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這是您最喜歡吃的小炒肉和山藥燉雞,您嘗嘗。”
用小碗盛了雞湯放到牛愛琳的面前,剛出院就又開始為梁家人做晚飯的聞暮雨說著又用公筷夾了幾片沾著根姜絲的小炒肉到牛愛琳的碗里。
除了怎么都不愿意從鄉(xiāng)下搬到小兒子家里的梁興國,其他的梁家人統(tǒng)統(tǒng)都擠進了五十多平方米的教師宿舍里。聞暮雨不僅要伺候牛愛琳,還要伺候梁宇軒的大哥梁宇齊一家。
梁宇軒是梁家老三。梁家沒有取名字的長女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長男梁宇齊早年外出打工。梁宇軒成績好,又是梁家老幺,牛愛琳最疼的就是這個膝邊做伴的小兒子。
梁宇軒是梁家唯一一個有文化的,也是牛家村建村幾十年來唯一一個成了金鳳凰飛出了稻草窩的碩士生。只不過大夏土地遼闊人口眾多,光是碩士生就有數(shù)十萬。梁宇軒不是天才又享受不到大城市里的孩子們享受得到得教育資源,成績算是中上但達不到頂尖,獎學金他一次也沒有拿過。牛愛琳沒法心疼出門在外的大兒子,所有的心就都牽掛在了小兒子身上。因為不忍讓小兒子出去風吹日曬,同時也覺得勤工助學會讓梁宇軒分心,牛愛琳不允許梁宇軒參加任何類似勤工助學的活動。為了供梁宇軒讀書,梁興國不得不變賣家畜和土地,梁宇齊在礦上挖了好幾年的煤。
梁宇軒在濱湖城找到工作之后,梁宇齊一家就搬進了弟弟的住處。梁宇齊張口閉口都是他犧牲自己的學業(yè)和前途出門打工才成就了梁宇軒這只金鳳凰,要梁宇軒知恩圖報。有人伺候吃喝梁宇齊和老婆朱雯統(tǒng)統(tǒng)不工作了。到了他們的三個孩子要交學費的時候梁宇齊和朱雯就伸手向梁宇軒要。梁宇軒表面上還是和梁宇齊演著兄友弟恭的戲,私底下卻是恨毒了自己的親哥哥。
朱雯不事生產(chǎn),家事的重擔就全部落在了聞暮雨的身上。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對此聞暮雨沒有抱怨過,但婆婆牛愛琳就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地找聞暮雨麻煩?,F(xiàn)在聞暮雨這個牛愛琳看不慣的媳婦兒流了產(chǎn),牛愛琳對聞暮雨便不是嫌惡而是恨了。
五十歲的老臉皺成一朵菊花,牛愛琳挑起眉刻薄道:“明知道我最恨吃姜,你還放那么多姜,這是巴不得我少吃點給家里節(jié)約糧食是吧???還有這雞湯!那么油!看了就讓人反胃!”
“就是??!媽的腸胃不好,喝這種油膩膩的東西不喝壞肚子才怪呢!”
小圓桌上,大嫂朱雯也忙不迭附和著婆婆的話。牛愛琳這個婆婆太難討好。饒是她嫁進梁家那么多年,生了三個孩子都這么大了也只有在生大兒子的時候討到過婆婆的一個好臉色。原因無他,牛愛琳指望著朱雯多給梁家添丁,她卻只生一個兒子。連生三胎讓朱雯的身材變形得厲害,梁宇齊情愿到外面玩兒那些出來賣的也不碰她,她又怎么可能繼續(xù)生孩子?
好在朱雯的身邊還有另一個倒霉蛋。聞暮雨這個弟媳婦萬分不受牛愛琳的待見,朱雯也就順勢把所有的矛頭都往聞暮雨這個不會說話只會做事的硬骨頭身上轉(zhuǎn)。
朱雯假惺惺地嘆了口氣后道:“弟妹啊,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管是做飯還是做事,你都該多考量別人不是?”
還站在桌前的聞暮雨不反駁,甚至要委屈的意思都沒有。低眉順眼地微笑,她的態(tài)度說不出的柔順恭敬:“媽和嫂子說得是。我以后會更加注意的。”
“啪!”的一聲脆響,是牛愛琳把筷子摔到了桌上。瞪著銅鈴眼,牛愛琳疾言厲色道:“你還笑!有什么好笑的!不如把你笑什么說出來給我們都聽聽!”
