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崇禎元年十月開始的那場波及陜西全境差點將整個大明拖入深淵的叛亂，歷時半年后以一種近乎悲壯的結(jié)局被平定了。早在朱由驄和叛軍決戰(zhàn)與野豬峽的前一天，秦良玉率部攻入平?jīng)龈@黨家合族三百余口，他們將連同幸存下來的張獻忠等賊首一起被押赴京城。朝廷取得了最終的勝利，然而留給他們的是上百萬流離失所的災(zāi)民和滿目創(chuàng)痍的大地。整個陜西再也找不出一座完好的城池，大明朝廷和百姓的財產(chǎn)損失合計超過一萬萬兩，這還不包括錯過了今年chun耕要發(fā)下去的救濟糧跟將來重建的費用。

    當(dāng)捷報傳到京城的時候崇禎沒有象那些士林jing英一樣幸喜若狂，甚至連這些人遞上歌功頌德的奏折都被扔到了一旁；相反的，他卻在朱由驄和新任內(nèi)閣首輔李國普及眾多心腹大臣的建議下頒布了一旨罪己詔。詔書以一種被文人們所鄙夷的文筆寫成，通篇的白話沒有一句是在怪罪反賊們意圖推翻大明王朝，卻將他們投靠韃子賣國求榮的事實寫在了上面；末了，皇帝在赦免陜西三年錢糧的同時用最謙遜的口氣承認自己的錯誤，請求天下百姓的原諒。

    這樣一篇不倫不類的詔書卻引起了天下人的震動，從古至今還就真沒聽說過哪個皇帝在平叛成功后還傻到說自己有錯的，誰不是竭盡所能地將一切罪過都推給反賊?。繘]聽說成王敗寇么，看來當(dāng)今皇上還真是個異類。

    震動歸震動，卻沒有人反對崇禎這么做。原本應(yīng)該跳出來唧唧歪歪的士人們，這次居然選擇了集體沉默。其實原因也很簡單，東林英才們雖然在忙著聯(lián)絡(luò)手下組建龐大的傳銷集團，但他們也注意到了這則詔書。不過皇di du把一切的過錯給攬到了自己身上，咱還跟他爭啥？難道告訴天下人說，這不是皇帝的錯，是咱不小心提高了稅收、貪污了賑災(zāi)糧，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跟反賊混的？現(xiàn)在既然有人愿意背這個黑鍋，那就讓他折騰去唄。再說了那陜西一地現(xiàn)在空出了多少的官位啊，總督一職是撈不到了，可皇帝總不讓那個叫王之楨的楞頭青一個人打理那么大塊地方吧？咱可得抓緊時間控制住下面那些知府什么的，到時候要架空他一個總督還不就跟在朝堂上忽悠皇帝一樣容易？

    老百姓更沒理由反對了，這些年是受了災(zāi)吃了苦，但當(dāng)今大明的皇帝上天之子都放下架子給咱認錯道歉了，咱還要求個啥？再說了這事到底跟他有多大的關(guān)系還值得思量，一個即位還不到一年的新皇要能折騰出這么大的事來那他得昏庸到什么地步才行？況且誰年輕的時候不犯點糊涂啊，都說過浪子回頭金不換，只要以后他愿意真心對咱老百姓好那就是個好皇帝，咱老百姓還是會鐵了心的跟他走。

    “皇上，您這樣做就不怕……”紫禁城坤寧宮內(nèi)，借口進宮為皇后教習(xí)佛法的凈慈老尼一臉的驚恐，原本以為那則詔書就已經(jīng)夠嚇人的了，可沒想到皇帝居然還有這樣的解釋?？磥磉@老朱家的年輕一代還都不太正常，要是真把皇帝的這個說法傳給天下人都知道了，那得惹出多大的禍事來？

    崇禎毫不在乎地笑道：“怕？我為什么要怕？都說天心既民意，朕就要讓百姓們知道朕也是人，朕也會犯錯。雖然現(xiàn)在我們還不能大張旗鼓地進行改革，但我們可以讓百姓慢慢轉(zhuǎn)變觀念，敢于對官府行事中不當(dāng)?shù)牡胤教岢雠u。而現(xiàn)在就是最好的時機，這一切就讓朕先做出表率好了。”

    “可……”白蓮教現(xiàn)在已經(jīng)與朝廷達成了秘密協(xié)議接受招安，暫時他們將做為崇禎遍布于民間的秘探和喉舌，在不久的將來他們中的佼佼者還會進入大明帝國學(xué)院，在學(xué)成畢業(yè)后擔(dān)任更為重要的職務(wù)。然而今天這事實在太大了，就連久歷江湖的白蓮圣母都不敢想象，這事一但控制不好那會是怎樣一番場景。

    “沒事的，你就放心去辦吧！”崇禎也知道，當(dāng)這種說法真的傳遍天下后說不定會有人利用這點跳出來做亂?！扒皫滋斓拿貢阋矃⒓恿?，應(yīng)該知道沒有風(fēng)險的改變是不存在的。再說了，我大明不還有個鎮(zhèn)國將軍么？”

    “那臣這就去安排，同時臣會盡量探察清楚民間的反應(yīng)，好讓皇上能提早做出應(yīng)對?！碧岬铰尻柲莻€沒臉沒皮的小胖子，白蓮圣母也稍微找到了點安全感。有那支無敵大軍在，任何人造反以前都不會忽視他們的；以后百姓們?nèi)舴钦婊畈幌氯チ?，也就只有那種傻到?jīng)]邊沒際天生反骨的家伙才敢跳出來吧。

