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幾秒還是幾分鐘,最后梁珺還是聽到了槍聲。
她也想不起韓立開槍時是怎樣的表情了,她的身體先于意識在晃了兩下之后重重摔在地上,神經(jīng)后知后覺,痛感才從胸口彌散開來。
余光里韓立已經(jīng)繞開她奔向冷凍庫門外,他沒有回過頭。
冷凍庫的地面太涼了,那種涼意好像要滲入骨頭里,她本因子彈的沖擊力往后仰躺,因為冷身體又動了下,側(cè)趴著咳嗽兩聲,嘴里有血溢出來,再低頭,她看到自己胸口的衣服已經(jīng)被血染紅。
“你先不要動?!苯喜恢朗鞘裁磿r候接近并俯身半蹲在她跟前,一只手壓住了她的傷口,她疼得厲害,意識有些混沌,模糊地聽見江煜似乎在打電話叫什么人。
江煜掛斷電話,低頭看梁珺。
她又在咳血,他收了手機之后另一只手也過來了,緊緊壓住她的傷口。
子彈射中右胸鎖骨下的位置,這時誰也顧不得,沒多的心思,江煜說:“你撐一下,醫(yī)生馬上來?!?br/>
又問她:“梁葉這預知未來的能力是什么時候有的?她說萬一你來了就一定會受槍傷,叫我提前安排好醫(yī)生設備還有和車子在這邊,還真應驗了……”
江煜瞇著眼,眼底是有些興奮的,自我感覺撿到了寶,梁葉這個人,如果可以為他所用,那以后他想要什么就會有什么。
梁珺沒接話,她現(xiàn)在說不出話,只要一開口就有血從喉頭涌出來,她被嗆得咳嗽,也沒法思考江煜的話。
血從身體中流失,她的意識逐漸放空,朦朧地想,其實這樣,也好。
她最初一直像那個巴格達商人一樣,竭盡全力逃避宿命,但現(xiàn)在她覺得,為這一槍,其實她已經(jīng)等了很久——韓立不會知道,隨著梁葉身體的進化,現(xiàn)在的梁葉已經(jīng)不需要幾分鐘才能造出那個屬于泉之眼的結界了,只需要幾十秒的時間而已。
從她去往羅布泊到現(xiàn)在,一切好像只為這幾十秒,她只要阻攔他幾十秒就足夠了,等他追出去,他會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無法阻攔梁葉。
這對他來說是殘忍的,救韓知夏是他的人生意義,但韓知夏就在面前,他卻無能為力。
這對他來說也是仁慈的,這是她能為他想到的最好的結果——這短短幾十秒她拖延來的時間可以避免他被卷入泉之眼的結界里面,至少他不會變成趙鶯鶯那樣的怪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后無論生死,他還是個人類,只要他愿意放過他自己,他還算是自由的。
視線越來越模糊,耳邊隱約有人聲傳來,可是梁珺已經(jīng)無法分辨了,她閉上了雙眼。
可腦海里,仿佛又浮現(xiàn)那個人的臉。
原來已經(jīng)過了那么久,曾經(jīng)在沙漠里破破爛爛的加,油站里,他微皺著眉對她說,我不會殺你。
……
趙騰本來是打算去追梁珺的,但才跑幾步注意力又被不遠處的槍聲吸引,隱約聽見陳之墨的聲音,相比較冷凍庫那點兒干巴巴的動靜,外面那個戰(zhàn)場顯然要更兇險,大抵是有人被圍攻,她辨不清情況,想當然以為陳之墨在外面,韓立也應該就和陳之墨在一起,于是最終調(diào)轉(zhuǎn)方向去支援陳之墨。
陳之墨確實是被圍攻,將人引出去之后外面還有幾個廠子里的保安伏擊,最后十多個人圍著他一個,但人類到底還能對付,他經(jīng)驗比較豐富,就在屠宰廠里的貨運車停車場那里依靠貨運車做掩體來和對方周旋,雖然身上掛了彩但并不嚴重,因為有了趙騰這個幫手,情況倒是好轉(zhuǎn)不少。
敵方剩最后三個人時,趙騰余光里瞥見不遠處一抹黑影,速度極快,其實有段距離,但她直覺篤定那是韓立,扭頭沖陳之墨喊了一聲:“你對付這幾個,我去找老大!”
說完轉(zhuǎn)身就跑,陳之墨嘖了一聲,倒也沒時間抱怨,只能依次解決最后那三個傭兵,將人放倒之后也沒敢再耽擱,立刻順著趙騰方才追的方向去找人。
槍聲沒有了,打斗聲也沒有了,郊區(qū)的屠宰廠深夜十分安靜,所以一點細微響聲都會被無限放大,陳之墨很快聽到趙騰的聲音。
“老大,你冷靜點……”
聲音是從一個操作間的門里傳出來的,陳之墨拔腿往過去跑,那門敞很大,他跑進去就看到白熾燈下韓立用一把椅子重重砸向地面一個紅色的半球體。
陳之墨一下子愣住,趙騰回頭看他一眼,眼神也是絕望。
韓立手中的椅子砸中了紅色球體,可卻像是砸在空氣里,直接隱沒在紅色里面,然后發(fā)出撞,擊地面的重響。
陳之墨步子慢慢頓住。
雖然他沒有見過,可他聽說過——在北島,那個屠,殺不少傭兵的怪物,也就是契子尤歡,最后就是死于這樣的東西里。
這個操作間空間算不上大,一百多平的樣,里面有些儀器和一點簡單的辦公設備,大半已經(jīng)被韓立用來砸了那個結界,但毫無用處,韓立眼底一片赤紅,喘著氣,抬眼看陳之墨:“陳之墨,你那把電磁脈沖槍呢?!?br/>
陳之墨將電磁脈沖槍從自己背上卸下,走過去幾步遞給韓立,慢慢退回,看韓立拿著脈沖槍對著那個紅色結界做射擊準備,他心里那種不妙的預感越來越濃。
他側(cè)過臉問趙騰:“知夏在里面?”
