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冬日里和煦的陽光映在臉上，積雪好似一夜間全都融化。我為他捧來朝服，親手替他穿上，細心的理平每一個褶皺，笑著送他出門，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從今以后不會再猶豫，更不會后悔。

    我終于又在他臉上看到了久違的氣勢，這才是原本的他，才是我印象中的他。

    這一年他陪在我身邊，躲開了權(quán)力的紛爭，背棄了他的理想抱負。也許繼續(xù)下去我們或許能躲開那個結(jié)局，但太后的話讓我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對他而言不一定是救贖。

    幸與不幸存乎于人心，旁人沒有資格去評定。

    那天的雪好大，印象中京城從未下過那么大的雪。鵝『毛』般大小的雪花從天上飄落，一連下了整整三天兩夜，京城上下一片銀裝素裹，看上去好不寧靜深遠。慈寧宮里的暖爐靜靜地燃著，將凌人的嚴寒阻隔在窗外。太后則倚在榻上出神的望著窗外，嘴角似有笑意：“這雪好，像咱們草原上的雪?！?br/>
    落葉歸根，人老了便難免思念故土。我靜靜的坐著，沒有言語。

    良久之后太后又說：“該走了，卻不知該去哪兒?！?br/>
    我落淚了，順治身邊早已有了他心愛的董鄂妃，陪著他上窮碧落下黃泉，實在沒有旁人些許的位置了。

    “丫頭，怎么哭了？”太后回頭看我，我強笑著遮掩：“風把雪吹進眼里了。”

    太后聽了緩緩的笑：“真是個傻丫頭！也難怪老八是你如珠似寶，也難怪老不提也罷?！?br/>
    我愣愣的看向太后，她想說的人是

    太后瞧我一眼，靜靜的說：“參禪悟道快一輩子了，哀家也還是看不開，放不下。不想了，這些年兒孫個個孝順，這輩子也沒什么好遺憾的了。個人自有個人福??！”

    我靜靜的聽著，我不知道太后臨終前跟皇上說了什么，只是最后太后的梓宮沒有同順治帝合葬。

    這是她想要的，不管旁人怎么看，對她來說這是好的。

    而胤禩想要的我一直知道，卻不愿接受。自以為是的想幫他擺脫那個結(jié)局，卻忽視了他的感受。沒有了夢想，他是否還能找到他自己。

    突然明白，愛不是犧牲，不是占有，而是一種成全。所以選擇放他去飛，而后陪在他身邊守著他，等著他。

    太后病故后，康熙大病了七十余日。病重時下旨釋放胤祥，又頒布詔書，細說為君之難。胤禩向我復(fù)述詔書內(nèi)容時中途幾次哽咽的停住。

    他們父子之間牽扯了太多的權(quán)利、利害，對與錯，愛與恨都變得模糊，或許就連他們心中也已沒有明確的答案。

    可當他紅著眼睛背過身去，我能體會到他心底那份壓抑著的愛?；蛟S，大愛無言。

    康熙病愈之后便明確要對西藏用兵，本打算親自出征，但大病初愈況年事已高，只得從皇子中挑選信任的，有才干的人替他掛帥出征。

    原本平靜如鏡的朝堂又變得暗流涌動，各位阿哥自憑本領(lǐng)各顯神通。胤祥的釋放給原本就熱鬧的如火似焰的朝堂又加了一把柴。胤禎有些沉不住氣了，使盡渾身解數(shù)將李光地的弟子陳萬策拉入麾下。

    眼看這把邪火愈燒愈烈，好在在它的火苗燒掉整個乾清宮之前，康熙下旨任命胤禎為撫遠大將軍。后又將正白、正黃、正藍旗滿蒙漢三旗的旗務(wù)，分別交托給胤祐、胤誐、胤裪。

    我終于又在胤禩的臉上看到志得意滿的笑容。于是便建議請他們幾家來府上坐坐，也算是給胤禎踐行。

    “哈哈，老十四你啊”

    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我起身向外走。看到迎面而來的幾個人先是一愣，而后板起臉問：“怎么就你們幾個？”

    胤禎挑眉看我：“怎么，難道你不歡迎？”

    我埋怨胤禩：“不是說了讓把幾位福晉也請來的嗎？”

    胤禩做無辜狀：“我說了，可他們都沒帶。”說著攤手看胤禟：“你看我剛剛就說，一會兒梓歆一定會給我臉『色』看。你們看吧。”

    話音一落兄弟幾人都笑了，胤禟笑著和稀泥：“好，我承認。是我和老十、老十四事先商量好了，不帶家眷，就咱們五個好好聚一聚?！?br/>
    胤誐笑著起哄：“九哥，你怎么又這么快就把咱們給賣了。我還以為你能再撐一會兒呢。”說完便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胤禟一個白眼。

