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看清花盆底鞋的主人，就聽到身后傳來打斗聲。慕靈回頭一看，弘時正攥緊拳頭，往弘歷的胸口撞去，后者身子一矮，巧妙躲過這一擊，向前邁上一步，右手成勾重重擊在弘時的下頦。弘時口沫四濺，雙眼發(fā)紅，如餓虎似地再次撲了上來。兄弟倆纏斗在一起，弘時雖年長幾歲，拳腳功夫上卻顯是落了下風，連連吃虧?？伤矐{著一副蠻勁，在弘歷身上討回幾拳。

    亦蕊與瑤夕在隆禧館聊完，便到奉先殿接了弘歷，預(yù)備一塊到景仁宮用膳。誰知一進景仁宮，便聽到后院鬧哄哄的，亦蕊等人趕來一看，剛剛好見到慕靈掙扎地滾落在地。弘歷以為弘時意欲輕薄，二話不說，猱身攔住。弘時自聽說弘歷與慕靈曖昧之事，自是把一切罪責怪在弘歷身上，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不由分說，就是狠狠一拳，出現(xiàn)了文中開頭的一幕。

    七八個太監(jiān)沖上前，抱腿的抱腿，摟腰的摟腰，太監(jiān)身單力薄，又不敢傷了兩位阿哥，始終不能完全分開他們。亦蕊繞過腳下的慕靈，站到二人之間，冷冷地說：“鬧夠了沒有？”

    二人怒目相視，卻不敢再動手。瑤夕走到弘歷身前，斥道：“跪下！為了個女人，居然和兄長動手！你太讓額娘失望了！”

    弘歷面有不甘，卻順從地跪在母親面前。

    “還不知錯！”瑤夕喝道，“有事不能好好說嗎？非要動手！快向三阿哥道歉！”

    弘歷原意只是想攔住繼續(xù)糾纏慕靈的弘時，卻沒想到動起手來，他稍做冷靜，便說：“對不起，三哥！”

    弘時在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向慕靈走去。亦蕊喝道：“弘時，你先回阿哥所吧！慕靈由本宮帶回隆禧館照顧，三阿哥，您有什么不放心嗎？”

    “沒，沒不放心！”允兒此時也趕來了，她忙將弘時拉到身后，“姐姐，那丫頭聽憑您處置。弘時身上有傷，妹妹先帶他回承乾宮了。”說罷，匆匆行禮，連拖帶拉地將弘時帶走了。

    小太監(jiān)用擔架將慕靈抬到隆禧館側(cè)東圍房，取來止痛寧神的湯藥給她服下，這已是恩賜，要知宮規(guī)有云：“宮嬪以下有疾，醫(yī)者不得入，以證取藥?！敝v白了就是宮女生病無醫(yī)，自生自滅，若得主子憐愛或能提前出宮歸家，否則就是發(fā)到養(yǎng)蜂夾道等死。同房宮女將慕靈的傷勢情況和太醫(yī)院說了，領(lǐng)了湯藥喂她服下，又貼上藥膏?？墒且粋€宮女連大字都不識幾個，怎能懂望聞問切，注定錯診。這一夜，縱然服了湯藥，慕靈仍被疼痛折磨得無法安睡，由于沒有大夫確診，連慕靈都不知道自己的盆骨碎裂，以為只是傷了腰。（作者按：以當時的醫(yī)療技術(shù)，盆骨碎裂根本無法治愈，更別提缺醫(yī)少藥的宮女了。）

    次日，亦蕊先傳來弘時，先是就昨日之事，重重地責罰了一番。弘時受了允兒勸誡，不敢爭辯，充滿歉意地說：“兒臣錯了，請皇額娘原諒。兒臣也會親自向四阿哥賠罪?！?br/>
    “嗯……”亦蕊滿意地點點頭，“時兒，你與慕靈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弘時臉紅了，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皇額娘，兒臣不懂您的意思……”

    亦蕊笑道：“還瞞著皇額娘，看你那么緊張慕靈，肯定不止那年選福晉的一面之緣了，是不是？”

    弘時說：“回皇額娘的話，兒臣在工部學習，與八皇叔交往甚密，在他府上……見過慕靈幾次……相談甚歡……私訂終生?！彼K究沒膽量將自己占有慕靈的事告訴亦蕊。

    亦蕊慎重地說：“慕靈說了，若要她嫁給你，你必須休了現(xiàn)在的嫡福晉與鐘氏，此生只有她一個女人?！?br/>
    弘時眉頭一皺，回答道：“當真？皇阿瑪會同意嗎？”

    亦蕊說：“由本宮出面撮合，你說呢？”

    弘時說：“若是皇阿瑪賜婚，那自然是沒問題?！?br/>
    “不過……慕靈她昨日摔傷了腰，估計下半輩子都要在床上度過了?！币嗳锞o盯著弘時的雙眼，“你還愿意娶這樣一位嫡福晉嗎？”

    弘時大吃一驚，自允禩提及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后，他的心中便時常已未來的皇帝自居，才一反往日的儀態(tài)跑到景仁宮搶人打人。此時此刻，他想的不是慕靈傷得有多重，而是未來的國母怎么能是個殘廢？