    “皇上，您這樣不是太委屈自己么？”看到白蓮圣母離開，皇后周氏一臉憤然的走了出來。明明就是那些大臣干的破事，憑什么要自己的夫君來承擔(dān)這一切？

    “皇后，你這話可說錯了?！背绲澮恢倍几杏X自己愧對妻子，即位以來自己整天忙于國事都忽略了她。身為大明地位最高的女人，她在宮中卻布衣素食從來不提出任何要求，為的就是幫助自己省下每一分不必要的開支。

    “臣妾哪里錯了，您這不是在替人受過么？”周氏嘟著個嘴很替自己這夫君感到不值，要是他僅是替自己那個逃跑的哥哥頂罪也就罷了，為什么還要幫大臣們背這黑鍋？人家可不會領(lǐng)這份情！

    崇禎牽著周氏的手道：“這些大臣都是朝廷任命的，現(xiàn)在他們犯了錯，朕當(dāng)然逃脫不了識人不明用人不當(dāng)?shù)淖镓?zé)。你也不希望你的丈夫是個膽小懦弱，只會粉飾太平的昏君吧！”

    “到酒！到酒！皇叔，我當(dāng)初的決定沒錯吧，你看這檢弟比我當(dāng)年可有擔(dān)當(dāng)多了，都敢向天下人認錯！”洛陽福王府內(nèi)，朱啟驥在接到詔書的第一時間又跑來蹭酒了。

    “這……”雖然當(dāng)今皇帝名義上是自己的親侄子，可福王還是不敢妄加評論。

    “皇叔，我們都是一家人，你也別再顧慮了。有什么就說什么，檢弟這么做難道您還不能體會他的一片苦心么？”朱啟驥也知道自己這個叔叔年紀大了膽子就小，但要是連他都不敢暢所yu言那以后還能指望老百姓說實話？

    “那好，俺就說說?！备Ｍ跻不沓鋈チ?，都說知子莫若父，這事別人或許不知道俺這當(dāng)?shù)倪€會猜不到這種損到極點的餿主意是誰攛掇著給整出來的？“要俺說這法子還真就不好，你們這樣做是可以聚斂民心，但將來我大明的皇家威嚴何在？”

    “皇叔，看來您在這一點上還真就不如驄弟看得遠……”朱啟驥看來是酒jing中毒了，居然當(dāng)著福王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來，也不怕老人家一生氣把那個還在陜西溜達的小胖子抓回家痛揍一頓。

    “姐姐，驄哥哥的主意真有那么好？”小仙女可不敢跑到福王那桌去湊熱鬧，萬一惹得顏面盡失的福王從此不待見自己那冤不冤??？所以她只能悄悄的詢問年紀略長的張嫣。

    “夫君的這個辦法不但不會讓朝廷失去威嚴，相反的還會為皇上贏得更大的聲望?！睆堟滩焕橐淮排缭诘谝粫r間就看穿了其中隱藏著的巨大利益?！靶⒆诤胫问哪晟綎|巡撫年富曾于泰安府衙立一石碑，上書‘公生明廉生威’?；噬犀F(xiàn)在就是趕在士人們反應(yīng)過來前表明態(tài)度，以后百官的過錯也將被公之與眾，任由百姓評判。長此以往老百姓將不再因懼生遠，而是因敬生畏。當(dāng)年唐太宗以一個魏征為鏡就名垂青史；我大明皇帝敢以天下人為鏡這等胸懷又豈是先人所能比擬的？”

    洛陽的福王一家吃了豹子膽在妄議朝政，可陜西米脂的老百姓卻惶恐不安。雖說朝廷已經(jīng)聲明不會追究任何脅從的罪責(zé)，但這畢竟是謀逆大罪，誰知道官府是不是說話算話啊。若是新來的官員上任后翻臉不認人，那咱這些老實巴交的苦命人還不是又要面臨一場血腥屠殺？

    “悟生大師，您說朝廷真會放過我們這些人么？”宋家老族長一臉的急切，把云游路過的悟生和尚當(dāng)成了主心骨。這可關(guān)系到宋家溝數(shù)百口的xing命，雖然他們沒跟著反賊折騰，但要真論起關(guān)系來恐怕沒一個人能跑掉。

    “施主你就放心吧，這次是皇帝親自發(fā)下的詔書。你看這詔書書上，可沒有一句指責(zé)咱想推翻他老朱家的；反而是皇帝在說因為他的過失沒讓咱過上好ri子……”悟生和尚可不是來這里閑逛忽悠點錢糧回去的，現(xiàn)在白蓮教眾人都領(lǐng)到了任務(wù)要求他們無論如何要將這個謠言傳得天下人都相信。

    “啥？今年開粥鋪救濟咱，還免咱三年錢糧？”宋家溝沒人識字老族長也只是從路人那里聽來只言片語，現(xiàn)在突然清楚的知道圣旨的內(nèi)容一下子還真反應(yīng)不過來了。后生們造反，咱這些沾親帶故的不但不受牽連，皇帝還考慮到了咱的活路給咱這么大的好處？他娘的，要是這次官府能說話算話，以后誰敢說咱大明天子一句壞話我老頭子就先跟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