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手醉紅塵之晉江獨(dú)家發(fā)表“他是我在木嶺鎮(zhèn)認(rèn)識的朋友。”鹿塵說,“昨晚酒會上又遇到了。剛才就是他送我回來的,還有,您吃的早點(diǎn)也是他買的?！?br/>
    “昨晚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徐昕嵐意味深長地看著女兒，“你們在交往？”

    鹿塵連連擺手否認(rèn)：“不,媽媽,您想多了。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木嶺鎮(zhèn)同齡人少，所以我和他可能比其他人走得近一些?！?br/>
    “我聽他說等了你一個小時,等你做什么？”

    “媽媽,是我穿不慣高跟鞋崴了腳，他想帶我去醫(yī)院拍個片子看看骨頭有沒有事。”

    “孩子,你右腳小時候可是摔骨裂過。我真是犯迷糊,光顧著問不相干的——”徐昕嵐拉過鹿塵,“讓我瞧瞧！”

    鹿塵撒嬌地依偎著母親，笑說：“媽,您放寬心,這次真的沒事,我身體棒棒的！”

    “伯母,您別聽小鹿的，她總愛逞強(qiáng)——”蕭云溪不知何時站在了她們母女身后,“下車的時候她站都站不穩(wěn),我扶她進(jìn)的電梯。”

    徐昕嵐蹙起眉,問：“聽小鹿說,你們是朋友,我還不知道您貴姓？”

    “伯母，我姓蕭，蕭蕭梧葉送寒聲那個蕭。哦，您稍等——”蕭云溪忽然想到一個好點(diǎn)子，走到桌旁拿起紙筆，數(shù)十筆勾勒描繪，一幅速寫誕生，他在右下角一筆一劃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雙手將畫作遞給徐昕嵐，“晚輩蕭云溪，初次見面，送您一份薄禮，請笑納！”

    鹿塵僅僅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了：畫中的母女倆，無論是樣貌身姿，還是動作表情，與她們本人極為相似，尤其是母親眉間的一點(diǎn)輕愁，自己只在母親身邊才流露的嬌憨之態(tài)，都被蕭云溪的“神筆”百分之百地還原于紙上。

    “畫得……真不錯！”徐昕嵐贊嘆道，“小蕭，你是個畫家？”

    “不敢當(dāng)。您喜歡就好?！笔捲葡吂М吘吹匚⑽⑶飞?，“伯母，咱們不是外人，您以后稱呼我云溪吧！”

    徐昕嵐贊許地應(yīng)道：“現(xiàn)在像你這樣有禮有節(jié)的年輕人很是稀有。”

    “伯母，您夸得我開始自我膨脹了?！笔捲葡实匦Φ?，“小鹿要是也經(jīng)常夸夸我，我肯定能飄飄然飛上天?！?br/>
    “是嗎？小鹿對你那么重要？”

    “不瞞您說，伯母，我每天都在盼著小鹿表揚(yáng)我一句半句。今天見到您覺得特別親切，我終于明白我為什么喜歡小鹿了，那是因?yàn)槟阉B(yǎng)育地這么好——”

    聽母親和蕭云溪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熱絡(luò)，鹿塵呆立一旁直冒冷汗，完全插不上話。

    蕭云溪看看時間，說：“Q市中心醫(yī)院七點(diǎn)半開始掛號，我們該出發(fā)了?！彼拖骂^，貼著鹿塵耳邊說：“換雙舒服的鞋，咱們下樓?！庇洲D(zhuǎn)向徐昕嵐，“伯母，您還有什么囑咐嗎？”

    徐昕嵐瞧瞧鹿塵，又瞅瞅蕭云溪，會意地笑了：“沒有了，我相信你能照顧好我女兒。”

    “謝謝您——”蕭云溪忽然鼓起勇氣，問，“伯母，如果我向小鹿求婚，您會支持我嗎？”

    “年輕人的自由我不干涉，你們自己來決定?！?br/>
    鹿塵怔怔地立于原地，百口莫辯：“媽媽，您……”她想說媽媽您怎能被一幅畫打動，問都不問攔都不攔，直接送女兒羊入虎口?。∪欢挼阶爝呌终Z塞了。

    蕭云溪不給鹿塵任何反應(yīng)的時間，已然攬過她肩膀，禮貌地向徐昕嵐告辭：“伯母，我先帶小鹿去醫(yī)院，稍后送她回來。午飯您不用準(zhǔn)備，一切交給我來辦?！?br/>
    “去吧，我等你們回來。”

    徐昕嵐目送他們出門，慢慢踱到窗邊，看著汽車開走，忽然之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釋然。

