華放開!”
巴二咧咧嘴,輕蔑的一笑,“什么群眾,他們是地主富農,老子想捆就捆,想斗就斗,識相的馬上給我讓開,不然有你好看!
二妞一聽氣往上沖,一指巴二的鼻子怒道:“好你個混賬無賴,靠著做小舅子當了個民兵隊長,就無法無天了,哼!姑奶奶今天就是不讓開,有種的就從姑奶奶身上踏過去!”
巴二聽二妞當眾揭他的瘡疤,氣的一抬手抽出腰間的匣子炮,在空中揮舞著吼道:“好你個胡二妞,老子今天就無法無天一回,看你能怎么樣?同志們,帶走!”
二妞大叫:..‘
正鬧的不可開交,大門口“呼啦啦”擁進一群人,為首的正是石柱子,后面跟著幾個民兵和柱子的小五戶們。柱子一進來,一眼看見表妹銀華只穿著粉紅色的緞面貼身小夾襖,覆蓋到腳面的粉紅色寬幅長裙,身上橫七豎八的捆綁著粗糙的繩子,一雙柔嫩的小手被緊緊的反綁在身后,兩個后生正握持著她柔弱嬌怯的身子。表妹的臉上掛著委屈的淚珠,挽起的發(fā)髻已經散亂,受驚的大眼睛無助的望著眼前發(fā)生的一切,看到猛然闖進來的表哥,眼里的淚水更像斷了線的珍珠,嘩啦啦的順著臉頰直流下來。
石柱子只覺得體內的血液撞的他的耳膜轟轟直響,他徑直的沖到那兩個捉著他表妹的小子跟前,一揮手“噼里啪啦”的每人賞了他們幾個大耳光子,大聲吼道:“***,拿開你們的狗爪子。”這兩人平時就對柱子畏懼三分,這時見柱子發(fā)怒,更是嚇的不知所措,趕緊放開銀華,溜到一邊去了。他們一松手,銀華姑娘身子晃了晃,往后就倒,姑娘受了這一番驚嚇,早就身心俱疲,強制支撐到現(xiàn)在,這時一放松,登時就暈過去了。柱子槍交左手,伸右手扶住表妹急叫:“華兒,華兒!
見表妹兀自不醒,扭頭叫到:“二妞,快來扶華兒進屋。”
胡二妞早就跑過來了,答應一聲:“柱子哥,放心交給我吧,巴二這個狗東西,你不要跟他客氣,趕緊讓他把茂生放開!闭f完,和銀華的媽媽一起把捆綁銀華的繩子解開,扶她進屋去了。
柱子目送著表妹嬌怯的身影進了屋子,慢慢的轉過身子,英俊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院子里、院墻上所有的人都靜悄悄的,不用柱子吩咐,和柱子一起來的后生們早已給茂生松了綁,茂生低著頭默默的走到柱子跟前,“柱子哥!敝虞p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進屋照顧銀華。
剛才還在張牙舞爪的巴二,見柱子像一頭發(fā)怒的公牛似的,在氣勢上先自怯了,但是事情是他挑起的,在這許多民兵和老百姓面前,他巴二也不能顯得太熊包了,何況他現(xiàn)在是隊長,柱子只不過是他的隊員而已。這時看柱子好像冷靜了一些,隨即干咳一聲,說道:“柱子,你這是干什么,我們正在懲罰地主富農分子,你為什么把他們的放了,難道你想包庇他們?”
柱子見表妹受辱,一肚子火氣正沒有地方發(fā)泄,巴二這幾句話無異于火上澆油,只見他端起長槍,“嘩啦”一聲,一拉槍栓,子彈上膛,“砰”朝天就是一槍,巴二嚇得蹬、蹬、蹬倒退幾步,圍觀的人們也都驚的張大了嘴巴。柱子把槍托往地上重重的一頓,指著巴二怒罵:“巴二,你個王八羔子,耍橫耍的老子頭上來了,我表妹沒事就罷了,否則,老子跟你沒完!”
別看巴二平常趾高氣揚,骨子里卻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見柱子動了真怒,嚇的他七魂丟了三魄,腿也軟了,拿槍的手也不聽使喚了,說話也成了結巴,“這、這、這,你、你.‘半天也說不全一句話?吹桨投鲅笙啵瑖^的群眾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亂哄哄的議論開了。
“巴二這家伙這幾年也太囂張了,是該有人教訓教訓他了!
“茂生家雖然成份不好,可也不能隨便受人欺負啊!
“活該巴二倒霉,誰不知道銀華是柱子的寶貝妹子,連銀華他都敢捆,柱子不和他拼命才怪!
“你們不知道吧,銀華嫁給茂生就是柱子做的媒,他豈能讓茂生吃虧,這下有巴二好看的了。”
.村長來了,還有支書,哎呀,巴二的姐夫也來了,這下熱鬧了。”
這場鬧劇以石柱子的全面勝利而告終,雖然兩人均受到了支書的嚴肅批評,并在全體民兵座談會上做了檢查,但是在大多數民兵隊員的強烈要求下,石柱子又恢復了民兵隊長的職務,給巴二安了個有名無實的付隊長職務,這家伙雖然心里不服,但民意如此,他又斗不過柱子,也只好自認倒霉了。
銀華受了驚嚇,對巴二恨的要命,執(zhí)意要表哥替她出口氣,但是茂生不愿再節(jié)外生枝,對銀華百般疼愛,慢慢的銀華的氣也就消了,事情也就算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