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落一腳剛踏進門，就看見江向誠臉色陰沉的坐在沙發(fā)上，目光聚焦在不知名的地方，聽到響聲往這邊看過來。

    “爸？怎么了？”

    她瞥見江向誠壓抑的極為沉重的臉色，想著為何今天他如此不高興。

    沙發(fā)上的人深深望了她一眼，唇線緊抿著，招手示意她靠近。

    江落神色疑惑，稍稍躊躇了一會，但還是走了過去。

    江向誠微微前傾身子，從包里撈過一沓相片，擺在江落面前。

    “這是誰？”

    江落循聲垂眼，瞥見照片上的場景。

    “......”

    記憶如潮水鋪面打過來。這是那天她在夜色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的把自己的初吻給了徐近希的時候。

    愧疚與羞恥感騰然而上，心跳也忽的加劇起來。江落小心翼翼的抬眼望一臉陰沉的父親，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你找人......跟蹤我了？”

    羞愧之余，江落倒是有些生氣起來。

    江向誠聞言厲厲抬眼，眉頭皺得很緊。

    “我跟蹤你？我吃飽了撐的跟蹤你？”

    江落撇撇嘴，目光垂到自己的腳尖上。

    “我也不知道這是誰寄給我的。我回來的時候，就在門口放著。”

    江向誠嘆出一口氣，臉色難看的很。

    “你一開始不好好學(xué)習，和那個毛頭小子混在一起我假裝不知道，遷就你也就算了，現(xiàn)在好了，談戀愛竟然這么明目張膽了？”

    他聲色俱厲。

    江落不安分的絞著手，目光從腳尖移到江向誠臉上。

    “......我那天喝醉了，把那人看成林非，就稀里糊涂的親上去了。”

    她試圖辯解。

    “而且這個寄給你這些東西的人一看就沒安什么好心眼啊，哪有人不經(jīng)過別人允許就私自拍照的？”

    江向誠眉頭愈發(fā)緊湊。他目光落在照片上兩個人極其親昵的場景，感覺眼睛被夜色里繚亂的燈光刺痛。

    “誰給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是高三的學(xué)生！整天跑去那里干什么？還學(xué)會了喝酒？！你難道不知道去那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嗎？?。俊?br/>
    天底下的父母都是這個樣子。

    江落想起有一次同桌那個總是留著齊肩短發(fā)的微胖女生來上課時腫了大半邊的臉。她關(guān)切的詢問事由，那女生說是因為朋友在夜色過生日，她去參加，被她爸爸撞見，當場就被領(lǐng)回家挨了一頓揍。

    她又偷偷瞟了一眼沙發(fā)上怒火中天的人，感覺自己今天可能要步了那女生的后塵。

    “可是我已經(jīng)成年了?！?br/>
    江落低聲嘟囔了一句。

    “成年？！你不是剛成年還沒一個月嗎？就這么著急對男人投懷送抱？就這么不自愛？果然是你媽生的，和她一個樣子！”

    她的尾音瞬間被淹沒在江向誠忽起的斥責里。

    江落感覺自己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不可置信的抬眼看這個她一生最愛最依賴的男人。腦子里回旋著剛才他吐出來的字眼，只感覺心口被那些話狠狠劃上一刀，鮮血瞬時噴涌而出。最致命的還是在于他提到的那個稱呼字眼，那個被喚作“媽”的女人，她每每想起來都滿腹酸楚。

    江向誠怒火在自己不受控制噴薄而出的話里消失殆盡。他后知后覺的慌亂抬眼，看見江落瞪著的大眼睛，和灰白的臉色。

    “......原來你女兒......在你眼里，就是這樣的啊?！?br/>
    江落唇角微微勾起來，苦笑從唇邊漫出。

    江向誠慌了神，他倉促的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往前靠近幾步。

    “別。”

    江落反應(yīng)迅速的往后退開，右手擋在兩人面前。

    “不過也沒事，反正過一段時間我就出國了，您就不用再看到這個浪蕩不自愛的女兒了?！?br/>
    她蒼白無力的回應(yīng)完，然后頭也不回的往自己的房間跑去。

    “小落！小落！爸爸不是有意的！”

    江向誠慌忙趕上去，可是直接被一聲重重的摔門聲擋在門外，沒抓住江落的一點衣袖。

    “小落！”

    他拍著門，愧意難言。

    “爸爸是因為太生氣了，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和你道歉！”

    但是屋子里一點聲響都沒有，安靜的就像沒有人存在。

    “小落！？小落？你給我回一句話，爸爸真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還是沒有人回應(yīng)。

    江向誠忽然生出不好的預(yù)感來。

    潮汐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只感覺夢里滿滿都是薄荷香氣的味道，夢境里的人影卻極其模糊。

    她是被手機鈴聲驚醒的。

    不知道是因為拉上窗簾還是時間已晚的緣故，窗戶外面已經(jīng)暗了下來，屋里沒開燈，也是一片昏暗，她還依稀能聽見雨滴打在窗欞上的聲音。

    “......江叔叔？”

