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緣起（上）】

    七月十五，上元鬼節(jié)。

    是夜，細(xì)雨微朦，陰風(fēng)環(huán)伺，如墨的蒼穹上，一彎猩色殘?jiān)赂邞?，灑下詭譎的暗紅色幽光，昏昏沉沉的大地被映照得越發(fā)森冷壓抑。

    我并沒有注意到今夜的月光和往日的有太多的不同，此時，我正于惠民診所里，忙不迭的收拾用物準(zhǔn)備下班，卻突然的開始眼皮跳。

    左吉右兇，我跳的是右眼皮。

    說起來，作為一個21世紀(jì)受過正經(jīng)馬克思主義教育的醫(yī)者，我的內(nèi)心是該完全堅(jiān)定于唯物主義的，按理說是不該有如此偏于迷信的擔(dān)憂……可右眼皮跳得厲害，不祥的預(yù)感愈演愈烈，以至于收拾用物的過程中鼻息都幾次停滯！

    果然，就在下一刻，只聽轟的一聲，診療室的門被不知名的力量粗暴撞開，隨即一陣桀桀桀的怪異笑聲由遠(yuǎn)及近傳響而來，讓人好不悚然。

    是誰？

    緊接著，我看見門外，從風(fēng)雨交加的深黑中慢慢浮現(xiàn)出一個老者佝僂的身影。

    難道是病患？我心里想著，嘴里咽了口唾沫，便帶著三分不耐七分心虛開始嚷嚷著趕人：“我下班了！明天再來吧，快走快回去吧！”

    -他邁著詭異的步伐向我緩緩走近，一步一步，那風(fēng)燭殘年的身影走得顫顫巍巍卻又目標(biāo)堅(jiān)定、不可阻擋，終于，他在我面前站定，沙啞著金屬摩擦般刺耳的嗓音道：“小丁娃崽，好久不見啊……”

    小丁娃崽？

    這么土氣而又生疏的稱呼為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我狐疑的又看了看眼前的不速之客，老者枯槁的面容上，層層疊疊的褶皺堆成一個極其難看的詭笑，使人雞皮疙瘩不斷，饒是見慣各種可怖傷口，此人每看一眼，也都還是讓我汗毛倒豎，一陣陣的心驚。

    怎么會有長得如此可怕的人！

    “哎，看來是真的忘了……”看見我茫然的神情，老者嘆了口氣：“是啊，已經(jīng)十五年了，所有人都死了，你那個時候也還小，記不清也是應(yīng)該的……”

    “十五年？都死了？”我居然喃喃的，開始重復(fù)著老者的話，像是得了某種夢魘，腦海里隱隱約約，仿佛有什么東西呼之欲出，而一細(xì)思，卻又四散而去，模糊無比。

    而十五年前，在我的腦海深處確實(shí)也是塵封著一段不愿觸碰，極力忘卻的回憶，難道這個老者知道點(diǎn)什么端倪？但這又怎么可能？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久，而我也從未對誰提起過，何況事情的當(dāng)事人除了我之外都死了??？難道還有幸存者？

    我凝視著老頭許久，心中千頭萬緒。

    而且那些早已過去的可怕回憶，我也真的是非常不愿想起來！

    “什么都忘了，但這個總不會忘吧！”說著，老者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那一瞬間我的內(nèi)心受到極大震動——照片上是我的全家福！上面還赫然印著七歲的我，和我早已死去的父母！

    “你，你是誰？！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搶過照片，急急追問。

    老者笑而不答，任憑我心緒翻涌，讓久遠(yuǎn)到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記憶漸次清晰……

    十五年前，我七歲。

    那個時候我和我的家人還不住在本地縣城，我們一家原本是住在距離此地一個異常偏遠(yuǎn)的山村：如家村。

    我們一家和村里其他人一樣都是務(wù)農(nóng)為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除此之外，我的父母還是村里的巫醫(yī)，平時很有一番鄉(xiāng)下人的神神叨叨，剛在外地上了一年級的我，對此很是不以為意，村里人倒是很敬重。

    日子這樣平平凡凡的過去，直到那年的七月初七。

    也是這樣一個雨夜，我的父母將本已熟睡的我匆忙叫醒，冒著傾盆的雨，慌不擇路的將我?guī)У酱逯徐籼?，接著神情鄭重?zé)o比的點(diǎn)燃了祠堂里早已預(yù)備好的七盞白燭，燭光搖曳間，他們讓我躺進(jìn)祠堂棺材里！

