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打更的聲音也漸漸消失,長街已是一片靜謐,裴極卿從將軍府取了些盤纏,便悄悄從后門溜了出來,他掂掂那些沉甸甸的銀兩,盤算著自己何時離開京城,又該去個什么地方。
他突然發(fā)現(xiàn),沒了不懂事的小皇子嘰嘰喳喳,自己居然不覺樂得輕松,反而覺得太過安靜。
四下無人,裴極卿也收起了面對不同人時各色各樣的面孔,他惶然一笑,單薄的身體貼著墻角蹲了下來。冬夜極其清冷,客店也都關門,他知道自己該去找云霞借住一晚,可云霞認識的是上輩子的他,那個臭名昭著的裴大人,此時已經(jīng)死了。
夜風如刀般刮上他的臉頰,裴極卿漫無目的的轉(zhuǎn)悠了一陣,最后實在忍耐不住,縮著肩膀摸進陽春坊內(nèi),別的坊市一入夜便四下寂寥,唯有這花街柳巷間游人如織,唯有裴極卿一臉風塵仆仆,他穿著洗到發(fā)灰的布衣,頭上發(fā)髻松亂,惹得不少游人回頭望,裴極卿雖不在意相貌,但望著坊間衣著精致的游人,也覺得自己十分土氣,簡直像個乞丐。
“喲,我聽鳳蘭說,外面來了個俏麗的公子,一把腰比琴都要細,卻沒想到是你。”云霞久違的沒有客人,她看到裴極卿獨自而來,有些驚訝的低聲道:“那孩子呢?”
“孩子交到了家人手上,你放心,沒事兒?!迸針O卿坐在她面前,轉(zhuǎn)轉(zhuǎn)酒杯道:“餓死了,去給我弄點吃的,龍井蝦仁,蟹膏豆腐,再在你這里歇一晚上,放心,我可有的是錢?!?br/>
“正月還沒過,哪來的蟹膏!”云霞嘴上不饒人,卻還是叫丫鬟準備了酒菜,她望著裴極卿百無聊賴著把玩酒杯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一屁股坐在對面,微笑道:“現(xiàn)在小孩兒沒有跟著你,是不是想的不行,誰讓你總教訓人家!”
“我想他?他不在多清凈?!迸針O卿咧嘴一笑,道:“我那不是教訓他,他屁事兒不懂,要不是嚇唬著,根本不可能跟我走?!?br/>
裴極卿說完這話,又望著云霞道:“不是,我當時真有那么兇?”
“看看,還說不想。”云霞取了些糕點放在桌上,扭頭繼續(xù)梳妝打扮,“你想著也沒有用了,小孩兒一晃就長大,來日人家成家娶媳婦,難道你還能嫁過去?提前適應吧?!?br/>
裴極卿“噗嗤”一聲笑出來,差點將酒噴在桌上,他隨手拿著一塊糕點嚼著,含糊不清道:“云霞,我不等他娶媳婦了,我要走了?!?br/>
云霞將玉簪插在鬢間,道:“菜還沒來就走?不吃可也得給錢,再說這外面人來人往的,別讓哪個侯爺又瞧上?!?br/>
“別笑我,這次是要離開京城了。”裴極卿收起酒杯,道:“謝謝你這次幫我一把,我在桌上放了五十兩銀子,幫忙交給豐喜茶樓的老板,我就不露臉了,省的讓人家給打死。”
云霞詫異轉(zhuǎn)身,拈起銀子笑道:“我可不是幫你,這是裴大人吩咐我的,當然要做到。”
“那我替他謝過。”裴極卿起身,舉起酒盞一口飲盡,將杯子倒過來給云霞看,云霞拍了下他的手,嘆氣道:“你替他謝什么,人都已經(jīng)死了,這世道想來也奇怪,我第一次見到裴大人的時候,他和攝政王還是好友,裴大人像個小跟班,就跟在攝政王和一個不知道什么公子后面,大氣都不敢出,不過攝政王紆尊降貴著還給他倒酒。這怎么一眨眼,就能把人給剮了?”
