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爽毫無征兆的突然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一巴掌扇的挺重，清脆的巴掌聲讓劇組里的眾人看的齊齊一愣。
趙海疑惑的看了眼跟在身邊跑腿的攝助，不明所以的問道：“啥情況？”
攝助快速的翻動了一下劇本和剛才講調(diào)度時的筆記，一臉茫然的回道：“不知道，要停嗎？”
“別管，繼續(xù)吧?！?br/>
趙?？戳丝醋阽R頭前，完全沒有結(jié)束表演跡象的高爽，搖了搖頭道：“估計是爽子改戲了吧……”
高爽在那一巴掌之后又等了一會兒，才默默地折好了信，重新放在了石桌上。
表演重新回到了走調(diào)度時的狀態(tài)，松了口氣的何佳洪趕忙走了進(jìn)來。
高爽的聲音有些沙啞：“晶晶……走了！”
何佳洪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信我看過了?！?br/>
高爽略顯茫然地走出洞去。
三個強(qiáng)盜聚在一起說了幾句話，，門口突然一聲嬌叱，高爽被推進(jìn)洞來。
跟著闖進(jìn)一人，揮手將眾人打翻，正是春三十娘周燕！
周燕雖然是臨時拉來湊數(shù)的花瓶，但是在表演上還是比較成功的。
主要是春三十娘這個角色，大部分比較困難的戲份都是跟二當(dāng)家吳浩同臺。
吳浩在面對周燕的時候立刻就能回歸生活狀態(tài)，連帶著也能讓周燕獲得不錯的正向反饋。
這里春三十娘出場是為了找到白晶晶。
但是白晶晶已經(jīng)走了！
泄憤也好，故意搞破壞也罷，春三十娘在殺死了三個山賊之后站到了高爽面前。
就在春三十娘要出劍的時候，高爽突然喊停了她的動作！
“反正我要死，你就幫個忙?！?br/>
高爽跪在一臉猙獰笑容的周燕面前，毫無表情的說道：“我聽說如果刀子出得快部位準(zhǔn)，把人剖開后人不會馬上死掉，眼睛還能看得見。你就幫個忙出手快點，把我的心挖出來讓我看一看，行不行？”
看著高爽毫無感情波動的說這段話時，周燕心里都跟著有點兒發(fā)憷。
對于常年教學(xué)生，并且教學(xué)手段十分兇殘的老師來說，從細(xì)節(jié)上分辨學(xué)生的狀態(tài)簡直就是必備技能。
如果學(xué)生突然丟下樂器，情緒爆發(fā)，周燕會仔細(xì)的觀察學(xué)生的狀態(tài)。
發(fā)現(xiàn)學(xué)生是色厲內(nèi)荏的裝兇翻臉，為了逃避訓(xùn)練任務(wù)，那迎來的就是更加繁重的練習(xí)課業(yè)。
如果學(xué)生是真的瀕臨崩潰，血壓升高，腎上腺飆升到渾身發(fā)麻的僵硬狀態(tài)，那周燕也會適當(dāng)?shù)慕o對方一個緩和的機(jī)會。
對于這種平衡點的微妙把控，正是周燕快速提升學(xué)生樂器水平的不二法門！
因為周燕用來做出判定的大部分反應(yīng)都是生理層面的，即便是演技再精湛的表演者在她面前也無所遁形。
此時跟高爽對戲的時候，她下意識的覺察出了不對的地方。
高爽這反應(yīng)絕不是裝腔作勢，略顯蒼白的面色和微微跳動的頸部青筋。
都表明了這明顯是血壓飆升后的跡象！
可高爽說話依舊平靜，平靜的宛若一潭死水！
既不是色厲內(nèi)荏，也不是瀕臨崩潰，這是情緒積攢的過來勁兒后的自我毀滅傾向？
周燕相信，這一刻高爽說的臺詞根本不是臺詞，他是真的想讓自己給他一劍！
最好把心都刨出來?。?！
周燕被嚇到了！
她喜歡音樂，也喜歡電影，在不研究音樂的時候她的最愛就是窩在溫暖的沙發(fā)上看一部情感波動強(qiáng)烈的電影。
歐米的血腥兇殘，櫻花、高麗的精神壓迫恐怖，都是她的最愛，也都是她的研究對象。
雖然迄今為止她還沒有看到過一部在表演狀態(tài)上能逃過她如炬慧眼的明辨真假，但是她期望在電影中看到這種真實的極端狀態(tài)。
在來劇組之前她從來沒有期望過能在《大話》這部戲里體會到這種強(qiáng)烈的情感表達(dá)。
因為她知道，這是一部到處都在玩笑，就連流淚都帶著夸張姿態(tài)的無厘頭喜劇片！
但是此刻她看到了！
在這樣一部無厘頭喜劇的拍攝現(xiàn)場，就在她的面前，跪著一個演戲演到真的想讓人捅他一刀的瘋子！
周燕握劍的手勐的一抖，面色有些驚慌的回了句：“你說什么？”
高爽的眼神沒有絲毫波瀾，但是那平靜的目光卻給人異乎尋常的壓迫感：“我有個朋友說留了東西在我的心里面，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br/>
高爽扯了下前胸的衣服，對著胸口比了個開膛的手勢。
