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漸入昏暗，燈火漸次亮起，越來越多的流言從黑暗里睜開眼，輕聲呢喃般竄行在街頭巷尾。

    都令司守備汗流浹背地走出內(nèi)廷，他的手指猶自顫動不已。

    跟著他一起出來的是林戎破，這個來自林家的副統(tǒng)領(lǐng)，靜靜地看著夜色將整個臨安城籠罩：“江上允，殿下的要求你都聽了，也應(yīng)允了。以后你我共事在朝堂，還望各效忠心，恭忠為國?！?br/>
    江上允喉結(jié)上下動了動，咽了咽唾沫，看著林戎破，似乎想要笑一下，卻只能扯出哭地表情：“……林……林統(tǒng)領(lǐng)，恭……恭喜。自……然……自然?！?br/>
    林戎破拍了拍江上允的肩膀：“不管發(fā)生什么，大人都會堅定不移地站在殿下身邊的不是？”

    想到自己的都令司剩下的那點人，以及剛才在內(nèi)廷看見的數(shù)百名絕對效忠趙轍，裝備精良的侍衛(wèi)。

    江上允抿了抿嘴唇，只覺口干舌燥：“我……”

    “哦，江大人的令愛很可愛，那位寵幸有七年的小妾的確善解人意?！绷秩制泼嗣约旱念~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隨意地說道。

    江上允深吸了一口氣：“肯定，必須，當然。都令司將全力幫助監(jiān)國殿下，維持臨安城穩(wěn)定?！?br/>
    “很好?！绷秩制埔徽惺?，幾個侍衛(wèi)上前，“請江大人回府，務(wù)必保持江大人的緊張情緒。只有這樣，一旦發(fā)生些什么，江大人也能立即做出最快的決定與處置?！?br/>
    直到夜色將江大人的馬車完全吞沒，林戎破依舊站在內(nèi)廷外，久久不曾回去。

    他抬起手，將上面時不時地顫抖與浸滿地汗?jié)n，清晰地映入自己的眼簾。

    ……

    墨昀“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惡腥的血，草鋪上已經(jīng)有數(shù)灘血污。

    惡腥味一次比一次重，連隔著一條走廊的洪續(xù)疇都在這惡臭中吐得肝腸寸斷。

    墨昀的臉色從抽搐地發(fā)黑，逐漸向正常血色轉(zhuǎn)變，抽搐也變得一陣一陣的輕微。

    許立命雙目蘊滿自責(zé)與后悔，死盯著墨昀后身脊背上的掌印，自己手上不斷結(jié)著各種玄印，啪啪啪聲時不時響起，擊打在那些掌印上。

    掌印隨著擊打，以肉眼看見的速度不斷向內(nèi)里壓縮，直到壓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如同一個痦子一樣，結(jié)痂在墨昀的脊背上。

    “冥冥掌的毒素已經(jīng)被我全部壓制在這個小小的痦子里，但是這個痦子千萬不要弄破，里面的毒素足以致人于死地，而且是頃刻即死。我是風(fēng)玄師，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以后見到方乍，你請他幫你處理了吧?！痹S立命往后一仰，喘著氣，望著天花板，“我在想，那天我們?nèi)绻柚冠w覓的死，會不會能夠延續(xù)這個承平盛世?！?br/>
    墨昀伸手摸了摸背后，不算光滑的脊背上，能夠清楚探出一顆小小的痦子，大概只有一顆米粒大小：“挺厲害的，居然有讓人即死的毒素。我……算是個毒人了吧？”

    “你離毒人還遠著呢。仁義山莊的毒人一個呼吸，就能麻痹人的神思，一口唾液就能殺死一個人，若是一個毒人死亡，血液中的毒素足以造成赤野千里。那已經(jīng)算不上是人了，是殺器，與兇兵相較，只差一線?！痹S立命搖了搖頭說道。

    墨昀點了點頭，穿上衣服，爬起來，將血污處用稻草掩埋，然后活動了一會兒筋骨，吐氣開聲，一掌打在牢門上，牢門應(yīng)聲而開。

    許立命勉強站起身子，搭在墨昀的肩膀，慢慢走進洪續(xù)疇的牢房內(nèi)。

    洪續(xù)疇將污穢之物掩埋好，挑出干爽的稻草，重新鋪了一層，將許立命放在上面休息：“我的過去跟你講過，這些年養(yǎng)尊處優(yōu)，是跑不動的。趙轍無論如何都會讓我死在訓(xùn)民面前，以奠定他即位的正統(tǒng)性。許醫(yī)師，是一位玄師，玄師自有其法度所在，不可任意干涉世間。我現(xiàn)在也只能依靠你，好在你速度極快，論逃跑，你們師門的能力是天下第一。”洪續(xù)疇笑了笑，但他的笑容已經(jīng)沒有以往的那股上位者的氣息，更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滿面?zhèn)}容，類如枯槁。

    “當然，祖師早年乃是神偷，沒有一雙無人能及的速度，哪能活到后來?！蹦缽谋亲恿撕吡撕?，竟然有些驕傲的意思。

    “我承諾你，此次如若能幫助我們挽救宋國，那柄兇兵就歸你所有?，橀w對你的所有追殺令將被撤銷。我想許醫(yī)師也會在游俠協(xié)會給你記上績點。自游俠協(xié)會成立以來，恐怕還未曾有匡一國之難，成一國之興亡的游俠。你，將是這第一人。”洪續(xù)疇說完靜了靜，眼淚忽然又落下，“趙旭……陛下……”

    這聲“陛下”，聽在墨昀耳朵里，不禁有些悲愴之意。

    東洲地域廣大，能以“陛下”為稱的，當今只有北瑾與南鈞，兩大帝國的皇帝擁有如此稱呼。

    東洲不知多少諸侯，每一個不同等級的諸侯，都有各自的稱謂，未能達到條件，或者未能獲得北方牧宗，南方樸廟兩大宗教各一的承認，則決不能亂了等次。

    否則，天下共伐之。

    洪續(xù)疇曾經(jīng)向墨昀闡述過，自己與宋王想要成就的事業(yè)。

    那個事業(yè)，墨昀原先不懂。

    現(xiàn)在這一聲“陛下”，墨昀懂了。

    墨昀呼出一口氣：“我沒想成為這樣的第一人。洪大人，我想問您一句話，為什么你能夠請瑯閣撤銷對我的追殺？雖然其實我不大明白這個追殺的意義?！?br/>
    洪續(xù)疇目光投向不知名的遠處，淡淡地說道：“瑯閣乃是一個強大組織的一部分，這個組織遍布三洲七星諸嶼。我早年與他們交好，得到了偌大的資源。雖然你始終不肯承認，與那位墨將軍之間的關(guān)系。不過你們到底還是因為你的師門而有了聯(lián)系，我不妨告訴你，墨將軍能夠逃離南方帝國，得到了東洲數(shù)家強大的組織幫助。當初代表瑯閣所屬組織幫助墨將軍的——”

    他輕嘆了一聲：

    “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