    我也笑了：“害我準備了這么久，幸虧沒去請戲班子。一會兒你們可要把東西都吃光，吃不完可不許走。”

    胤誐笑問：“吃不完帶走成不成？”丟他一個白眼，便轉(zhuǎn)身出去吩咐上菜。

    菜還未上齊，他們便已酒過三巡。“梓歆，別忙了。快坐下，咱們說說話?！必氛M不耐煩看我在那折騰碗碟，拉住我說道。

    胤禩緩緩的笑，我便安心坐下，調(diào)侃胤誐道：“旗主，您想說什么？”

    胤誐立刻大窘：“什么旗主？只不過是管理旗務(wù)罷了?！?br/>
    他說完眾人便都笑了，在大家的笑聲中穿『插』著胤誐不甘的聲音：“梓歆，你又耍我！”隨即又被笑聲湮沒。我們似是回到很久以前，久到已經(jīng)記不得是何時何地了，只是模糊的記得我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這樣把酒言歡。

    “十四弟，來我敬你一杯酒?！必范T笑著端起酒杯，注視著胤禎。酒杯斟得滿滿的，微微泛黃的杜康酒不時冒出杯沿，似是稍有不慎就要溢出一般?！榜R到成功的話我就不說了。只是這西北屬苦寒之地，地形險遠、瘴氣甚重。十四弟切勿輕敵冒進，一定要珍重身體！”說罷便仰頭一飲而盡，滿溢的杜康一滴也未灑出。

    “八哥，你對我關(guān)懷備至，這次也是幸得八哥相助，胤禎才能擔此重任。胤禎在此謝過八哥了?！闭f完也將酒一口吞下，拱手亮出杯底。

    兄弟對望未言片語，卻已動真情。眼底都微微有些濕潤了。

    “好了，喝酒，喝酒！”胤誐笑著嚷嚷起來，桌上也就熱鬧了。胤誐借口胤禩酒量差，胤禟脾氣壞，非拉著胤禎拼酒。我笑著望著這兩個活寶，明明都三十多歲的人類，卻還有這般孩子氣的一面。

    “怎么不吃了？你想吃什么，我?guī)湍銑A。”胤禩停了筷子問我，我看的正起勁兒，隨口答：“我吃飽了。你別管我了，你快吃吧?！?br/>
    胤禟也開口：“怎么吃這么少？我怎么瞧著梓歆這些日子越發(fā)清瘦了?！必范T打量我，眉頭微蹙：“是啊，我也覺得瘦了不少?！?br/>
    胤禟又問：“可找大夫瞧過？”

    “胡大夫看過說沒什么?！必范T說著輕推我：“要不，我們換個大夫看看吧?！?br/>
    胤誐將酒杯一墩，『插』話道：“對，我就說那個胡大夫靠不住。”

    我被問得不耐煩，偏偏胤誐就是不長眼，每次都往我的槍口上撞。我瞪他：“好好喝你的酒！”

    我一喝倒好，胤禎斟酒的手也停了。四個人七嘴八舌的研究我的胖瘦問題。就聽胤禎說：“我記得梓歆當年能吃四碗粥，而且還沒吃飽?！彼俏缓么顧n也幫腔：“我也想起來了。當年老十四還說，誰要是娶了梓歆肯定會被吃窮！”話音一落大家的眼神便都凝聚到胤禩的身上。胤禩微窘，淺笑著搖頭。

    我威脅胤誐：“胤禩，胤禎這次一走，我是整治不了他了，你可是還在這京里呢。咱們兩府不過就隔了兩條街，我一抬腳說話著就到了。你再說說看！”胤誐聽了連連求饒，胤禎則笑話他沒氣節(jié)，最后又被罰酒。

    一頓飯足足吃了兩個時辰，從黃昏一直到深夜。幾次提到過往，大家都有些動情，喝得也就多了些，只是沒想到號稱千杯不醉的胤禎竟然醉了。我本說派人送他回府，但胤禩卻堅持要留胤禎在府中醒酒。

    秋意已深，夜里的風都顯得愈發(fā)的冷涼?？头颗灾擦藘芍昵嗤?，一到深秋院中的落葉不一會兒就能將地面掩蓋。推開房門丫鬟曲膝行禮，我擺手道：“去看看解酒的湯『藥』熬好了沒，好了就送過來?！?br/>
    丫鬟答應(yīng)著走了，我掀開香爐蓋，從鐵桶里的取了些蘇合香油投入香爐。真不知道胤禩是怎么了，非要讓我過來瞧瞧他才放心。

    我走到床邊還未坐下，沒料到胤禎竟睜開了眼。我嚇得一驚：“你沒醉？”