目光依舊直勾勾的盯著周燕！
周燕徹底的愣住了。
她心里有些慌亂，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演下去。
高導(dǎo)的反應(yīng)實在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圍！
如果說這是真實的情感，卻分毫不差的在按照劇情陳述著臺詞，一點兒沒有脫離既定的軌跡。
可要說是在演戲吧，這反應(yīng)又完全顛覆了周燕自身的判斷和認(rèn)知！
她愣住了，舉著劍半天沒有動作。
直到她的余光看見正對面攝像機(jī)死角位置的吳浩拼命的對她揮手，她才突然回過神來！
周燕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莫名其妙！”
她沒有殺面前這個至尊寶，目光躲閃間回劍入鞘！
說完之后周燕轉(zhuǎn)身便走，腳步都有些凌亂。
她走出了兩步突然回身，有些羞惱的喊了一聲：“你唬我！”
劍光再起，鮮血四濺！
……
下午的戲份依舊在水簾洞里，但是要輕松的多。
除了三個靈魂狀態(tài)的強(qiáng)盜露個臉之外，其他的基本上都是高爽一個人的獨角戲。
高爽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不太穩(wěn)定，就連中午吃飯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坐在水簾洞的小桌前，盯著那封道具信獨自發(fā)呆。
由于氣場實在太低，再加上最后和他對戲的周燕情緒也不太對頭，所以并沒有人過去跟高爽搭話。
高爽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優(yōu)柔寡斷的人在做出選擇的時候往往比其他人更痛苦。
畢竟鈍刀子割肉的過程遠(yuǎn)比快刀斬亂麻更能痛徹心扉。
開拍前趙海在周詩詩的指點下，過來確認(rèn)了一下高爽的狀態(tài)：“沒事吧?！?br/>
“還行！”
高爽深吸了口氣，將那封信重新折好，揣進(jìn)了衣襟里面。
古代的衣服這一點挺好，衣服里面能塞不少東西，還很方便取用……
道具組打開了酒廠廠房的供水閥門。
瞬間，在水簾洞靠里面的山洞門口位置，落下了淅淅瀝瀝的水幕。
水幕不算太大，用攝像機(jī)在另一側(cè)依舊可以隱約看見里面坐著的高爽。
那朵大紅花掛在他身前依舊醒目。
這是個獨立的鏡頭，隨后再一次開機(jī)時，機(jī)位已經(jīng)調(diào)整到了水幕之內(nèi)。
高爽坐在金箍棒下面的石凳上，自言自語道：“觀音大士，我開始明白你說的話了，以前我看事物是用肉眼去看?！?br/>
高爽這話說的非常認(rèn)真，就像是自己的內(nèi)心剖析。
“但是在我死去的那一剎那，我開始用心眼去看這個世界，所有的事物真的可以看得前所未有的那么清楚。”
從看到葉安蕾留下的那封信之后，高爽就一直想找個人傾訴一下。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這繁亂的心思該跟誰去說。
趙海這個死黨在這方面比他還遲鈍，如果跟他說自己的情感糾結(jié)，最后大概率換來一個“啥？”。
知道內(nèi)情的孔靈萱也不能說。
他如果跟孔靈萱說自己很后悔，那唯一的結(jié)果就是葉安蕾這個頭號閨蜜立刻在他已經(jīng)動搖的態(tài)度上推一把，讓一切回歸往常。
那好不容易造成的局面頃刻間就會化為烏有，甚至有可能讓自己跟葉安蕾在錯誤的道路上淪陷的更深！
現(xiàn)在，高爽借著至尊寶的話說出了壓抑著的心聲，心里莫名的有一絲暢快。
他以前憑借自己的觀察和稚嫩的揣度，去判斷葉安蕾的感情總也看不清。
直到他真的用心感受到了這份感情后，才真的理解了很多。
高爽伸手對著鏡頭的位置點了點：“原來那個女孩子在我的心里面流下了一滴眼淚，我完全可以感受到當(dāng)時她是多么地傷心……”
說到這里，高爽停了下來。
嘴上說的是“紫霞”，可腦子里卻想到的是“白晶晶”。
這種內(nèi)心的違和并不影響“至尊寶”的表演的狀態(tài)。
感情，都是共通的！
停頓的時間留給旁白。
表演專業(yè)的周詩詩臺詞功底不俗，在旁邊輕聲說起了觀音的臺詞：“塵世間的事你不再留戀了嗎？”
高爽搖了搖頭，灑脫的道：“沒關(guān)系了，生亦何哀，死亦何苦……”
隨后是三個山賊出場跟高爽道別。
這一段關(guān)于仇恨的討論演的還是比較順暢的。
拍完這一場，兩個特約山賊跟何佳洪的戲份就都?xì)⑶嗔恕?br/>