    對于女兒鹿塵，徐昕嵐一直有所虧欠，即便嘴上很少提及，心里卻萬分內(nèi)疚。鹿塵年幼時，夫妻倆各自只顧忙工作，女兒從小便已學(xué)會獨(dú)立生活。有時遇上難得的假期，她去學(xué)校接鹿塵回家，看見女兒小小的身影朝校門口走來，她竟會莫名地流下眼淚。自從丈夫海難離世，她更是主動要求加班，借高強(qiáng)度的工作來麻木自己。

    可是歲月不等人，鹿塵悄悄長大的那一天，徐昕嵐發(fā)現(xiàn)，自己也年華老去，想給女兒創(chuàng)造最好的條件，卻始終有心無力。

    兩年前，與簡毅峰的重逢，給徐昕嵐帶來了不小的驚喜。兩人中學(xué)時曾同過班同過桌，少年少女情竇初開，都未來得及和對方表明心跡，簡毅峰就隨父母工作調(diào)動轉(zhuǎn)了學(xué)，之后再無聯(lián)系。近三十年沒見，徐昕嵐以為這是上天垂憐，自己可以得到一次重新生活的機(jī)會，孰知幸福來得極快卻又短暫，簡毅峰突發(fā)急病撒手人寰，給她留下無盡的哀傷。

    還好我有女兒陪伴，總好過孤身一人在這世上煎熬……

    徐昕嵐默默擦去眼淚，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不覺又露出欣慰的笑容。畢竟有著幾十年的人生閱歷，她能看出蕭云溪對鹿塵的真情實(shí)意，而鹿塵仍然懵懂不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女兒獨(dú)自生活了太久，越孤單就越接近自我防御的狀態(tài)，終究是童年缺乏安全感埋下的種子。

    作為母親，徐昕嵐雖然明確表態(tài)不干涉女兒的終身大事，但內(nèi)心篤定了要對蕭云溪進(jìn)行周密仔細(xì)的考察，才能徹底放心。

    -

    蕭云溪的辦事效率，與他出類拔萃的才華成正比。

    鹿塵遵醫(yī)囑去做理療的這段時間，他開車到附近菜市場采購了新鮮的食材，同時打給言至澄，讓這位明星表侄幫忙找頂級大廚來醫(yī)院停車場與自己會合。言至澄剛開始沒聽明白，后來意識到事關(guān)表叔的結(jié)婚大計(jì)，二話不說，從自己開的飯館挑了好評率最高的兩位廚師，派給了蕭云溪。

    于是，等鹿塵做完理療取了藥，蕭云溪和她一起回住處，開門聞到飯菜香味，她整個人更懵了。

    徐昕嵐笑著招呼道：“孩子，來，洗洗手就可以開飯了！”

    兩位廚師正在廚房里收拾打掃，蕭云溪給他們使個眼色，“你們回吧，剩下的活兒交給我?！?br/>
    “魚是按您說的方法做了清蒸，其他菜也是少鹽少油不放味精?！睆N師甲說，“還有，老板吩咐過，如果需要做晚飯，您直接打到飯館找我們就行！”

    蕭云溪一拱手，頗有江湖氣地說：“兩位大廚的鼎力相助，我銘記在心，改天專程登門道謝。今兒個招呼不周，得先請二位回了?！?br/>
    “明白。老板還說，預(yù)祝您求婚順利，馬到成功！”

    廚師走后，鹿塵進(jìn)來拿碗筷，被蕭云溪擋在了廚房門外，“你和伯母先坐，粗活兒都交給我?！?br/>
    “你又來，我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不用你貼身照顧！”鹿塵忽然生氣了，礙于母親離得很近，她只能小聲抗議，“蕭云溪，我猜得出你在盤算什么。待會兒你說話要提前想清楚，我脾氣壞，雖然沒有酒潑，我可以潑西湖牛肉羹?！?br/>
    “乖，不生氣，氣大傷身。”蕭云溪仗著身高優(yōu)勢摸摸鹿塵的頭，“中午十二點(diǎn)整，沒什么比按時吃飯更重要了，你放心，我有分寸?！?br/>
    說來也怪，鹿塵像是中了魔咒，蕭云溪一摸她的頭，她心中的火氣立即消了大半?；氐讲妥琅裕礻繊褂^察她的神色，打趣道：“你們說了什么悄悄話，怎么臉紅地像蘋果？”

    “哎呀，媽媽，您不要添亂……”鹿塵的臉紅得發(fā)燙。

    “伯母，我不知道您平時愛喝什么，所以各樣都買了?！笔捲葡肆藵M滿一托盤的杯子，挨個擺到桌上，“橙汁和椰汁常溫，紅茶微微加熱了一下，還有這種保健飲品，不添加蔗糖，您看合不合口味？”