趙騰點了點頭,小聲說:“我趕到的時候結界已經(jīng)形成了,老大也遲了一步,應該是梁葉把知夏關進去了……”
她頓了頓,“如果梁葉和上次對付尤歡一樣,取掉種子的話……”
她沒說下去。
韓立對著紅色的結界開槍,那結界毫無反應。
他已經(jīng)用了他和趙騰身上所有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甚至砸了這個操作間的很多東西,全都沒有用。
和在北島的時候一樣,他甚至無法觸碰這個結界,用槍或者其他任何東西都一樣,結界肉眼可見,卻形同摸不到的氣體。
趙騰也已經(jīng)試過,同樣無法觸碰,陳之墨繞結界走一圈,伸出手,得到的是同樣的結果。
韓立砸東西砸得似乎脫力,喘息聲重,不知多久才安靜下來,他站在結界旁邊,盯著里面逐漸清濁分離,那些深紅的凝聚成一條條血管,爬滿了半球形的結界。
這時可以窺見韓知夏,從外面看起來,她的身形還是瘦弱的,躺在地面,有時會抽動一下,他看不清她的臉,不知道她是不是睜著眼,會不會充滿失望地看著他。
就像多年前她被江煜帶走那時一樣,他像個廢物,他只能看著。
而陳之墨的視線則最先被結界中心的梁葉所吸引。
畢竟這一幕看起來太過怪異了,韓知夏從這個角度看身形還算是個人類,比他預想的好太多,梁葉卻不同,在結界正中心的她打眼看好像一株植物,她沒有眼白和瞳仁,整個眼睛就是一片血紅,她的身上有枝葉蔓藤,有些蔓藤與結界壁上的血管相連,有些與韓知夏的身體相連,還有的蔓藤盡頭長出一張又一張詭異的帶著驚懼表情的人臉。
這一回趙騰沒昏倒,但還是被眼前這駭人的一幕震懾,在結界清濁分離之后她就沒再靠近過,一直保持一段距離,一臉憂心,目光更多時候在韓立身上。
北島上她昏迷之后的事情早已聽韓立說過,如今梁葉的結界已經(jīng)建成,韓知夏人在里面,他們其實都想不出什么辦法,有尤歡這個前車之鑒,他們也都能意識到可能一切都完了。
他們沒有辦法了。
韓知夏與結界成一體,他們中間甚至沒人能夠觸碰這個結界,更別說帶出韓知夏。
陳之墨忽然想起什么,“梁珺呢?不是說曾經(jīng)結界里的梁葉對她有反應嗎?把她帶來做人質(zhì)說不定可以!”
“對,老大,”趙騰也沒別的辦法,像是絕望中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樣扭頭看韓立,“梁珺還在冷凍庫嗎?我去把她帶過來!”
韓立好像聽到了,視線在陳之墨的臉上逗留了一瞬,但很快眼眸就地垂下去,他眼底的頹敗和絕望昭然若揭,趙騰又喊他:“老大……”
她覺得韓立好像快要崩潰了。
“我對她開槍了,”韓立終于出了聲,嘶啞低沉又無望,“射中胸口?!?br/>
陳之墨和趙騰都一下子愣住。
“你早就知道……”韓立抬頭望著結界中心的梁葉,直勾勾盯著那雙血紅的眼,“你都知道,我會對她開槍,你這叫想救她?你根本就是拿她當棋子!”
梁葉沒有絲毫反應,他又問:“你的預言成真了,我殺了她,你高興了嗎,滿意了嗎?”
房間里回蕩著他的聲音,像是困獸最后的掙扎,他對梁珺開了槍,還用這件事來刺激梁葉,然而梁葉依舊毫無反應。
結界壁上的那些管道里有紅色的液體涌動,他定定看了足有幾分鐘,忽地轉(zhuǎn)身,壓低了聲音對趙騰吩咐:“趙騰,你去冷凍庫,確認一下梁珺是死是活,如果活著就把人帶過來做人質(zhì)?!?br/>
韓立好像還是很冷靜,但趙騰覺得有什么不一樣了。
趙騰離開以后韓立又叫陳之墨,“陳之墨,現(xiàn)在廠子里江煜的人還有多少?”
陳之墨說:“應該沒幾個了,江煜好像支開了一些人,剛才又幾個保安我也處理掉了?!?br/>
“那你想辦法把車開進來,就停這門口,”韓立叮囑:“導航最近的醫(yī)院,做好準備?!?br/>
陳之墨沒明白:“什么準備?”
韓立視線回到了結界上,默了幾秒才答:“最壞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