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時辰尚早，擺渡的艄公剛剛上得渡船，就見有三人上前來說要過江。
這三人按年紀(jì)倒像是三兄弟，一個約莫二十多歲，一個十三四歲，一個大概將過十歲。只是這三人高矮胖瘦，或說長相風(fēng)儀又全不相同。最年長的是身長八尺有余，軒軒昂昂的頗具威嚴(yán)。十四五歲的那個卻是纖細(xì)柔弱，斯斯文文的像個書生。最年幼的一看便是個激靈調(diào)皮鬼兒。
艄公邊撐船邊問道：“幾位郎君怎地這么早過江？”
年長的那個回道：“家中有急事?！?br/>
艄公瞥了一眼艙內(nèi)三人，見面色確實(shí)是有些憔悴焦灼，想來是家中出了不好的事了。暗嘆一聲，這江北連年征戰(zhàn)，各方勢力爭搶不休，沒有一刻的消停，只怕最受苦的還是這些百姓啊。
卻不知，船艙內(nèi)這三人并不是因?yàn)閼?zhàn)火殃及了家人才憔悴至斯。不過是一夜未眠，精神難免頹靡。
這三人正是昨夜自客棧逃出來的云低、龍馭和救下她二人的容楷。
三人出了客棧一路疾馳，見無人追來，才尋了一處避風(fēng)的地方草草窩著休息了一會兒。此刻都略有些精神不濟(jì)。
龍馭強(qiáng)撐著迷離的雙眼，一刻不停地盯著容楷，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舉動。畢竟這人也是來路不明的，不可輕信。
容楷雖面色也略顯疲憊，只是坐姿依舊筆直挺拔，倒看著精神一些。他見龍馭那模樣看著他，笑道：“怎地？怕我再挾持了你？”
龍馭哼一聲道：“也不無可能。你又不是沒這么干過?！?br/>
容楷正色道：“我想清楚了，我不會在脅迫你。若是挾持了你去，只怕你也不會甘愿替我醫(yī)治病人?！?br/>
龍馭戲謔道：“你這才想清楚？真是愚笨，我早就這么打算好的。若你真捉了我去，我必定要給那病人一劑狠藥，讓他一命嗚呼。”
容楷無奈道：“龍馭，你……自你出谷我便一路跟著你，江北江南你繞了我這么久，也該玩夠了罷？”
龍馭一雙桃花眸忽閃忽閃的，狀似思考了片刻，才說：“說的也是，不然這樣，你護(hù)送我們二人安全到達(dá)豫州，我考慮幫你這個忙。你看如何？”
容楷疑惑道：“你們要去豫州？”
龍馭答：“正是。”
容楷遲疑道：“不知你們?nèi)ピブ菟鶠楹问?？?br/>
龍馭不耐煩道：“你管我們何事，只說你送還是不送?！?br/>
容楷答：“必定要送。只是豫州現(xiàn)下很不太平?！?br/>
沉默了半晌的云低突然開口道：“豫州不是才派了新的刺史么，怎么就不太平了？”
容楷看了一眼云低，回道：“正是因?yàn)樾屡f交接，才不太平。豫州一向是陳郡謝氏把持，突然派了桓氏的人去，這當(dāng)中各大家族的眼睛都在看著，少說也要一段時間才平的下去?！?br/>
云低聞言也不再開口，雖然她也是生在謝氏，但這些世家大族之間的利益格局，她完全不了解。
容楷又轉(zhuǎn)而對龍馭道：“我只負(fù)責(zé)將你們安全送達(dá)。你答應(yīng)我的不要食言?！?br/>
龍馭笑嘻嘻道：“自然不會食言?！?br/>
這一回事說完，一時間三人都靜了下來。長江江面寬闊，行了這半天，船才不過將將走到江心。
這時朝陽已漸漸的從層層白霧里顯出一些光芒來，江面上漂浮的霧靄慢慢的散開去。江水也好似從夢中醒了過來，湍湍流得歡快。江邊有廣袤的楓樹林，只是時節(jié)不對，光禿禿的枝椏直讓人覺得滿目悲涼之意。
擺渡的艄公邊撐船邊唱起一首吳語民謠：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骎骎。遠(yuǎn)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云進(jìn)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為黃雀哀，淚下誰能禁。