    徐昕嵐心生感動，想了想，說：“今天咱們高興，不如喝酒吧！”

    “好??！伯母是豪爽之人——”蕭云溪變魔術(shù)似的，拿出兩瓶紅酒，“這是我?guī)熜值恼洳?，我討了來咱們嘗嘗?！?br/>
    鹿塵冷汗都快下來了，生怕蕭云溪跟母親提起自己在木嶺鎮(zhèn)時嗜酒如命。她一個勁瞪蕭云溪，但是他并不能領(lǐng)會她的意思，“伯母您有所不知，小鹿特別愛喝這個牌子的紅酒，臨回Q市我還幫她訂了一箱，不過是新產(chǎn)的，年份沒有我手里這兩瓶好?！?br/>
    “是嗎？她酒量怎么樣？”徐昕嵐不看鹿塵，笑著問蕭云溪，“你們經(jīng)常一塊兒喝酒？”

    “何止是認(rèn)識？我們快要結(jié)婚了。”

    蕭云溪端著酒杯走了過來，鹿塵慌忙后退兩步，撞上了落地窗，再無退路，只得眼睜睜的任由他越走越近。

    洛雪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師叔，你說什么？你和小鹿結(jié)婚？”

    鹿塵搶先答道：“沒有的事，洛姐姐，全是他發(fā)燒說的胡話?！闭f完，她伸展雙臂擋在自己身前，擋住了幾乎要貼上來的蕭云溪。

    “那天我是在發(fā)高燒，不過我腦子沒燒糊涂。”蕭云溪滿眼含笑，“說過的話，覆水難收，你答應(yīng)也好，不答應(yīng)也罷，我已經(jīng)鐵了心，非你不娶！”

    鹿塵拼命地否認(rèn)：“洛姐姐，你聽聽就好，別當(dāng)真。他喝了酒，腦子不怎么清醒?！?br/>
    “少來，我酒量好得很！”蕭云溪冷哼一聲，“小雪，你別聽這丫頭轉(zhuǎn)移話題，她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我，當(dāng)著你的面還不好意思了……”

    “你們？這唱的哪一出？”洛雪初先是一愣，很快反應(yīng)過來，“好吧，我感覺我是多余的，你們聊，我去拿杯飲料喝?！?br/>
    “洛姐姐，別走！”

    “站住——”蕭云溪抓住鹿塵的手臂攔在她面前，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皮膚冰涼的觸感讓他一愣，“你穿太少了！”

    鹿塵仰起頭與蕭云溪對視，“快放開我，不然我用高跟鞋踩扁你！”

    蕭云溪放開手，做了個抱歉的手勢，“這樣不行，等不到酒會結(jié)束你就感冒了。我把外套給你吧，稍等?！闭f著，他脫下禮服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謝謝你的好意，我……”

    鹿塵還沒說出不需要三個字，蕭云溪一個側(cè)身，將她攬入懷，任她拼命掙扎就是不松手。洛雪初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這一幕，不覺一愣，忙扭過頭，心說：唉，沒眼看，這才幾秒鐘就如膠似漆了……感情的事過于復(fù)雜，由他倆折騰去吧。

    “洛姐姐——”

    鹿塵不肯放棄任何一次“求救”的機(jī)會，但是洛雪初顯然不想摻合進(jìn)來，邊走邊和賓客們碰杯，越來越遠(yuǎn)離他們所站的位置。鹿塵哪能甘心被蕭云溪這么緊緊摟著，她趁他不注意，抬起左腳，對準(zhǔn)他的腳背狠狠地跺了下去。

    “你這點(diǎn)雕蟲小技，嚇唬不了我?！笔捲葡€(wěn)穩(wěn)地避開了鹿塵的襲擊，不但杯中的酒一滴沒灑，箍住她肩膀的另一只手更用力了。

    鹿塵威脅道：“放開，當(dāng)心我搶你的酒往你臉上潑！”

    “噓，不鬧——”蕭云溪轉(zhuǎn)過頭，厚著臉皮聞了聞她頭發(fā)的香味，“乖乖別動，和我一起踏實(shí)地站會兒。”

    鹿塵感受到了他那暖暖的鼻息，身體一僵，“大叔……”

    “我是小雪的師叔，不是你的。如果我沒記錯，咱倆應(yīng)該是同歲，叫我名字就好。”

