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夫人反復(fù)說了幾次之后,容景玉好似明白過來了她的意圖,有些猶豫不舍地望望懷中的官印,再望著她,分明是不知愁滋味的年紀(jì),一張臉卻皺成了白包子,只要不是個瞎兒的,都能看出上面的糾結(jié)。
老夫人見她意會過來了,也不說話,只是微笑看著她。
所有人都關(guān)注容景玉最終的選擇,容景玉猶豫了半天,仿佛在做什么什么生死兩難的決定一般,終于,眼一閉,頭一撇,將手中的印章送到了容老夫人面前,那表情,就和上斷頭臺似的。
幾乎就在她伸手的一瞬間,大廳內(nèi)響起了如雷貫耳的稱贊:
“恭喜容大人,賀喜容大人了,令千金長大以后,必乘天恩祖德,官運亨通,博學(xué)多才,有一番錦繡前途!”
“令千金雖手握權(quán)柄,卻愿將權(quán)柄交付于長輩,可見他日定是個有情有義之人。”
“容大人……”
“令千金……”
容景玉在這些聲音中,眼皮越來越沉,先前的運動已經(jīng)讓她筋疲力盡,之所以沒有倒下只不過是憑借著一股勁兒罷了,如今大事已成,這股勁兒也就去了。
容景玉再也支撐不住,在老夫人懷里睡了過去,睡之前,她聽到對方對她說道:“這印兒啊,我也不要,你有這份心,祖母便知足了!只是此乃你爹的官印,卻是不能給你玩兒,祖母這就收走,過幾天,祖母再給你別的東西……”
后面還有些什么,她已經(jīng)聽不清了,只心中慶幸,她選擇了給――容老夫人這次是真的借這官印來測看她的性情,聽起來有些可笑,容景玉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孩子都有獨占欲,雖然這并非是一成不變的,可如果兒時不懂得謙讓,手心里的東西一點也不愿交出去,長大后性情也多半受此影響……
不曾想,在這個世界,她遭遇的第一次抉擇危機,不是來自她的父母,而是源自這個看上去待她親近和藹的祖母。
這世家大族,果真步履薄冰,寒徹人心……睡著前,容景玉將手中的鐲子抓的更緊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給予她一點憑依之感。
她再次醒來,是夜半時分了。屋子內(nèi)只有一油燈亮著,負(fù)責(zé)守夜的容銀單手支著頭,靠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容景玉沒有出聲打攪,而是選擇了繼續(xù)睡去,睡前,她晃動了一下右手腕上的鐲子,白玉在昏黃的燈光下越顯細(xì)膩,銀子亮閃閃的,就像天上的星辰。
這鐲子原本便是專門為孩子做的,她戴著雖然還是大了些,但比那些正常的鐲子好多了,至少不會輕易脫落。
次日清晨,她悠悠醒來,發(fā)號施令般哼唧了一聲,沒一會兒,白如花便在接班的容金的呼喚下趕了過來。
容景玉發(fā)現(xiàn),這次喂奶的時候,乳母的目光總是時不時地往她右手手腕上的鐲子看去,那樣子,似乎是估摸著怎么把鐲子給弄下來。
容景玉心中升起警惕,狀似無意般,戴著手鐲的手避開了對方的觸碰,
之后幾天,容景玉親眼看著乳母的情緒越來越緊張,仿佛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焦躁不安,最后這份緊張與急躁甚至無心人也能看出來。
容銀與容金以為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兒,提議她將事說出來,大家也好幫忙。
白如花心中有鬼,兩人的詢問反而加深了其不安,勉強保持著笑容拒絕了兩人的提議,然后迅速轉(zhuǎn)身離開了。
容銀嘟囔著‘自從滿月席過了后,對方就變得有些不正常’,說了半天,被聽得耳朵起繭的容金喊住了。
之后的事情發(fā)展得有些出乎容景玉意料,就在這之后的第二天,容景玉先是發(fā)現(xiàn)本該來換班的容金沒有來,然后隔著幾間屋子與房門也能聽到前去查看的容銀的尖叫聲,一愣,反應(yīng)過來出事了。
約莫過了一刻鐘左右,門一下被打開,呼啦啦進(jìn)來了一群人,容景玉定眼一看,容老夫人與父母親一個不落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
容翰墨大步上前,見木床內(nèi)的容景玉正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什么事也沒有,一顆心算總是放了下來。
但還沒放穩(wěn),他的目光一緊,看到容景玉手腕上那只銀鑲玉白玉雕龍刻鳳鐲子上的銀居然黑了,臉色頓時一變,當(dāng)機立斷抱起容景玉,大步流星往屋外走去。
“莊驥,速去喊大夫!”
“這是怎么了?”身后的兩個女人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聽到容翰墨忽然喊大夫,以為容景玉不妙,當(dāng)下便有些著急。
容翰墨沉著臉將情況說清楚,抓起容景玉的右手,示意兩人看上面的手鐲。
一看之下,兩人臉色也難看起來。
藍(lán)芩溪雖然不喜歡這個孩子,但畢竟這是從自己肚子里掉下來的一塊肉,她還不至于長了顆石頭心,對發(fā)生在容景玉身上的危險無動于衷。聽完夫君的話,她心中又急又怒,同時也升起一種后悔,后悔沒有多來看看這孩子,后悔將孩子就這么丟給侍者照顧,自己卻不聞不問。
藍(lán)芩溪心里還是有容景玉的位子的,只是從前帶著一股別扭與遷怒,才對容景玉冷淡如斯,卻并不是真的厭惡了。
容老夫人見容府第一個孩子竟然就有人敢出手陷害,這分明是將容府不放在眼里,氣得渾身發(fā)抖,厲聲喊道:“來人!”
“老奴在!”隨身侍候在藍(lán)令如身旁的嬤嬤吉祥第一個站出來。
“給我查!只要來過這里的,一個都不要放過地統(tǒng)統(tǒng)查個仔細(xì)!”
“諾!”吉祥毫不猶豫地應(yīng)是,垂首含胸退了出去,留在屋內(nèi)的侍者們見容府三個主人都是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樣子,都噤若寒蟬,大氣兒也不敢出一個。
栽滿了櫻花樹的院子里,粉紅、嫣紅、海棠紅、湘妃與藕色的花瓣如雨紛飛,像陳年舊夢中的那場幻雪,凋零了無數(shù)回憶,盛開了數(shù)不盡的年華。
“后來呢?”一個清脆悠揚,透著寧靜的聲音在院子內(nèi)響起,就像是誕生于飛花中的樂曲,未成調(diào),便已繚繞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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