    胤禎坐起拉住我：“你別走。梓歆，我有話要跟你說?！蔽翼樦乜诜€(wěn)住神兒說：“有話你就說吧。”

    胤禎沉默了片刻開口：“我記得你曾送八哥一個同心結(jié)，我要走了可否也送我一個，讓我不時能看看。”

    “好，我答應(yīng)你?！?br/>
    他似笑非笑，神情淡然：“梓歆，世事無常，或許我們以后再難相見，有件事我要跟你解釋清楚?！?br/>
    “放心吧，你會高壽的！”我本想開玩笑逗他笑笑，沒料到他眼神一黯，我連忙斂了笑，正『色』道：“你說吧，我聽著?！?br/>
    “我知道你一直為老十三的事情耿耿于懷。當日本來九哥讓十哥告訴你真相，可十哥說他不忍心打攪你的平靜，所以沒有告訴你?，F(xiàn)在皇阿瑪既然已經(jīng)放了他，我想還是由我來解釋的好?！彼Ｗ×?，抿了抿嘴，似是在下決心?！澳谴蔚氖聝菏俏业闹饕猓俏乙晃兜膱猿?，八哥只是被迫的?！?br/>
    “為什么？”我不解的問。他和胤祥從小一個師傅，他和胤禛又是同胞兄弟。如果是胤禩做的我可以理解，可我不懂為何他一定要至他們于死地。

    他垂著頭不言語，我大聲的問：“為什么？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我知道他對你做過什么？”胤禎猛地抬頭，眼里的怒火似要噴出。我一失神，險些跌坐在地上，顫聲問：“你知道什么？你什么意思？”

    他錯開我的眼神，輕聲說：“那次常明找到你，遇到了他的人。后來服侍你的婢女說你身上”

    “夠了！別說了！”我堵住耳朵搖頭喊。他停住了，淚卻還是順著臉頰滑落。我害怕，害怕自己會再想起。

    “梓歆”

    “你有沒有告訴”

    “我誰也沒說！”我愣愣的點了點頭，他輕推我：“你別這樣。你”他說著停住了，屋子變得寧靜，只有蘇合香的味道。

    控制好情緒，將身旁的錦囊遞給他：“這是蘇合香丸，行氣止痛。西北瘴氣甚重，你把它帶上吧?！?br/>
    他接過錦囊，捧著手中看了許久，沉著頭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盡可能的遠離他。我不想再看到你傷心難過?！?br/>
    “我明白。胤禎，謝謝你?！?br/>
    他笑了，將錦囊系到腰帶上：“夠了，這對我來說已經(jīng)足夠了?！彼f著輕笑出聲：“我十二歲時問你愿不愿意等我，別告訴我答案。下輩子，等到下輩子再告訴我。我知道今生今世你只愛八哥一人，所以，我想要你下輩子等等我行嗎？”

    下輩子，誰是誰的下輩子。

    “這輩子還長著呢，說什么下輩子?！蔽业拖骂^拿眼角看他，不太敢直視他。他嘴角微揚，靜靜點頭。蘇合香的味道愈來愈濃厚，我卻覺得胸口憋悶。他嘴角的笑漸漸隱去，輕聲問：“我們還會見面嗎？”

    “一定會?！?br/>
    他聽了舒心一笑，翻身躺倒：“我等著你的禮物?！?br/>
    我起身向門口走，推開屋門只見漫天的梧桐葉簌簌落下。腳步微停：“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彼麄?cè)身坐起，我掩門出屋。

    借著月光回房，落葉終墜入泥土。過去的也都已過去，如今他才是我生命中的一切。

    輕推開房門，見他坐在榻上讀書輕聲問：“還沒睡？”

    他略一點頭說：“嗯，我看書呢?！?br/>
    “書都拿倒了！”他一怔，下意識的將書調(diào)轉(zhuǎn)，瞟了書面一眼，好氣的瞪我：“好啊，你騙我！”

    我笑著在梳妝臺前坐下，透過鏡子看他：“你們不也合伙騙我？咱倆是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他將書放在榻桌上，笑著起身。我揚眉問他：“不想知道胤禎跟我說了什么？”他是故意的。

    他似是沒聽見，接過我手里的梳子：“不論他說什么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拉住他的手，側(cè)身看住他：“不論別人說什么做什么，我都只愛你！”

    他笑了，隨即皺眉：“別動！”說著抬手撥開我的頭發(fā)，我問他：“是白頭發(fā)嗎？”

    他不答，只覺得頭皮微麻，連忙攔住他：“別丟。”他疑『惑』的看向我，我笑著解釋：“白頭偕老！”他眉頭微彎，輕笑著抵住我的頭。

    十二月十二，撫遠大將軍胤禎率軍開拔。我讓胤禩將我用棉線勾的手套送給他，但愿它可以陪著他鞍前馬后沙場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