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水，慕青一個窩窩頭吃得又太急。她重重的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因為喘不過來氣，一張滿是斑駁的淤青的小臉已經(jīng)是憋得通紅。

    “唔~~~”

    干干的玉米面子堵在喉嚨處，這是她今晚的糧食，她舍不得吐出來，餓得滋味并不好受。

    于是就這么尷尬的憋著氣，鼓足了勁的要把它們咽回胃里。

    不知何時，眼眶里已經(jīng)蓄滿了淚花。

    是啊，面面。

    我說過的，如果我選擇和他們；離開，那么我們永生都不會再見面了吧。

    從此，你在你的地獄里痛苦的煎熬受刑；我在未知的地獄里等待這命運會該如何的判刑。

    我以為，就算是這么和這家人走了，也算是逃出了狼窩，可是沒想到，這又遇到了豺狼穴。

    或許，這么一輩子就要栽在這種地方了。

    不能或許，只要有一絲的希望。慕青還是會選擇逃跑。

    傷口結(jié)痂了，不痛了，就接著跑。

    像這樣子又被抓回來，毒打一頓，全身酸疼到深夜的事情也不是一兩次了。對門里隱隱透過暖暖的黃色燈光。

    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她所謂的養(yǎng)父母們的說話聲音。

    女的說：

    “這小妮子這么皮實，要是哪一天真讓她給跑了怎么辦？”

    男的說：

    “我也正愁著呢。跑，這小妮子是跑不掉的，這小山村外面買進來的小孩子，我們家要是真的走丟了這一個，鄰居肯定是會來告訴一聲的。所以怎么跑這小孩子也 是跑不掉的?！?br/>
    女的口氣終于松懈了下來：

    “也是啊，不過還是有 點不放心。你說這小妮子怎么就這么不聽話，還這么不怕打呢？不對，不是不怕打。我看我這一巴掌拍下去，那小妮子嚇得直哆嗦！就是不知道這家伙怎么就這么倔！”

    “誒，要不這樣吧，你哥家里那個多大了？有八歲了吧！男孩子？這地方不是就缺女人么！我看明天就去找你哥哥說說。把這小妮子說給他家兒子。反正長大了要是缺媳婦肯定還得買一個，那買一個的錢還不如省下來給我們當(dāng)聘禮呢！”

    也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真的就這么想的。女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興奮，慕青只覺得心下一涼。

    “不錯的主意??！那這么好的香餑餑兒給我哥干嘛？他們家那小孩子還早著呢！娶媳婦兒？哪里能挨得著他呀真是！與其做個童養(yǎng)媳倒不如 把她說給那個死了老婆的五十歲的劉老三。誒！他們家不是養(yǎng)了幾頭豬么？有點錢，我們 也能拿的多一些！”

    兩個人一拍即合，殊不知這番話已經(jīng)盡數(shù)都被慕青給聽了進去。

    這家人已經(jīng)不知道人性是個什么東西了，不，是這個地方的人已經(jīng)不知道人性是什么東西了。

    一股子涼意蔓延四肢百骸，心里的那股子恐懼慕青已經(jīng)無法再用言語來形容。

    因為她此刻滿腦子都在想著――要逃出去，她一定要逃出去！

    慕青掏出了那個今天從野地?fù)旎貋淼?，一直藏在床底下的小鏟子。等到了凌晨，那家的人已經(jīng)睡得差不多的時候，她開始偷偷摸摸的撬窗。

    索性這邊的人不富裕，窗戶還大多都是木質(zhì)的，只是那鐵皮釘子慕青一時間難以撬得動。

    撬不動，也得撬。

    總比第二天早上醒來就被送給那個老頭子好！

    凌晨三點，慕青小小的身子爬出了窗戶。院子里的狗沖著她兇狠的亂吠。吠得她心驚膽顫。生怕屋子里的兩個噩夢就此被吵醒，然后又將她給抓回去！

    瞥了一眼土狗脖子上系的牢牢的繩子。慕青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凌晨三點半，慕青又迷路了。

    大晚上的看不清路，這家人住的又離大道那么遠(yuǎn)，還那么多的小路迂回曲折。

    小慕青簡直都快要絕望！難道又要等著被發(fā)現(xiàn)然后抓回去么？難道真的要被打一頓然后送到那個五十歲的老頭身邊當(dāng)媳婦么？她才十三歲！

    她才十三歲啊！

    冬天，聽說都快要過年了。

    今年她又沒在老院長的身邊，少了她，老院長是不是會覺得有些傷心呢？

    小路旁，突然間有一間屋子亮起了燈。

    慕青受到了驚嚇！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天兒差不多了，得到城里賣豬了?！?br/>
    男子的聲音沙啞，是個老頭子的聲音。

