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煙火不知明滅了多久,這一陣似乎比蘇言上次同鬼公子在寺外看到的更加輝煌,五光十色,將繁榮的京城映照得仿佛一座溢彩的琉璃城。
蘇言看著那斑斕的煙火,忽然想起了一句詩來:墮地忽驚星彩散,飛空旋作雨聲來。
京城的夜禁很晚,說它是不夜城也不為過,蘇言看過街邊立著很多高高的木柱子,上面掛著夜里照明的紅燈籠,就像路燈一樣,一些酒樓店鋪人家也都在門口或屋檐上掛了紅燈,夜里燈都點上火,通街都是燈火流光,亮如白晝。
蘇言走到窗邊看著那煙火漸漸熄下來,心中不禁涌起感慨。
天下竟然有如此輝煌燦爛的景象,相比之下,她上輩子活了二十幾年所看的風景簡直就是白看了。
夜幕恢復了漆黑和平靜,一點兒痕跡也沒留下,剛才的煙火爛漫仿佛只是錯覺。
蘇言嘆道:“終于結束了。”
鬼公子彎起唇角,伸手指了指一處道:“這只是開始,你看那兒。”
蘇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那里是城內的一座九層高的琉璃塔,塔的每一層都點了四盞嵌著玻璃的八角宮燈,玻璃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映射在琉璃塔上,照得整座塔光彩奪目,塔尖上系了一條長長的紅綢帶,在風中輕輕地飄揚著。
蘇言仔細地看了許久,發(fā)現(xiàn)琉璃塔最高一層有個黑色的小點,似乎是個人,那個人捧了一團明黃色的小光——那是一盞天燈,在一片沉寂中,那個人松開了手,懷中的天燈慢慢地升上了天空。
黑暗中飄起了一個金色的小亮點,雖然渺小,但卻明亮得讓人移不開眼,那光愈升愈高,仿佛要融入天外的星群,與月同輝。
這時,城里不知有誰又放了第二盞燈,第二盞燈是紅色的,火光忽明忽暗,仿佛就要滅了,但又不滅,顫悠悠、固執(zhí)地閃爍著,緊緊跟隨在第一盞燈后邊。
接著,第三盞燈和第四盞燈也升起來了,然后是第五盞,第六盞……
數(shù)不清的天燈紛紛升上了天空,原本已經寂靜下來的夜空,慢慢地重新熱鬧了起來,數(shù)以千計的天燈點綴在夜幕上,龐大的燈群金碧輝煌。
上千盞明燈追隨著第一盞燈所發(fā)出的金色光輝,在漆黑的夜中洋溢出溫暖的光芒,仿佛某種偉大的信仰,心臟嘭嘭跳動著與之共鳴。
那真是一種,用言語無法形容的壯景。
蘇言看得動容,心中盡是震撼。
“這、這也……”她眼中涌起激動之色,烏黑的瞳仁里映照出點點燈火,仿佛將整個天空都裝進了眼中,絢爛無比。
昏黃燈火光照在她的臉上,不似日里那么明媚的白皙,而是氣質古典的淺黃色,東齊第一美人的臉自然是美得不可方物,此時在燦黃的燈光照耀下,仿佛一塊沁人的暖玉。
鬼公子眼中滑過瞬間的驚艷,然后靜靜移開了視線。
那些天燈匯聚在一起,集成一條寬闊的光河,向著更高更遠的天際緩緩流淌去,還有幾盞飛得不高,落了單,隨著風悠悠地飄向了濟慈寺的方向來。
“花魁姑娘?!?br/>
鬼公子突然叫了她一聲,蘇言看他沖自己眨了眨眼睛,立即會意,將手搭上他的肩頭。鬼公子將手一伸攬緊了她的腰,踏著窗臺躍出了寺墻,穩(wěn)穩(wěn)落地。
聞人看了看兩人,低頭默默用筷子戳了戳盤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塊肉,隨后拋下筷子,腳尖點著窗臺跟著跳了出去,留下一塊肉寂寞地躺在盤子里。
蘇言的腦袋被按在男人結實的胸膛上,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炙熱的體溫,臉上不禁有些泛紅,好在鬼公子輕功不俗,腳步如飛,不多時便將她帶到了那幾盞愈飄愈低的紅色天燈前。
蘇言腳尖觸到了地面,往前走了幾步,伸出纖指托住了一盞天燈。
“夢中千載春秋過,回首再看點燈時?!碧K言輕聲念出燈面上的墨字,心中微動,“這是花燈詩會的詩?”