吳語綿軟，這艄公唱出來的音調(diào)卻帶了金戈鐵馬的蕭殺之氣。這曲子改編自前朝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寫的一首詩。詩是為了緬懷被貶謫的魏主曹芳，不過當(dāng)下唱來，只怕緬懷的卻是奪了曹魏天下的司馬氏了。半壁江山已失，司馬氏仍不思勵精圖治只顧安逸享樂，大勢已去啊。艄公嘆息一聲……
船艙內(nèi)聽了他曲子的三個人卻是各有所思。
容楷朗聲道：“阿翁唱得極好，似乎很有深意，只遺憾在下不懂吳語。”
云低詫異，這容楷竟然聽不懂吳語么？她心中一時有了一些疑惑，不論是自江北遷徙來的大族，還現(xiàn)下仍固守江北的晉人，但凡像他這樣南北往來慣的，即便是不會說吳語，辨聽大意還是能夠的。這容楷竟然完全不識吳語……
擺渡的艄公呵呵笑了幾聲說：“什么深意不深意的，胡亂唱的。”
龍馭自然也是聽不懂吳語的，只聽個熱鬧自然也不多言什么。直到船已快行至江邊，龍馭才開口問道：“容楷，你的那幾個部下怎地不見？”
容楷臉上霎時露出幾許警惕的神色，不過片刻就掩飾了去。疑惑道：“什么部下？我并沒有部下跟從?。俊?br/>
龍馭也沒注意到他那一時的異樣，聽說他沒有部下跟從，詫異道：“不是你的人？那云低昨夜在客棧里遇襲時，救她的那幾個武士是誰派的？”
云低也很驚訝，昨夜三人逃出客棧并未再談當(dāng)時情景，容楷是一路跟著龍馭走的，能在當(dāng)時出現(xiàn)救下她二人并不是巧合。云低和龍馭自然而然的就以為之前客棧里抵擋王良私衛(wèi)的幾個武士也是容楷帶去的。孰料，竟然不是容楷的人。
容楷也訝然道：“你們在客棧里竟然已經(jīng)遇襲了？”
龍馭撇撇嘴說：“不然你以為我們?yōu)楹伟胍钩鎏印！?br/>
容楷了然道：“也對……但是你們先前被襲我并不知曉。更無從知曉是何人替你們解圍的。”
三人一時都陷入了沉思，王良派人夜襲，也不過是為了帶走云低。是誰竟能預(yù)先得知此事，進(jìn)而救下她？
云低腦海中霎時閃過一個藍(lán)袍的身影。會是他么？
龍馭沉吟著開口道：“會不會是王獻(xiàn)之？那人倒是很講些情意的。”想了想又否定了：“應(yīng)該不是，昨日我們出眾園時小翎說過，他父親病重了，想是一時半刻不會發(fā)現(xiàn)我們離去的。”
他父親病重了？云低正要開口詢問情況，忽聽擺渡的艄公吆喝一聲：“客人，船已靠岸了?！?br/>
龍馭小心翼翼的扶持著云低下了船。
腳一落地，云低便滋生出一種莫名的哀戚情緒。腳下這土地，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一方土地了，被逼迫到這般境地，真是狼狽啊。
龍馭見她遙看向健康的方向，面上有些悲情，也覺得很不忍，低聲安慰道：“還會回去的，莫太牽掛了?！?br/>
云低垂下頭低聲道：“也不知再回去，要到何時了……”
龍馭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努力想安慰她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的別扭模樣，看的一旁的容楷忍笑不止。
龍馭惱怒道：“你在笑些什么?！?br/>
容楷掩口輕咳一聲，正色道：“我們還是快些離開，這地方離下一個鎮(zhèn)上還有些路程，我們得趕早過去雇好馬車才行?！?br/>
先前龍馭雇好的馬車和車夫，昨晚逃走的匆忙，自然是留在了客棧。眼下過了長江到豫州一路都是走陸路，馬車是少不了的。
云低收拾好自己那些微的哀戚，再抬頭又是一派從容，淡然道：“走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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