    那個時候我還小，自然意識不到活人躺進(jìn)棺材的恐怖，只是生氣爹媽讓自己從柔軟的床睡到堅(jiān)硬的棺材板上有點(diǎn)不舒服，正欲發(fā)點(diǎn)小脾氣，誰料我的母親卻先我一步哭了起來：“丁娃啊，以后就要靠自己了啊！嗚嗚嗚……我兒真是命苦……”

    看到母親哭泣的我立馬慌了神，很快忘了生氣而用自己的小手為母親擦眼淚，邊擦邊用稚嫩的語言拙劣的安慰著悲泣的母親，可誰料我越擦母親哭得越厲害，很快我的身上都沾滿了母親的淚水，而我受到母親的感染也哭了起來。

    “哭什么哭！哪里來得及哭！婦人家的短見！”父親不耐煩道，而后一把將我抱進(jìn)那暗紅色的棺材里，催促著母親一起合力蓋棺材蓋。

    我隱隱約約的聽到他們不甚明了的解釋：“如家村遭天譴了，子時一到，這里就會發(fā)生山洪，屆時如家村就會被淹沒，八十一口人加四十九只牲畜無一幸免，死后，不得超生，我兒，這是你唯一的機(jī)會，你一定要活！”

    “什么？”幼小的我還不清楚父母這些話語的確切含義，卻也感受到事情的危急，便下意識的請求：“阿爸阿媽，那你們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說了是八十一口！就是八十一口，少一個都不行！你以為我們不想走嗎？天地輪回，陰陽有數(shù)，欠下的都要還的，這就是命！”父親向我咆哮起來，兩邊肉幫子鼓動，狀若瘋魔，我從未見過父親這般兇狠的模樣，嚇得我立馬縮進(jìn)棺材里了，接著只聽砰的一聲，父母封了棺，我的視野里只剩一片黑暗。

    臨末聽見母親絮絮叨叨的、近乎絕望的解釋：“如家村的因，假以時日，我兒一定會懂的，只是我們不能陪你了啊……我們所有人都被算好了，八十一口老少，都被算進(jìn)去了，逃不掉的，事到如今，已無力回天，我們也是剛巧沒能“醫(yī)”好這壽終的王老頭，把他那條命算成你的，才能用本該裝他的棺材保住你……”

    “孩子他媽，別講了！趕緊準(zhǔn)備后續(xù)吧，來不及了！”父親打斷了母親打算更詳盡的解釋。

    之后便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

    只剩幼小的我，一個人縮在黑暗寬大的棺材一角委屈的流淚，彼時，我也并沒有意識到這棺材其實(shí)有太多玄妙：

    比如，這棺材明明是密封的，但是奇怪的是里面有充足的空氣，我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窒息感，不僅如此，在周圍無盡的黑暗中，我還能異常清楚的看到七點(diǎn)火光——那正是事先父母在祠堂里點(diǎn)燃的七盞白燭的光！

    我只是越想越委屈，一直一直的嚎啕，一直一直的流淚，直到，我發(fā)現(xiàn)這個棺材里不只我一個人……

    【第二章緣起（下）】

    我碰到一個冰冷的軀體。

    那，那是什么？我的身體不住的顫抖，，因?yàn)槲业囊曇袄锍四瞧弑K搖搖曳曳的白燭火光，我什么都看不見啊。

    “你，你是誰……”我試探性的對棺材里存在的另一個“人”說道。

    沒有人回答我。

    “阿爸，阿媽……你們在嗎？”

    依舊沒有任何聲音。

    恍若亙古的死寂里，我終于哭累了，喊啞了，漸漸的，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漸漸彌漫了開來，那恐懼像數(shù)以千計(jì)的螞蟻，密密麻麻，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爬到我的心上，遍布到我的全身，它們毫不留情的噬咬著我的神經(jīng)，讓我的頭皮發(fā)麻，讓我的身軀顫抖，讓我近乎崩潰。

    我會在這里待多久？

    才七歲的我，又怎么會知道。

    努力的在棺材的方寸之地里將身體縮得更小，我試圖距離那個冰冷的軀體遠(yuǎn)一點(diǎn)，遠(yuǎn)一點(diǎn)，再遠(yuǎn)一點(diǎn)……

    小小的腦袋里慢慢的也在一遍一遍的回放片刻之前的場景，思考怎么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腦海里走馬燈一樣開始回映從記事起的日常，我的阿爸阿媽是一對巫醫(yī)，會一點(diǎn)老師所鄙夷的巫術(shù)，時?？吹接衅嫫婀止值娜俗叩阶约杭依?，面色凝重的進(jìn)來，如釋重負(fù)的出去，次數(shù)多了也見怪不怪，也想起一些他們對我說的怪言怪語……

