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水潭邊修整了大半日,那人竟然自己支撐起來走了幾步,只是顫顫巍巍,像是中風一般。..co昭華問了幾回他的姓名,他都一聲不吭,她也就懶得再跟他說話了。那個人能自己站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水潭邊上,俯視著水面上的倒影。
楚昭華見他站在那里,背影僵直,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仔細一想,可能是那個人因為某種緣故毀了容貌,現(xiàn)在突然看見自己的樣子,有點受不了打擊。畢竟,她真的沒有見過丑陋成這個樣子的人了。
她假裝不知,折了根狗尾草繞著手指把玩:“喂,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個大夫?”
那人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顫抖了兩下,緩緩轉過頭來,用那種難聽的嘶啞聲音道:“你拿走了我的佩劍,自然應該照顧我,我要去南詔,你就一路護送我過去。”
還真是毫不客氣。
有些高手的確是脾氣特別古怪。但是這人不是高手,那脾氣卻比高手還高手。楚昭華向來很隨和,只要不觸犯到她的底線,也不在乎別人對她的態(tài)度,她拾起佩劍,舒展了一下因為一直坐著而有點僵硬的身體:“行啊,我正好順路,就跟你一起吧?!?br/>
她在前面帶路,一路用手中的劍將面前擋道的草木削斷,時不時回頭看看后面跟著的人:那個人一身是傷,此時能自己行走,能夠依憑的就只有強大的意志力和一股狠勁。她自認是做不到這樣的,就算是她見過的人中,也不見得有人能做到。她不覺也對這個人升起了一股敬意。
“我走累了,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彼掌痖L劍,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同意,就徑自找了個地方坐下。
那人靠著樹,休息了片刻,便道:“起來,繼續(xù)趕路,你這樣磨蹭下去,等到天黑了都到不了村里。”
“你到底叫什么?我總不能一直用喂來叫你吧。”
她等了一會兒,也沒聽見對方回答,以為這次還是跟之前一樣被無視了,便聳聳肩,繼續(xù)在前面開道。卻忽然聽見那個嘶啞的聲音回答:“……祁流風?!?br/>
楚昭華腳步一頓,又很快若無其事地往前走。祁流風的名字其實很有名,約莫跟她一般有名,只不過她是臭名昭著,祁流風卻是以美名著稱的。他和姬慕云在江湖女子心目中都是鼎鼎大名的美男子,流風慕云一東一西,翩翩公子般的人物。只不過姬慕云的名聲比她還臭,便襯托得祁流風更如同出水白蓮一般,什么不要臉的贊美都紛紛往他身上套。
可是現(xiàn)在,祁流風那張臉……真是連多看一眼都要悔恨終生。
楚昭華正在心里編排著他對某個女子始亂終棄慘遭毀容,卻聽祁流風又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怎么,你沒聽過我的名字?”
楚昭華暗自嘆氣,看吧,被人吹捧多了,突然有個人不愿意捧著他了,還不樂意:“我在鄉(xiāng)野間長大,好多人和事都沒有人對我講過,若是因為孤陋寡聞而失禮,那真是抱歉?!?br/>
“哦,我可不知道什么時候崇玄也算是鄉(xiāng)野,崇玄曾經的高徒也只稱得上孤陋寡聞了?!?br/>
楚昭華手中的長劍已經直指他的咽喉。
祁流風看著近在咫尺的劍鋒,頸上一陣寒意森森,卻毫無懼色,反而微微瞇起眼來,若是放在他曾經那張素被稱道的臉上,定是風姿絕代,不過現(xiàn)在只能說是看上去更為怪異的擠眉弄眼而已。..cop>“何必這么驚訝,你詐死的消息早就傳開了,誰人不知誰人不曉?!?br/>
“……”她的腦海中瞬間掠過了幾個名字,知道她尚且活著的人兩只手都數(shù)得過來,李毓不會、也沒有必要放消息出去,更不用說他現(xiàn)在諸事繁雜,根本脫不開身了;林衍之和蕭葉……也許并不會,畢竟,曾經的情誼也不是假的。而以梁越陵的手段為人倒是很有可能,他先用寒食散控制住她,等她緩過來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她如果離開他就會被追殺,只能被迫留在他身邊。