    潮汐拿過手機按下接聽鍵，覺得自己還是有些睡意昏沉。

    “潮汐？你能來一下我家嗎？我和小落出了一點事情。”

    那頭江叔叔的聲音聽著很疲憊。

    “奧，好的?！?br/>
    她向來對于江家的事情有求必應(yīng)。其實她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只是感覺自己的生命軌跡和這一家人都牽扯的極為緊密，也是因為他們她才有了一些不曾期望卻難以言喻的快樂。

    外面已經(jīng)在下雨了。五六點的光景，天色昏暗的縝密。

    這細密的雨天總會讓她想起那次和江起一起回來的時候。她看著他立在雨幕里的頎長身影，在他沉沉如墨的眸子里迷失了自己。

    他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

    潮汐撐起雨傘下樓，順便翻開手機的通訊錄。

    她手指往下滑著，瞥見給他的備注。

    “起?！?br/>
    其實潮汐覺得自己也挺厲害的。她有一次問夏蟬如果談戀愛了，女生一般都會給男朋友備注什么。夏蟬回答她說就是那種很黏糊的稱呼，什么“親親寶貝”啦，什么“我的男人”，或者是對象的名字加上一些膩歪的字眼之類的。她還舉了一個鮮明的例子，她和許明鐘那渣男沒分之前，給他備注的是“鐘寶”，后面還加了一顆紅心。

    “你怎么不叫鐘表呢？”

    潮汐笑著打趣。

    時間過得真快，如今竟然輪到她來接受這曾經(jīng)意想不到的情感了。確定關(guān)系那天，她反復(fù)琢磨了好久給江起的備注，絞盡腦汁卻都不知道叫什么。最后干脆還是給了他一個字，那是他名字里唯一具有存在感的字眼。即使他在那天之后對她笑意闌珊，甚至那么蠻橫無理的吻她，她卻還是覺得自己與他的距離，僅僅不過這一字的簡單關(guān)系。

    那么清冷無常的人，她是多有運氣呢。

    想想就不真切。

    潮汐微微嘆出一口氣，指尖停留在那個字上方，遲遲卻沒按下去。

    她難得的勇氣，都留在煙花漫綻的那天了。

    雨勢逐漸打起來，風向傾斜，把幾滴雨水扣在她手機屏幕上。

    算了，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江向誠在江落房間門口已經(jīng)來回踱步好久了。

    “潮汐！”

    他一抬眼看見潮汐正站在門口甩掉雨傘上的雨水，趕緊上前迎她。

    “江叔叔?！?br/>
    潮汐把傘放到一邊，換上拖鞋。“怎么了嗎？江落呢？”

    江向誠眉頭皺起來，神色黯然。

    “你幫我勸勸她吧，她我們倆小吵了一架，我說的話有些重，傷了她的心了，躲在屋子里不出來。我道歉她也不聽，我怕她做什么傻事。”

    潮汐挑起眉毛，臉色生出幾絲擔憂來。

    “您別擔心，我來問問?！?br/>
    她落話就走到江落房門口，輕輕叩了叩門。

    “江落？我是老師?！?br/>
    潮汐話音剛落，里面就忽然發(fā)出了什么窸窸窣窣的聲音。

    江向誠耳朵貼在門上，臉色微微放松下來。

    “讓老師進去，有什么話和我說說，好嗎？”

    她語調(diào)輕柔。

    里面的聲音忽然又不響了。

    門口兩個人面色再次凝重起來。

    潮汐掏出手機，準備給江落發(fā)幾條訊息過去。

    她剛剛打開對話框，還沒按下一個鍵，面前忽然發(fā)出反鎖打開的“啪嗒”一聲，然后是把手轉(zhuǎn)動的聲音。

    潮汐抬眼，看見江落頭發(fā)凌亂眼睛紅腫的站著，剛想伸手碰碰她，就被江落拉住胳膊一把帶進屋子里。

    “欸？......”

    江向誠見勢要說上一句話，還沒開口，話音再一次被重重的摔門聲擋在門外。

    “哭啦？”

    潮汐站到屋子里，看見江落頹喪的坐回床上。

    “......江叔叔把事情都和我說了?！彼_靠過去，揉了一下江落的頭發(fā)?！耙患胰顺臣芎苷?。江叔叔是因為太關(guān)心你太愛你才口不擇言的，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是白菜。你要稍稍體諒一下他，你快要出國了，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br/>
    她淡淡開口，仔細觀察著江落的表情變化。

    “他說我不自愛，對男人投懷送抱?！?br/>
    江落垂著眼睛，神色忿忿。

    “哪有爸爸這樣說自己的女兒的?！?br/>
    潮汐恍然，仔細琢磨著這句話，覺得江叔叔這次的口不擇言著實有些過了。

    “那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她反問。

    江落剛要急于反駁，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張張口又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