    亦蕊慢條斯理地說：“你們不是兩情相悅嗎？難道你不對她負責？”亦蕊口中的負責，是指昨日慕靈從弘時懷中滾落，而弘時卻想到了慕靈恐怕已將二人間發(fā)生的所有事實告訴亦蕊，頓是冷汗直冒，他跪倒在地說：“兒臣知罪，酒后亂性實是不該，但八皇叔已表示原將慕靈許配給兒臣，只是慕靈不愿……”他越說越小聲，“慕靈殘廢，怕將來無法綿延子嗣，求皇額娘體恤。兒臣愿為慕靈負責，娶她為側(cè)福晉，好生疼愛，以補過錯?！?br/>
    亦蕊心中震驚，卻面不改色，說：“行了，本宮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弘時退出隆禧館時，遇到在外恭候的弘歷。弘歷揖手道：“三哥，昨夜之事是我莽撞，你好些了嗎？”弘歷的歉意，在弘時耳里就像是取笑，他嘿嘿兩聲冷笑，擦肩而過。

    弘歷無奈地搖搖頭，快步進殿向亦蕊請安。

    亦蕊基本上將與弘時說的話，重復(fù)了一遍詢問弘歷，當然，弘歷還未娶親，這個問題就變成：“嫁給你后，這輩子你都不能納妾室？”

    弘歷稟道：“若她擔心我變心，兒臣愿意做她的一心人，不再納妾?！?br/>
    亦蕊又說了慕靈可能的病情。

    弘歷毫不猶豫地說：“她失去了腿，兒臣就做她的腿。保護她、照顧她，帶她游歷大江南北，讓她比健全人更幸福?！?br/>
    亦蕊頗為感動，說：“弘歷，可知皇阿瑪對你寄予的期望，難道你真要為了這么一個女子放棄大好前程、錦繡江山么？”

    弘歷說：“兒臣愿為慕靈放棄一切。若兒臣是一個薄情忘義的人，也不配擁有這些?；拾斦攭涯?，兒孫滿堂，肯定能找到比兒臣更合適的人選。但慕靈，只有我一個。”

    亦蕊眼眶不禁濕潤，她不忍告訴弘歷，慕靈已非完璧之身。若慕靈還是處子，就算她是允禩的親戚，亦蕊也會想方設(shè)法促成這對美眷，可是……她想得頭微微作痛，輕輕揉著太陽穴，對弘歷說：“你也先退下吧！讓本宮楊想！”

    弘歷恭敬地說：“兒臣不打擾皇額娘休息，兒臣告退！”

    亦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喚道：“來人！”

    雯冰和霏月走進館內(nèi)，福道：“主子！”

    亦蕊說：“走，去看看慕靈！”

    走進東圍房中最南邊的一間，慕靈悶悶的呼痛聲已隱隱聽到。雖是宮女太監(jiān)的處所，但養(yǎng)心殿的殿閣到哪都是干凈整齊的。慕靈的屋里，彌散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昨天還是嬌嫩清純的美佳人，今日癱倒在榻，形如槁木。

    同房宮女行禮后，對慕靈說：“快醒醒吧！皇后娘娘來看你了！”

    慕靈一夜未眠，正被困意糾纏，聽說亦蕊來了，忙掙扎著欲起身行禮。誰知一挪身體，便像有人拿矛剌入身體一般，巨痛無比。

    亦蕊見她痛得冷汗直冒，死咬牙關(guān)，卻不呼痛，勸道：“孩子，痛就哭出來吧！會好些的！”

    慕靈見亦蕊完全沒有皇后的架子，親切和藹的模樣就像自己的親娘，頓時難以忍住，哭了起來。

    亦蕊耐著性子，哄了又哄，慕靈心里也知道皇后畢竟是皇后，很快便忍痛止住了哭泣。亦蕊見她如此堅強，不由又添了幾分喜愛，她吩咐道：“讓太醫(yī)院派個太醫(yī)來，替慕靈診治，就說是本宮恩許的！”

    慕靈忙說：“謝皇后娘娘！”

    亦蕊揮揮手，摒退了宮女太監(jiān)，鄭重其事地問：“慕靈，本宮看得出，你不是個輕浮的女子。那本宮問你，你與三阿哥、四阿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慕靈不敢隱瞞，便將允禩下藥，弘時借醉****，被迫進宮，結(jié)識弘歷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亦蕊怒道：“虧他還自稱賢王，簡直不要臉！弘時這孩子，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湯……”她話鋒一轉(zhuǎn)，說：“這么說，你喜歡的人是四阿哥嘍！”

    慕靈羞慚不已，說：“奴婢還有什么資格喜歡四阿哥，奴婢已經(jīng)……”若她現(xiàn)在能夠行走，真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墻上。允禩說得對，人想死，也并非那么容易！

    亦蕊同情地看著她，說：“那，你愿意嫁給弘時么？畢竟你已經(jīng)是他的人了。”

    “不，奴婢誓死不從！”慕靈斬釘截鐵地說，面部因恐懼而扭曲變形，連說話都語無倫次，失了分寸，“他玷污了我的身子，我不要嫁給惡魔，我不要……”

    亦蕊見她精神恍惚，知道不再適合交談，讓人備了寧神茶喂她服下，又交待了讓太醫(yī)院好生照顧，便回了隆禧館。

    誰知，沒多久，太醫(yī)院來報：“慕靈懷孕了！”這孩子生命力極強，即便經(jīng)過那樣的大風大浪，也安然無恙，真是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