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警報還沒有完全解除，可官方勇者選拔暫停，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信號，象征著安全很有可能重新到來。于是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王城上下，并且進一步以王城為輻射中心向整片大陸擴散出去，一時間，從貴族到平民，許多人都眺望著國王城堡的方向，翹首以盼更進一步的好消息。

    此時，連國王自己都十分焦慮。他在克里夫先生的房間里來回踱步，滿臉焦慮，卻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免得打斷了克里夫的占卜。這位全國最德高望重的魔法師在魔法陣中閉上眼睛已經(jīng)足足有兩個小時了，由于他一動不動又著實年事已高，國王甚至有上去試試他的鼻息、看看這位被眾人仰仗的老者是否真的還活著。

    杰斯同樣站在房間里，跟國王的焦慮煩躁不同，他顯得十分安靜，可緊鎖著的眉宇依然泄露出他對這次占卜的結(jié)果十分在意。看著克里夫先生身下的魔法陣忽明忽暗地閃動著，他的心亦跟著上下起伏。

    終于，克里夫緩慢地睜開了耷拉著的厚重眼皮，艱難地動了動，站了起來。

    國王連忙迎上去，問道：“怎么樣？克里夫先生，那些灰色魔球是怎么回事？這次的魔王是否已經(jīng)復活了？”

    因為年紀太大的關系，克里夫先生的動作相當僵硬遲緩，他遲鈍地搖了搖頭，可還沒等國王開始高興，他就沙啞低沉地開口了：“……我，不知道?！?br/>
    “不知道？”國王一驚。

    克里夫先生是在他出生就早已成名的大魔法師，歷經(jīng)三代……或許還將有第四代魔王的老人，在國王的記憶里，克里夫的學識淵博到難以衡量的地步，再加上極高的占卜水平，他從未有過無法解答的問題。然而，現(xiàn)在，克里夫先生竟然說出了“不知道”。

    如果克里夫先生都不知道的話，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人能解答呢？

    “……我這一次，什么都沒有看見?！笨死锓蚱D難地道，眼底一片蒼老無力的青色，看上去相當疲勞，“或許是我已經(jīng)太……咳……咳咳……”

    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不知是不是錯覺，國王隱隱克里夫先生比他坐下去之前還要老了好幾歲，滿是褶皺的臉看上去就像一張被暴曬過的老樹皮，布滿了歲月的創(chuàng)傷。

    克里夫先生咳嗽了好久，久到國王幾乎要擔心他的喉嚨會不會被向外的氣流磨出血痕，才終于停了下來。他繼續(xù)道：“抱歉，陛下……或許是我已經(jīng)年紀太大，所以神不再眷顧于我了……”

    “……不是這樣的，您肯定只是太累了?！眹醪恢撜f什么才好，看著克里夫蒼老的樣子，他心情非常復雜，“休息一會兒吧，比起失去魔王的消息，如果我們失去您才是最嚴重的?！?br/>
    “謝謝您的厚愛，陛下?！笨死锓蚓従彽氐?，“但是，我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了，我已經(jīng)感到女神呼喚我……在我死后，我的學生杰斯可以幫助您。不過他還太過年輕，無法接任宮廷魔法師或者大祭司的職務，我認為菲爾公爵或許可以勝任宮廷魔法師，只是他并善于占卜和預言，至于大祭司的頭銜，我想可以交給格里菲斯，他可以暫時卸下神學校那里的任職……”

    說著，克里夫先生忽然踉蹌了一下，國王連忙扶住他，杰斯也急忙緊張地上前，脫口而出道：“老師！”

    克里夫拍了拍杰斯的手，繼續(xù)道：“我沒事，我活著已經(jīng)太久了，早該離開，畢竟連我本不該死去的朋友……都早已死去了。每個人都會死，這是出生時就注定的事，不必驚慌。我對我這一生的經(jīng)歷感到很滿足，這樣就足夠了。只是……”

    他停頓片刻。

    “你這個孩子，有時候不要想得太多?！?br/>
    礙于國王在場，克里夫并沒有說太多，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眼杰斯。他自己沒有孩子，所以一直將唯一的學生當做親生兒子一般看待，再加上杰斯同樣吃住都在王宮中，兩人比起師生自然多出一層關系，近日來，杰斯臉上越來越濃重的陰霾，自然亦被他看在眼中。

    只是，縱然他知道天底下許多的事，卻未曾愛過女人。祭司需要將身心都奉獻給神，克里夫正是如此，而他卻沒有教杰斯白魔法，也沒有讓他踏上自己的路，并非是因為他的天賦不夠，而是……克里夫早在見到他的第一天，就明白這個孩子已經(jīng)將自己的身心，獻給了一個俗世的女人，沒有任何能夠交給神的東西了。