    沉浸在這些回憶里的時候我漸漸忘了自身的處境，而且棺材里溫度適宜，甚至桃木棺木的味道又挺好聞，而旁邊的軀體又不礙著自己，神經(jīng)大條而又年幼的自己居然慢慢松懈了神經(jīng)，有了睡意，說起來，要是擱到現(xiàn)在，肯定嚇尿了，幸好當(dāng)時年幼啊。

    時間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推移，大概是到了父母先前所說的子時，一片的岑寂被轟然打破！

    我聽到呼嘯的暴風(fēng)雨對著小小的如家村瘋狂肆虐，鏗鏘的雷聲轟隆隆滾過耳邊，像是無數(shù)妖獸嗜血的嘶吼，我明明躲在棺材里，卻仿佛處在暴風(fēng)雨的漩渦中心，嚇得我把身體縮得小了又小，緊貼著冰涼的棺材木，卻根本無法阻擋外界粗狂暴虐的自然之音，如家村何曾下過這樣大的雨？！

    “啊啊??！救命??！”

    “如水決堤啦啊啊?。【让?！”

    “有水鬼啊啊?。?！”

    “是天譴，是天譴，那東西來找我們了！”

    “詛咒應(yīng)驗(yàn)啦??！啊啊啊啊，我還不想死?。?！”

    ……

    風(fēng)雨交加中傳來村民混亂而絕望的呼喊，一聲聲一句句直扣心靈！外面，外面發(fā)生了什么，阿爸阿媽還好嗎？為什么，為什么會發(fā)生這樣的事？！究竟怎么了？?。∥矣旨庇峙?，卻又無計(jì)可施，抓耳撓腮之中，我所處的棺材居然動了起來！

    是浮動！

    如水泛濫，終于沖進(jìn)祠堂了嗎？

    眼下這棺材就像大海中的扁舟一樣，虛弱而渺小的在洶涌的洪濤中搖搖晃晃浮浮沉沉，隨著洪流，不知飄向何方，而夜色越深，山洪越大，小小的棺木像風(fēng)雨飄搖的樹葉，無根的浮萍，被沖得可勁打旋兒，濃烈的眩暈之意襲上來還是次要，關(guān)鍵是這樣幾番搖晃下來，棺材里的另一個軀體隨著慣性直沖撞到自己身上！我的整個人都被那具尸體蓋住。

    那軀體冰冷僵硬，并帶著幾分新死的腐臭氣息！

    “嘔！”我終于忍不住開始嘔吐，于是封閉的棺木里，氣味更加難以言喻。

    耳邊村民們絕望的呼救還未曾停歇，我便耐不住暈了過去。

    比起醒著承受這些，不省人事真是最好不過的選擇。

    但是，我似乎暈過去好久，并做了一個極其悠長的夢。

    夢里，好像一切都沒發(fā)生過，阿爸阿媽正如往常一樣在一望無際的田野里勞作，我在一旁玩耍，阿爸一邊除草一邊還不忘拿一些玄之又玄的問題考驗(yàn)我：“甲木寅木參天樹，甲又頭來寅神位下一句是何如？”

    “乙木卯木花草竹，卯又為床與橋梁”我回答得漫不經(jīng)心，注意力還都集中在手中的蛐蛐上。

    “那乾為天，天風(fēng)姤，天山遁，天地否，下一句呢？”

    “風(fēng)地觀，山地剝，火地晉，火天人有?！蔽一卮?，末了又說“這些東西你天天念天天念我早會了，能不能講點(diǎn)別的啊，我想聽西游記的故事！”

    “七十二篇卜辭大典，全會了就給你講！”

    “可我不想記了啊，縣里幼稚園老師說這些都是騙人的老古董，封建迷信……”

    “哎……”父親悠長的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嘆得很長很長，直長到我都開始驚異眼前的場景是不是夢境，直長到，四圍的景物開始變形扭曲，方才萬里無云一片澄凈的蒼穹立馬被染成鮮血一樣的赤紅，那紅色濃郁得仿佛可以滴出來，阿爸阿媽連同田園樂的情境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shù)村民慘白浮腫的臉！

    伴隨著尖利可怖的尖叫，那些臉一個挨著一個漸次浮現(xiàn)放大在我眼前，連似乎被洪水泡爛了的皮膚褶皺都無比清晰，更別提有的被洪水沖掉的眼珠！

    “丁大師為啥不救俺們……”其中一張猙獰的臉咯咯咯的開口講話了，用一雙不能稱之為嘴的雙唇。

    “小丁娃崽！俺還給你吃過糖捏，你咋忘恩負(fù)義先逃了捏？”

    “出來吧，來陪我們哈哈哈！”

    ……

    那些或憤怒或引誘的話語不斷在我耳邊回響，極度驚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