走了兩條過了之后，片場核心位置就又只剩下了高爽一人。
高爽轉(zhuǎn)身走到了另一邊的石桌旁跪下。
攝像機(jī)帶著桌上的金箍給了高爽一個非常正的半身特寫。
周詩詩繼續(xù)擔(dān)任起觀音旁白：“我要再提醒你一次，金箍戴上之后你再也不是個凡人，人世間的情欲不能再沾半點。如果動心，這個金箍就會在你頭上越收越緊，苦不堪言！”
“聽到！”
高爽點點頭，打了個響指后抬手拿起了那個金箍。
旁白再起：“在戴上這個金箍之前，你還有什么話想說？”
高爽態(tài)度虔誠的雙手拿起金箍，在“觀音”的聲音問出之后突然停在了半空。
這一場戲可以說是全劇文戲的最高潮，而且又是高爽的獨角戲。
所以劇組里沒有什么事情的人基本上都來了。
看著高爽停滯的手，圍觀的人們都屏住了呼吸。
孔靈萱雙手環(huán)抱胸前。
周燕戴上了眼鏡，皺著眉頭緊盯著導(dǎo)演監(jiān)視器里的特寫畫面。
趙海也是差不多的神情，旁邊周詩詩輕輕的倚靠在他的身邊。
吳浩和侯子墨也都是神情凝重的模樣。
高爽舉著金箍想了片刻才開口道：“曾經(jīng)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擺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沒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時候才后悔莫及?！?br/>
“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于此。”
這一次高爽沒有撒謊。
甚至比他任何一次的獨白都要來的認(rèn)真！
高爽覺得，他跟至尊寶其實挺像的。
都是謊話連篇的性子，在對待感情的時候也會有茫然無措的時候。
只是最后至尊寶是不幸的，而他則是主動做出了選擇。
“如果上天可以給我一個機(jī)會再來一次的話……”
高爽語氣絲毫沒有停頓，說出的臺詞卻是已經(jīng)變了模樣：“我想親口對那個女人說一聲對不起！”
“嗯？”
察覺出高爽改詞的人不是少數(shù)。
不少人都下意識的跟身邊的人小聲耳語交流。
“出錯了嗎？”
“應(yīng)該不是吧?！?br/>
“演的真的很完美，要是因為詞的問題過不了實在有些可惜?！?br/>
“有后期配音的，再說用的是環(huán)繞搖鏡，嘴部的動作拍的不完全，應(yīng)該無傷大雅。”
】
“……”
這些圍觀的人里，只有孔靈萱的反應(yīng)和其他人不同，長出了口氣，卻依舊臉色陰郁。
“如果非要給這份愧疚一個期限。”
高爽抬眼望向攝像機(jī)，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希望是……一萬年！”
道具組操控著風(fēng)扇，送來了一陣微風(fēng)。
發(fā)絲飄動間，高爽合上雙眼，緩緩的戴上金箍！
既然已經(jīng)決定了放棄，就沒有再留戀的道理。
哪怕會因此愧疚一萬年，也不能繼續(xù)用“愛”作為借口。
那樣只會給對方留下一個虛無縹緲無法兌現(xiàn)的承諾，造成的反而是更大的傷害。
真正做出決斷的時候，心里的千言萬語都只是化作了三個字：
對不起！
……
停頓了一會兒，突然有一個清晰的掌聲打破了沉寂。
鼓掌的人是孔靈萱，在她的帶動下又有其他人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第二個跟著鼓掌的人是火眼金睛的周燕。
隨后是周詩詩，侯子墨……
最后整個劇組都鼓起掌來！
高爽緩緩從石桌前站起，對周圍拱了拱手，輕輕笑了一下后走向?qū)а菖_。
“哈哈！”
趙海眉飛色舞的兩步蹦到高爽面前，狠狠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爽子！你丫也有忘詞的時候？！”
那樣子暢快的就像是剛偷了隔壁家肥豬的孩子。
在趙海身邊的周詩詩嘴角抽動了一下，瞬間出手?jǐn)Q在了趙海的腰肉上。
趙海定格成功……
“呵呵，對呀！”
高爽沒想到這個鐵憨憨關(guān)注點居然在“錯詞”這種小問題上。
真特么活該當(dāng)一輩子單身狗的命！
不過在瞟見旁邊的周詩詩后，高爽心里就更不爽了。
天定的單身狗遇到一個知心人，想來是不會有自己這樣的糾結(jié)的。
這種事只能感慨老天不長眼了?。?！
他有些悵然的深吸一口氣，意味蕭索的道：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什么都很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