“對不起,媽?!?br/>
柔聲道歉,聞暮雨斂了笑。剛出院的聞暮雨臉色白得發(fā)青,被炒菜干活的熱意一蒸,她的臉上竟有了一種病態(tài)的嫣紅。那種嫣紅讓斂起表情的聞暮雨看上去有三分妖異,這妖異讓牛愛琳的心頭猛地一跳。一呼一吸之間,驚訝的牛愛琳再在聞暮雨的臉上尋找那種令她心神難安起來的妖異,卻再也尋不到任何的異樣了。
被聞暮雨臉上的妖異一嚇,牛愛琳倒是忘了怎么把這茬找下去。朱雯雖然有點詫異,但也沒說什么。
同坐在桌邊的梁悅心中不是滋味。她不喜歡媽媽和奶奶這么欺負嬸嬸??闪杭夷睦镉兴f話的份呢?她要是插嘴,免不了事后又被媽媽拖回屋子里一頓說教?;蛟S還會被擰幾下手背和大腿。心道自己絕對不是個薄情寡義的人,只是媽媽太強勢奶奶太可怕的梁悅像是什么都沒看見那樣繼續(xù)低頭吃飯。
梁玉媛根本就不在乎飯桌上發(fā)生了什么。拿著小男友送的新手機玩?zhèn)€不停的她連眼睛都沒離開手機的屏幕一下。
一頓晚飯吃得活像古代的婢女伺候夫人小姐們用膳。聞暮雨這個一直忙碌于布菜的婢女還得聽著大嫂冷嘲熱諷,看著婆婆尖酸刻薄的臉嘴。她自己只吃了幾口白飯和一筷頭午飯剩下來的炒豆芽。
“弟妹啊,你這菜也做的太少了吧?你看看就咱們四人吃都不太夠……宇軒待會兒回來吃什么?”
吃飽了的朱雯抹了抹油亮亮的嘴巴,在小圓凳上扭動了一下肥胖的軀體。自從她為梁宇齊生下兒子梁帆,她的體重就朝著兩百頭也不回地奔去。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再也看不出當年清麗的模樣了。
肥碩的朱雯看著蠢笨,小心思卻是很多。她發(fā)現(xiàn)聞暮雨沒給梁宇軒留飯菜,便在吃飽喝足后開始借題發(fā)揮:“現(xiàn)在外面的吃的多可怕。要么不干凈要么不安全。宇軒在外面掙錢養(yǎng)家糊口不容易,你怎么能不多心疼心疼他呢?”
“嗯。嫂子說得對?!?br/>
聞暮雨還是溫溫柔柔的笑著。心里卻是充滿了嘲諷:朱雯要是真的在意晚歸的梁宇軒吃什么,何必在飯后才放馬后炮?
做了那么多年梁家的媳婦兒,朱雯別的不知道也一定清楚牛愛琳最是在乎自己的小兒子的。誰要是敢在她面前多說梁宇軒一句,她肯定要把那人生吞活剝了。媳婦沒給晚歸的兒子留菜,在其他老婆婆的眼里頂多也就是皺個眉頭的事情,到了牛愛琳這里就能搗騰出一部有暴力情節(jié)的家庭倫理片。朱雯這是等著看愛子心切的牛愛琳對著聞暮雨發(fā)作呢。
“宇軒說他九點左右到家。最近晚上降溫降得厲害,我想吃點暖和的東西對宇軒身體好,所以準備他到家的時候再給他煮面?!?br/>
聞暮雨笑著看了冰箱一眼:“材料都買好了,雞肉、蝦仁、嫩蔥、新鮮雞蛋面……嫂子覺得還缺什么嗎?”
朱雯這下子不說話了。她本以為這個什么都悶在心里的弟妹沒了老娘還失了兒子總得以淚洗面一陣子,哪知聞暮雨回到這個家后不僅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連以前那種幽怨委屈的臉孔都不擺出來了。朱雯想來想去認定了聞暮雨這是在人前故作堅強、心里肯定是萬般憋屈痛苦的,哪知聞暮雨像是連一點影響都沒有受。不僅該做什么做什么,說起話來還綿軟了許多。
對親娘和親兒子的死都無動于衷,這要是什么人才能做得到???朱雯心底微微發(fā)寒,想起了電視劇里受了過度刺激得了心理疾病的人。末了朱雯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滑稽。生活不是電視劇,哪里來得那么多精神病呢?