    賣豬？

    接著昏黃的燈光，慕青看到了那輛可以裝豬的車。

    趁著那人還沒出來，她爬了進去。小小的身子蜷在一個角落，身上堆滿了稻草。

    滿車的豬糞的臭味兒熏得她想吐。

    可是不能吐，她得忍著，在進城之前，都得忍著。

    下定了決心的慕青緊緊的咬著自己的雙唇，不讓自己的身子動彈，也不讓自己出聲。

    豬是之前就已經(jīng)在車上了，只不過睡得沉，沒有豬搭理慕青。

    鼾聲一聲比一聲響，響了也不知道是多久。慕青就覺得屋子里的人出來了。

    屋子里的那個人在車前檢查了一遍。

    凌晨四點，慕青正式踏上了逃跑的路。

    后來，她有遇到過面面。

    在她最狼狽的情況下居然會和面面相遇。根本無法想象著在面面的身后會出現(xiàn)的人肯定就是喬羽和喬大鐘?；蛘哒f，他們一定就在不遠(yuǎn)處。

    最關(guān)鍵的時候，面面救了她。把她藏在身邊的垃圾桶里，然后自己小跑著，跑到了喬大鐘和喬羽的身邊。

    十四歲的那一年，她被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那里的老院長帶回了家。

    那時候，正值大年初一。

    一想起那一段令人悚然的記憶，慕青覺得四周都是黯淡無光的，像是一個黑暗的沼澤，她深陷其中，除了驚恐的等死，哪有活路？

    沉浸在這段恐怖的記憶里的慕青也是壓根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就淚流滿面的，也是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司空逸抱在了懷里的。

    好溫暖的懷抱，就算是在那瑟瑟寒風(fēng)的冬天，這也是 她夢寐以求。

    血淋淋的傷口還未結(jié)痂又被扯開，連帶著面面的那一份。

    于是，慕青就在司空逸的懷抱里，哭得泣不成聲：

    “嗚嗚~啊~嗚嗚嗚~”

    為了她自己，也為了身處在牢里的面面。

    “你，為什么會殺了~喬羽？”

    司空逸面容復(fù)雜：

    “是因為受不了他的虐待了么？”

    面面還是那么瘦弱的樣子，瘦弱得就剩下了那么一層皮包骨頭。

    好像風(fēng)一吹，全身的骨頭都能當(dāng)初散了架似得，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哪里還有一點小時候胖嘟嘟的，面團子的樣子？

    面面，面面。

    現(xiàn)在一想起來這個外號，她自己就只覺得是一種諷刺。

    是啊，她為什么會殺了喬羽呢？

    不對。

    “我怎么會，殺了喬羽呢？”

    齊亞深陷的眼窩像是兩個黑洞洞，麻木，空洞的雙眼劇烈的顫抖起來。面面虛弱的捂住自己的胸口，急促的呼吸著。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為什么會突然喘不過氣：

    “我想殺的人，明明不是他啊?？墒?，他怎么就死了呢？”

    該怎么形容此刻的面面呢？

    司空逸的瞳孔急速的擴大，又收縮。

    為什么，他感覺這個女人現(xiàn)在的表情就好像，痛失了什么所愛的人一樣。

    “我是受不了他的虐待了。平時溫柔的時候，也是挺窩心的。雖然大多數(shù)時候都對我拳打腳踢，那么多年了。我覺得，還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面面此刻有點瘋癲，司空逸悻悻的閉嘴不再說話。

    “啊，其實有時候吧。還是不能忍受的，但是我打也打不過。還能怎么辦。如果，如果不是他父親，這日子，說不定真的 就得過且過了。你不知道，我膽子其實很小的。又很懦弱。根本，就沒想過反抗。我覺得這么膽小懦弱的我，無法像慕青那樣，居然敢挑戰(zhàn)自己的命運。我很羨慕她，羨慕她終于逃出了地獄。并且現(xiàn)在，生活的很好。因為，這才是她本來應(yīng)該有的生活，只是因為我，因為我。她的人生才會曾經(jīng)那么陰暗過。是我，對不起她！”

    淚水，潤濕了她的整張臉。

    關(guān)于這一點，司空逸也是認(rèn)同的。所以得知了真相之后，司空逸再也沒給她好臉色看過，一直都是冷著臉，看著她時而的哭，時而的笑，時而的瘋癲。

    是的，他都覺得，這個女人其實已經(jīng)瘋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么會殺了喬羽嗎？其實，你并不知道，我的那一菜刀要砍的人，是喬大鐘啊。只不過喬羽他在最后一刻擋在了喬大鐘的面前，硬生生的替他挨下了這一刀。當(dāng)時，我整個人都嚇得傻了，因為膽小，懦弱。我嚇得腿都軟了，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喬大鐘已經(jīng)跑了。哈哈！丟下了他兒子已經(jīng)冰冷的尸體，跑了！那個禽獸！睡了自己的兒媳婦！給自己的兒子帶上了綠帽子！結(jié)果，卻被自己的兒子救了一命！可是再結(jié)果呢？他卻！丟下了他的兒子跑掉了！”

    雙目赤紅的面面猙獰的笑著，笑聲怪異，說話的聲音也怪異：

    “如果我還出的去，我一定會 殺了他！可是，我已經(jīng)出不去了?！?br/>
    司空逸呆住。

    “不要告訴慕青，我快要死了?；蛘?，等到她提起來這段過去表現(xiàn)的平靜許多的時候，再告訴她吧。”

    面面捂住自己的胸口，呼吸聲音越來越急促！直到探視時間結(jié)束，她被警察拉走。司空逸還是呆坐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盯著面面遠(yuǎn)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