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的毫不留情。
蘇棣說話就是如此。原則之事,休要勉強他半分。
謝瀾聽了滿心不是滋味,可又辯駁不得。
“你以為我沒勸過他嗎?可我爹爹執(zhí)拗,但凡決定好的事,就如一個聾子一樣,一點聽不進的。若果真如此,他沒了性命,我這個女兒也只有去法場捧了他的頭顱,給他好生安葬吧。”謝瀾的心已然灰了。
蘇棣沉默了片刻。“何必說的這般慘烈?”
“不是慘烈。蔡美老賊一旦動怒,我爹爹必然性命不保。與蔡美來說,我爹爹這樣的,汴京城內(nèi)一抓也是一大把,根本無關(guān)緊要?!?br/>
蘇棣看了下日頭,對著謝瀾:“走吧,上馬!”他執(zhí)起了馬鞭。
“干什么?”
“你說呢?看你這般愁眉苦臉,一副快要活不下去的樣兒,我能坐視不管嗎?好歹我手里有圣上的令牌,這個還能管用?!彼麑χx瀾伸出了手,示意謝瀾上馬。
謝瀾會趕牛車羊車驢車,但偏偏不會駕馬。知道蘇棣愿意幫她,心生歡喜,連忙就將手伸了過去,可真的坐在了馬兒的背上,謝瀾怕了。
“別怕?!碧K棣看出了她的慌張,也躍馬坐在她的身后。
二人共騎一匹馬。
“我不怕。”謝瀾否認(rèn)。
“好,你不怕。”蘇棣說著,隨手就松掉了扶住謝瀾腰間的手,謝瀾頓時感覺身體失去了平衡,也不管什么男女嫌疑,又反手捉住了蘇棣的手。
為了救丁狀師,為了爹爹和大師兄二師兄,她已顧不得男女肌膚之親了!
蘇棣也未說什么,還是用手圈在了謝瀾的腰間。謝瀾一動也不敢動。蘇棣揚鞭,噠噠噠地駕馬,馬兒走得疾快,一路揚起的灰塵都快迷住了謝瀾的眼睛。
也不知馬兒走了多遠。
待停下時,謝瀾抬起眼睛,方看見前方有一座類似衙門的寬大建筑,上寫著巍峨的幾行字,卻是看不分明。
蘇棣就道:“這里就是大理寺了?!?br/>
“哦?!?br/>
蘇棣下馬,又伸手接住了謝瀾,謝瀾穩(wěn)穩(wěn)而落。她打量了一眼大理寺,知道這是審人的地方。雖然建筑高大,但只看了一眼,就覺得一股陰森之氣撲面而來。空氣中,還裹挾有腐爛尸首的味道,這令謝瀾作嘔。
幾只烏鴉飛了過來,棲息在了樹頂,對著他二人口中不停地叫喚。
“走吧。”蘇棣提醒謝瀾。
大理寺前,自然是有侍衛(wèi)守著的。蘇棣亮出了令牌,那幾人陡然恭敬起來,屁顛屁顛地迎上?!霸瓉硎翘K將軍,失敬失敬?!?br/>
蘇棣冷冷一笑。他素日知道,這些人雖然只是低等的侍衛(wèi),但因為有那些犯事的家屬孝敬,一個個手頭很是有些油水。不,是油水撈得很足。他們這番見了自己自然是低聲下氣,神色肅斂,可換作是那些犯人的家屬,狠毒起來只更似閻王無常的。
蘇棣就帶著謝瀾,一徑兒往里走。
大理寺有斷案的官吏,更有看守牢獄的小吏。
蘇棣覺得蹊蹺,再往里走時,停住了腳步?!扒业鹊?。這兒太過空蕩,總覺得不正常?!?br/>
是呀,偌大的大理寺,里頭一個犯人不見。且連一個小吏也不見,太不正常。還是,蔡美其實未將丁狀師一行關(guān)押在此?那謝瀾的爹爹也在別的地方發(fā)落?
蘇棣不想走錯了地方。他又看下隨身攜帶的地形圖,突然若有所悟,告訴謝瀾:“還是繼續(xù)走?!?br/>
“為什么?”
“我忘了,這里還有一處水牢的?!?br/>
“水牢?”
“是啊。水牢才是關(guān)押重犯的地方。丁狀師應(yīng)該就在水牢?!?br/>
蘇棣領(lǐng)著謝瀾進入一條幽暗的小門,門內(nèi)幽深,壁上都點著凄惶的燈,忽明忽暗。鐵門的盡頭,是一級級的臺階。臺階是往下的。
“往下走上五十步,就是水牢了?!碧K棣又將圖紙揣回懷中。
謝瀾依言,小心跟隨蘇棣身后。她心里數(shù)著數(shù)兒,到底爹爹在不在里頭呢?蘇棣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告訴她:“你爹爹應(yīng)該不在。依我的猜測,蔡美還不會動怒到要殺你爹爹的地步。首先,你爹爹對他而言還算有用。收拾了丁狀師,必然要收買其他訟師的心。這是策略。雖然你得罪了蔡美,但他是老狐貍一只,就算想要對付你爹爹,也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br/>
謝瀾一聽,緊張的心頭,即刻又舒緩了。
“果真如此?”
“果真。你且相信我。”昏暗中,蘇棣握了握謝瀾冰冷的手。
待走完了臺階,前方更是黑暗。似乎有人聽見了動靜,咔嚓點亮了兩根安置在墻壁上的火把。謝瀾瞪大了眼睛,前方亮了。原來這就是水牢。
水牢里自然是有人看守的。火把照亮之后,謝瀾看到了一簇簇排列的兇神惡煞的獄卒。獄卒們的手里頭提著刑具。他們的身后,就有一排排用尖銳的鐵條圍著的鐵欄,鐵欄下,都是幽深的渾濁的散發(fā)著臭氣的水。
水牢里關(guān)押的人都很安靜,大致有五六人。他們的雙臂扣鎖在鐵欄上,行動有限。謝瀾聞到了水里濃厚的血腥之氣。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辨認(rèn)出了丁狀師。丁狀師是個四十左右的瘦削之人,此番他頭發(fā)剃光了,上身也赤膊著,肩背上滿是被鞭子抽打的烙印。
似乎,他們剛受完刑罰,彼此都奄奄一息,沒有任何的力氣說話抗?fàn)?。謝瀾心痛地叫了一聲:“丁叔叔!”
可是水牢里的丁狀師聽了置若罔聞,一動不動。或者說,他受了重刑還在昏迷之中,未曾聽到謝瀾叫他。
那一簇排著的獄卒發(fā)現(xiàn)上面下了人,其中一人就要喝問。蘇棣亮出令牌,又命他們將水牢內(nèi)的所有火炬全都點亮了。
剎那,水牢內(nèi)燈燭通明。
她這一聲“丁叔叔”剛叫完,謝瀾就發(fā)現(xiàn)地上躺了兩具僵硬的尸首。原來更為濃烈的血腥味是由地上的尸首散發(fā)而來。
謝瀾大吃一驚。這……這不是丁狀師的母親和妻子嗎?她們……她們怎地這么快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