牛愛琳見朱雯的話被聞暮雨憋了回來,心火一下子就燃了起來:這聞暮雨真是反了天了!害死了自己的寶貝孫子還不夾著尾巴做人!居然敢在她的面前說些綿里藏針的話!
不等瞪著銅鈴眼的牛愛琳找借口發(fā)作,聞暮雨已然開口:“大嫂,帆兒說朋友約他去玩,我跟帆兒說最近天氣冷,讓他早點回家,帆兒說今晚不回來了?!?br/>
朱雯心里“咯噔”一響,立刻想到了那群拉著兒子出去鬼混的社會小青年。那群人一個個流里流氣的,看了就讓人不舒服。兒子今年高考沒考好肯定也是他們害的!兒子不愿意去補習班上課肯定也是他們唆使的!老公不幫著自己說說兒子就算了,還整日整日的泡在超哥那里打麻將……
牛愛琳臉色一寒,一雙怨毒的老眼就向著朱雯看了過去。小兒子的媳婦兒不討她喜歡,大兒子的媳婦兒也是個沒用的廢物!知道孫子和那群無業(yè)小流|氓混在一起也不管管!養(yǎng)得兩個女兒又是沒眼色的!要不是孫子是個離不開娘的,她老早就把這個蠢肥如豬的大媳婦踹出家門去了!
“對了大嫂,”像是沒有看見牛愛琳和朱雯的神色變化,聞暮雨和顏悅色地溫柔道:“大哥今天是不是也要在超哥家通宵打牌?他要是回來,給宇軒下面的時候我也給大哥下一碗?”
聽到大兒子又是為了打麻將而不回家,牛愛琳的火氣噌噌往上冒,太陽穴也突突亂跳。這個家里怎么就沒一件事順她的意呢!那個“超哥”就是個到處坑蒙拐騙偷的老流|氓!梁宇軒自從發(fā)現(xiàn)梁宇齊總是窩在麻將室里就沒少叮囑梁家人不要和“超哥”來往!這下倒好,自己的大兒子直接住那老流|氓家里去了!
銅鈴眼往外鼓起,牛愛琳用力一拍桌子,小圓桌上的盤盤碗碗頓時發(fā)出一陣響。不止是朱雯,梁悅和梁玉媛都著實嚇了一跳,她們實在想不通怎么好好的說著話,奶奶忽然就生氣了。梁悅端著碗呆呆地看著奶奶,梁玉媛則是拍了拍胸口后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后繼續(xù)玩她的手機。
“你這個廢物!你有哪件事是能做得好的?!栓不住老公!連兒子都勸不??!娶你這個婆娘回來是干嘛用的?!”
牛愛琳嘴上罵著,手里也沒閑著。她抓起朱雯的衣領就是兩個巴掌上去。朱雯被打呆了,剛捂住左臉右臉又挨了幾下。
“奶、奶奶??!”
嚇呆了的梁悅愣了半晌才站起來跑去愛琳回手就打歪了她半張臉。
“滾開你個吃里扒外的賤丫頭!老娘要教訓人誰攔得住?!”
被人這么一攔,牛愛琳的脾氣更是火爆。一腳踹開梁玉媛坐的凳子,又踹了摔倒在地上的梁玉媛拿著手機的手幾腳。梁玉媛被踩得慘叫起來,拿著手機的手終于松了。牛愛琳對著梁玉媛的手機又是幾腳猛踩。梁玉媛看著新手機被踩裂了屏幕,心疼得不得了卻是不敢伸手去撿牛愛琳腳下的手機也不敢像對其他人那樣對著牛愛琳大喊大叫撒潑謾罵。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打了的朱雯抓住了機會急忙連滾帶爬地往屋子里跑,牛愛琳丟下梁玉媛和她的手機沖上去抓住想跑回屋子里關起門來的朱雯又是幾個大耳巴子。
叫罵聲中退到一邊的聞暮雨安靜地站著,低著頭縮著肩膀看向自己腳尖的她看起來是被眼前的這一幕給嚇壞了。天知道作壁上觀的她心中始終平靜。
愧疚感,聞暮雨是沒有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是朱雯先來含沙射影,自己又怎么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牛愛琳暴怒如斯確實有點在聞暮雨的意料之外,可這也讓聞暮雨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不是所有人都能冷靜地控制自己情緒。而情緒面前,人都容易盲目。
這盲目便是人的七寸軟肋。被抓住這七寸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成了棋子,拿捏住這七寸的人卻是明白自己在下一盤什么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