裴極卿半晌沒說話,進而苦笑道:“別議論這些,省的被有心人聽去?!?br/>
云霞見裴極卿沒有與她討論的意思,便也沒再說下去,此時丫鬟端來酒菜,云霞不叫他動筷子,先將那些精致的糕點取了許多放入食盒,她飽含溫柔的望著那些菜,低聲道:“那你把這些東西,拿給小云子吃?!?br/>
裴極卿望著云霞昳麗明艷的面孔,也回憶起昔日的沉沉往事,他對云霞的接濟純粹偶然。那時云霞還是天香樓的□□,她意外懷了客人的孩子,卻死活不肯打掉,硬求著老鴇要生下來,心里大概還指望著客人珍惜血脈回來尋她。天香樓的老鴇卻偷偷換掉她的安胎藥,云霞徹夜腹痛不止,終于在凌晨時分和著血淚生下死胎。
云霞拍了下心不在焉的裴極卿,轉(zhuǎn)身道:“決云年紀還小,又沒有娘,你要待他好一點。”
“是……”裴極卿舉著筷子趴在桌上,感覺有些神志不清,這時,有人在外間叫云霞。云霞尖刻的聲音又變成一片柔情,她提起裙角,微笑著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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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極卿不知何時沉沉睡去,只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打他,他抬眼回頭,正看到云霞氣憤的面龐,才發(fā)現(xiàn)此時已到了清晨。
窗外天色剛剛大亮,正是千家萬戶出門謀生的時辰,裴極卿想到,他昨日未將天子劍藏處說出來,可決云又不知道,他若是離開,這兩人豈不是永遠尋不到。
那日在亂葬崗遇到傅從謹時正是深夜,他又獨自一人,想來也不想被別人發(fā)覺,現(xiàn)在天色大亮,到處人來人往,正好動身將天子劍取回,再為他們送去。
于是裴極卿繞著京城轉(zhuǎn)了一圈,找到一家尚未打烊的木匠鋪,買了把尚未完工的木琴。他背著琴來到阿芙墳前,刨開土堆將寶劍取出,小心翼翼的用布條將它綁在琴背后的凹陷處,又放入琴袋,將它重新背在背上。
過了亂葬崗便是陽春坊,此時的陽春坊一片寧靜,只有少數(shù)留戀的客人緩緩離開,裴極卿醉了一夜,只覺得胸口額頭都在陣痛,他揉揉眼眶,仿佛覺得有個小聲音在叫自己。
“裴七!”
裴極卿愣在原地,還未來得及反應,一個小身影已經(jīng)猛的撲到他身前,決云舉起拳頭,一拳砸在他胸口,帶著些哭腔惡狠狠道:“你答應我什么?怎么就跑了?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別叫了?!迸針O卿抬頭,看到小侯府上的侍衛(wèi)和馬車跟在身后,于是把決云拉到街角,將琴放在他背上,“我是去取你的劍,來,把東西還你?!?br/>
“你這個大騙子!”決云皺眉道:“說好講了事情就回來,夏將軍告訴我,你不會回來了!你真的在扔小狗嗎?!”
裴極卿一時無言,只好板出一張臉,將懷里的銀子掏出來,厲聲道:“你看,我拿你換了這么些錢,又不是真心想收留你,還找我干嘛?”
“不是,我搞清楚了!你是個什么大臣,你認識我爹,所以來救我,現(xiàn)在我都知道了,你嚇唬不住我!”決云神色卻突然變得小心,他拉過裴極卿,耳語道:“要是他們威脅你,我們就偷偷跑吧,你先走,我將他們攔著,咱們城外會和?!?br/>
“沒有人威脅我,只是夏將軍認識你娘,跟著他,你就安全了?!迸針O卿換了種說法,他搓搓決云的手,柔聲勸道:“是我不該不辭而別,可我沒有武功教你,你跟著我,只能住回小房子,還要在書院里受氣……”
“原來你就這么看我?!”
決云突然氣憤,伸手打在裴極卿肚子上,他雖然年幼,這一拳卻是極重,打的裴極卿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決云退后一步,又上前揉揉他的肚子,道:“裴叔叔,那你先別走,隨我來個地方,行嗎?”
裴極卿愣了一下,實在控制不住的點了點頭。
馬車飛奔,不多時便出了繁華的京城,堪堪停在城外一處有些荒蕪的古城墻邊,馬車尚未停穩(wěn),決云已拉著裴極卿的手跑下來,指指面前的城墻。
此時恰好起風,裴極卿摸摸決云身上略顯單薄的錦衣,問:“穿這么一點兒就跑出來,是不是想得病吃藥了!”
“你要是跑了,便也沒人逼著我得病吃藥?!睕Q云拉著裴極卿走到城墻腳下,故作神秘道:“帶你看個好東西,上去就知道了。”
古城墻修的很高,而且樓梯又窄又陡,幾乎和地面垂直,看起來也不甚結(jié)實,裴極卿站在城墻腳下,當時便有些腿肚發(fā)軟,他擰著眉毛厲聲道:“這有什么好看的,你看看這裂縫,萬一出點事怎么辦?”
決云已“蹭蹭蹭”上了好幾個臺階,回頭望著裴極卿招手,看到他雖然厲聲厲色,臉色卻一片雪白,手還緊緊扶著墻不放,于是轉(zhuǎn)轉(zhuǎn)眼珠,壞笑道:“裴叔叔,你不會怕高吧。”
“我還不都為了你好?!迸針O卿的確有些畏高,可他雖臉色一片青白,嘴上卻仍不饒人,“你要不下來,我就上去打你了!”
裴極卿又突然放低聲音,仰頭接著道:“決云,你還是先回去吧,夏將軍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不論將來如何,你跟著他,便不用再擔驚受怕了?!?br/>
決云蹦蹦跳跳的身影突然停下,他轉(zhuǎn)過身,壓低聲音道:“裴七,我命令你上來,你敢不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