她嘆氣道:“我沒有想到梁越陵還有能力把我的事傳得幾乎人盡皆知。真是小看他了。”
祁流風露出了一個笑容——大約就是傳中說迷倒萬千女俠的禍國殃民的笑,只不過她是領略不到其中的風情了:“我也不知道是誰說出去的,你其實不必這樣套我的話?!?br/>
楚昭華跟他對視片刻,轉身將劍收了回去,擺擺手:“無所謂,反正你我同病相憐,你是沒臉露面,我是不敢露面,也就這樣了。”
她把祁流風送到村口那家大夫家里,自己去外面逛了一圈,買了一個農人下地用來遮陽的斗笠,將大半張臉都遮掩了起來,再買了兩頭騾子。那個鄉(xiāng)村大夫本就擅長治跌打傷和正骨,幫祁流風檢查過了,表示之前楚昭華為他接的左臂沒什么問題,還稱贊了一番其技術嫻熟手段精準,開了點跌打傷藥就過去了。
兩人騎著騾子上路,雖然騾子矮小,速度遠遠不如馬匹,卻勝在力長,騎在上面并不顛簸。楚昭華一身男裝,用斗笠遮著大半張臉,收斂氣息,并不引人注目,但凡有人經過都會不自覺地把目前放在她身邊的祁流風身上,從背影看過去有多氣質高潔,待看到正面,就有多驚嚇。
祁流風被驚恐的眼神注視久了,臉上抽搐,突然伸長手臂去摘她頭上的斗笠。楚昭華輕輕巧巧避過,還假裝不知,順手理了理鬢邊垂下的碎發(fā)。她的舉止看在祁流風眼中,就是十足的挑釁,他也不惱,只是反手便是一鞭子朝她揮去。
楚昭華輕而易舉地躲開了,眼見這那鞭子去勢未消,又忽然拐了個彎朝她面上掃來,她仰頭閃避,頭上的斗笠卻被鉤落,順勢落到了祁流風手上,他道了一聲承讓,便戴到了自己的頭上。
楚昭華眼神微微暗了下來,隔了一會兒輕輕地發(fā)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笑聲,她不僅不是傻子,甚至還比常人要聰明得多,可就是不停地有人把她當傻子使。
“我現(xiàn)在才知道傳聞多半不可信?!?br/>
“何止不可信,簡直太離譜了?!?br/>
她瞇著眼騎著騾子,手上的鞭子甩來甩去地虛晃著:“你知不知道我從小就仰慕你的美貌,現(xiàn)在一見,實在是太失望了。”
從小……仰慕……美貌。
祁流風冷笑道:“那真是對不住。”
“我也不是那種膚淺的只看美貌的人,我還仰慕你的武功。結果更加失望了。”
祁流風還是冷笑:“看來我真對不起你?!?br/>
“我?guī)煾赋Uf,武功不好可以練,氣節(jié)不好那就沒辦法了??磥砟愕娜似繁厝皇植缓?,才會被人因愛成恨的報復最后變成現(xiàn)在的樣子?!币痪湓掃€沒說話,她又被劈面抽了一道鞭子,只是這回早有準備,防著后面的變招,輕松地躲閃了過去,“呦,還惱羞成怒了?!?br/>
祁流風的鞭子被她伸手抓住,就停了手,掩蓋在斗笠下方的嘴角彎了一彎:“不,我跟你開玩笑的?!?br/>
楚昭華緩緩松開手,只見鞭梢突然反彈回去,直接把祁流風頭上的斗笠打落在地:“呵,我也是在跟你開玩笑呢?!?br/>
祁流風那張臉露出的一瞬間,便聽見有人嬉笑道:“還以為美人打情罵俏的是怎樣一個郎君,結果卻是個丑八怪,喂,這位姑娘,你是不是眼神不好?我家傳藥方就有專治眼疾的,不如跟我去好好治治眼睛?”
楚昭華轉頭一瞥,覺得說話的人有些眼熟,眼神往旁邊一挪,正和林衍之撞了個正著。從前在崇玄的時候,每當他用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盯著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特別專注特別認真,特別讓人……想好好交代自己做過的錯事。楚昭華心虛別開了視線,這回她并不是故意詐死,而是事出有因,真真正正的九死一生,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心虛。但是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一時半會還是改正不過來。
她微微低下頭,低聲道:“不必理睬他們,走!”
“噯?這就想要走了?”剛才說話的那人走上前,摸著下巴,“姑娘真不跟我回家拿治療眼疾的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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