    從愛上公主的那一刻起，他的學生就成了迷途的羔羊，可悲的是，這正是他這個被世人認為無所不知的老師，唯一無法指引他找到方向的領域。

    克里夫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杰斯自己有沒有意識到什么，但愿……他不要走上偏執(zhí)的道路，畢竟他這個老師，可能真的不能照顧他太久了。

    老實說，盡管沒有得到任何預言，可是杰夫如今的樣子，有時令他感到擔心和不安。想了想，克里夫先生道：“在魔王繼續(xù)顯出復活的跡象前，官方勇者團的征選暫且停止吧，目前讓勇者們留在各地防止魔使或者大魔使突然出現(xiàn)，比讓他們集中到王城來得好。另外，還有一件事……”

    杰斯心頭一跳，因為克里夫先生忽然極其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杰斯，無論如何，你退出官方勇者團，也不要重新去參加征選。”

    “什——”

    杰斯大為震動，險些彈起來將自己最敬愛的老師甩開，然而克里夫先生的目光緊緊地鎖著他，讓他動彈不得：“答應我，杰斯，這是我生前給你的最后一個任務。你現(xiàn)在的心態(tài)不再適合當勇者了，你太過急躁，太急功近利，這樣前往魔王城堡的話，你可能會做出自己將來都會后悔的事。”

    “可是——”杰斯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如果不成為官方勇者的話，他將沒有任何渠道能接近戴維娜，而且——而且國王已經(jīng)頒布命令，戴維娜這一次也將和打敗魔王的勇者結(jié)婚！

    想到戴維娜將會披上白色的婚紗挽住別的男人步入教堂，他心里就如同著了一團火，根本無法忍受！他不明白自己的老師為什么會這樣要求自己，難道——難道他無論如何都想殺死魔王甚至不畏懼自己死亡的心情，不適合當傳奇勇者嗎？！

    可是克里夫先生并不理會杰斯，他只是望著他的眼睛，繼續(xù)沉沉地道：“答應我?！?br/>
    杰斯的喉嚨如同被卡住了一般，他定定地注視著克里夫先生隱藏在皺巴巴的眼皮下那雙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這是毫無保留地教導他、一直幫助他的老師，杰斯實在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來。

    良久，他終于艱難地點了點頭。

    同一秒種，克里夫先生松開了抓緊他的手，就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癱倒在地上，即使是國王都拉不住他。

    不過，克里夫終于安心了。

    杰斯那不可置信的眼神讓他心碎，即使他作為祭司應該盡量克制自己的情感，可只要他還是人，就無法真正做到這一點。

    然而，即使明智杰斯會憤怒、懊惱、無法理解，他仍然必須這么做。因為他也曾經(jīng)是踏進過魔王之塔的勇者，而他的伙伴，那位傳奇勇者是愛上了公主的人。

    那是個多么優(yōu)秀、正直、勇敢、忠誠的騎士，克里夫尊敬他，將他視為自己的摯友。然而，他救回所愛的心情太過迫切，蒙蔽了他的理智亦阻礙了他的一部分智慧，使他在幾次面對大魔使和最后面對魔王時采用了太欠考慮的策略，使得同伴們幾度面臨生命危險險些喪生，他們真的有伙伴的生命永遠留在了塔里，就連當時被譽為最出色的白魔法師的克里夫自己，雙腳都落下永遠的殘疾，此后的兩百多年都被困在宮殿中難以遠行。

    克里夫其實并不那么在意自己雙腳的殘缺，他早就做好了在面對魔王時無法全身而退的準備，然而，他們的領袖，那位騎士，如果不是因為對同伴們懷有虧欠，就不會選擇獨自一人第二次迎擊魔王，然后……與魔王同歸于盡。

    看到如今的杰斯，克里夫就仿佛看到了當年他的摯友。他很害怕同樣的悲劇再一次在杰斯身上重演。

    幸好，杰斯答應了他，盡管他認為杰斯并未理解他的意思，可杰斯很聰明，克里夫相信他遲早會理解的。

    至于他自己……總算可以去和曾經(jīng)的好友們重聚了。

    克里夫長長地出了口氣，這一口氣漫長得就像是他將一生的苦悶、煩惱都嘆盡了，然后重新歸于祥和。

    終于，克里夫先生閉上了眼睛。

    ……

    三天后，翹首以盼的人們并沒有等到魔王不再復活的好消息，反而等來了被萬眾敬愛的大祭司、宮廷魔法師、最德高望重的克里夫先生逝世的訊息。

    克里夫先生是許多人的父輩出生前就被眾人仰望的對象，許多人從未想過他活了兩百多歲竟然還會死。這個消息來得震撼而迅猛，炸得人們都回不過神來，從宮內(nèi)到宮外，從貴族到平民，所有人都忙于哀悼克里夫，以至于沒有人發(fā)現(xiàn)……

    杰斯不見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