“是了?!惫砉犹种噶酥改菞l光河里飄得最高的金色天燈,道,“看見第一盞金色的燈了嗎?在琉璃塔上放出這盞燈的人就是此次花燈詩會的魁首,他放出的燈上就寫著他獲魁首的詩?!?br/>
蘇言向著那邊望過去,站在這兒看更加清楚了,燈的河流蜿蜒曲折,寬闊壯觀,蘇言能夠清楚看見每一盞燈上都寫著一句詩。數(shù)以千計的紅色天燈追隨著最高處的那抹亮眼的金色,就像一場盛大的朝圣儀式。
“這些燈,都是參加花燈詩會的文士放的?”蘇言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
鬼公子回頭瞧了她一眼,道:“大部分是,但也有一些是城中百姓跟風放上去的?!?br/>
他說話的時候,又有幾盞燈飄了過來,蘇言覺得今晚的風向真是天公作美,伸手接住了一盞,上面沒寫詩,卻是用金色顏料勾畫了一對戀人,緊緊依偎在夜幕下,望著三千明燈和遠處的琉璃塔,畫面綺麗旖旎,雖算不上大師之作,一點一線間卻能感受到畫者濃得化不開的愛戀和甜蜜。
鬼公子道:“除了畫畫,百姓們大多會將自己的愿望寫在上面,據(jù)說燈升得越高,愿望就越是能夠實現(xiàn)?!?br/>
這倒是和她那邊的習俗有些相像了。
蘇言松開手,載著情意深切的紅燈緩緩升上了天空。在她家鄉(xiāng)那邊也有放天燈的習俗,不過她住的城市里一般很少人會這樣了,小時候最高興的就是和爸媽一起到頂樓上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燈緩緩升上天空,隨著風飛向遠方,看那光芒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心仿佛也隨著它們去了遠方。
“花魁姑娘莫不是沒看過花燈詩會?”鬼公子突然問道,近乎金色的眸子在燈下隱隱閃著光。
他道:“看姑娘似乎是第一次見到的樣子,可是煙花醉在京城辦了也快有五年了吧,怎么會不知道花燈詩會呢?”
他語氣淡淡,說出來的話卻是咄咄逼人,一直隱在暗處的聞人緊盯著兩人,袖子里漏出一點寒光。
本來還算融洽的氣氛,被他這么一問驟然變得有些冷。
蘇言垂著眸子,眉頭微蹙又松開。
終于問了。
蘇言心里砰砰直跳,面上卻仍舊維持著冷靜的表情,抬眸瞥了他一眼,音如清泉流響:
“鬼公子何必明知故問,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失憶的事么?”
鬼公子輕挑眉梢,道:“姑娘此話怎講?”
蘇言稍微松了一口氣,她其實根本不確定鬼公子到底知不知道她失憶的消息,只是這么隨口一猜,就算猜錯了也關系,反正入了城他也是遲早要知道的,不過看這情況她應該是猜對了。
蘇言繼續(xù)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道:“公子何必再問?倒是你,你又是什么人?”
鬼公子看面前的女子鎖著眉頭,神色沉郁,似乎是有些不耐的樣子,眼底劃過一抹疑色。
蘇言不動聲色地往后移了一步,站到了鬼公子正對面的位置,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經攥緊成拳,“你不是商人吧,你說你要進城做交易,可你身上連銀子都沒幾兩,帶著一身傷趕著要入城,是因為城里有什么能給你庇護?”
易容術,被追殺,與朝廷有交往,還有聞人的武功。
蘇言感覺腦子都快繞成了山路十八彎,拼命思索著這幾個詞之間的聯(lián)系。
鬼公子瞇起眼,不放過蘇言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看她臉色微白,眉頭緊皺,薄唇微動:
“你是……臥底?”
“噗!”鬼公子毫不客氣地一下笑出聲,輕咳了兩聲道,“抱歉,沒忍住?!?br/>
蘇言被他這么一笑弄得有點不高興了,皺著細長的眉毛問他:“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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