    他的名字很好聽，但是鹿塵叫不出口，只得開門見山問最想問的事，“你是不是應(yīng)該告訴我，為什么離開木嶺鎮(zhèn)的時候跟我連聲招呼都不打？”

    蕭云溪不可置信地鎖緊眉頭，“怎么？難道你這么多天都沒發(fā)現(xiàn)，我把口信錄進(jìn)你的電腦里，是個提醒事項(xiàng)，開機(jī)應(yīng)該就能看到。”

    鹿塵面色一沉，“你走的當(dāng)天，我家里有急事所以回了N市，沒帶電腦?！?br/>
    “什么事？方便和我說說么？”蕭云溪問，“家里人都好嗎？”

    “不方便，我不想說?！甭箟m想起母親，心里不禁微微作痛。

    “說起來咱們各忙各的，都不和對方聯(lián)絡(luò)。獨(dú)立、心寬、坦蕩，這樣相像的性格，簡直是百年不遇?！?br/>
    “之前家里事情多，我的確沒顧上給你打電話?！甭箟m說，“不過，昨晚我打了你的手機(jī)，打不通，關(guān)機(jī)?！?br/>
    蕭云溪笑笑，“那個手機(jī)我落在木嶺鎮(zhèn)你的房子里了，沒給你致電是因?yàn)槲夷X子太笨，記不住你的號碼。等會兒我把Q市用得這個新號碼告訴你?！?br/>
    鹿塵和蕭云溪碰了碰酒杯，“不，沒必要！不聯(lián)絡(luò)正好，咱們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關(guān)系?！?br/>
    “你什么時候帶我拜訪伯父伯母？說起來，你都見過我姐姐了，我還沒和你的家人見過面。”蕭云溪話鋒一轉(zhuǎn)，憧憬道，“如果見過家長，是不是婚期就能提上日程了……”

    “夠了！你活得正常一點(diǎn)不好嗎？我很煩你這副賴兮兮的樣子，人生大事可以沒完沒了隨隨便便拿來開玩笑的？你，和木嶺鎮(zhèn)任何一個人沒區(qū)別，我把你們當(dāng)成家人看待，請你也不要往歪處想。我承認(rèn)，我非常感激你在我生病時對我悉心的照顧，但這代表不了什么，我從來沒答應(yīng)要和你結(jié)婚，以前沒有，現(xiàn)在也不會，以后更不可能！”

    鹿塵吼完這長長的一段話，心中的郁悶終于紓解了。趁蕭云溪發(fā)怔，她使勁擺脫了他臂彎的鉗制，提著禮服裙擺，跑向大廳西側(cè)。她不在乎出糗，只想趕快從人群中找到洛雪初，澄清誤會，不要耽擱了拜洛明遠(yuǎn)為師的人生大計(jì)。

    -

    命中克星的含義，在遇見蕭云溪之前，鹿塵是不能領(lǐng)悟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心里的猛獸已然覺醒，怎么會讓她輕易逃脫他的手掌心。在木嶺鎮(zhèn)時發(fā)乎情止乎禮，是因?yàn)楫?dāng)時她還病著，而現(xiàn)在，在他的地盤上，她想都別想！

    未及鹿塵走遠(yuǎn)，蕭云溪追上來，當(dāng)著眾人的面，再一次緊緊抱住了她?？礋狒[的不怕事大，立刻有人起哄似的鼓起了掌，幾秒工夫，掌聲響徹整間大廳。

    洛雪初黑了臉，兩年多不見這位年齡最小的師叔，他模樣變化不大，捅亂子的本領(lǐng)倒是比從前更勝一籌了。她想不出接下來有什么好法子來分散眾人的注意力，正愁得頭痛，已有人高聲喊道：“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蕭云溪緊緊箍住鹿塵，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她不斷掙扎反抗，但是沒有用，他不給她任何逃跑的機(jī)會，雙臂越勒越緊，恨不得將她骨節(jié)勒斷一般地用力。

    漸漸的，周圍起哄的喊聲鹿塵已經(jīng)聽不清了，蕭云溪讓她無法呼吸，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他手臂上的力氣有增無減。她捶打他后背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微弱，幾乎快要融化在他這猛烈的攻勢之下，將要窒息之前，她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唇。

    蕭云溪吃痛放開了手，不解地看向鹿塵，誰知她揚(yáng)手就是一記耳光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清脆的聲響回蕩在房間里，眾人被這場景嚇到，都噤了聲。鹿塵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心里隱隱作痛，她虛弱極了，只想迅速逃離這個地方。越急越亂，裙擺太長，她腳下一絆，腳踝崴了。

    洛雪初連忙上前，“小鹿，沒事吧？”

    鹿塵搖搖頭，一個字都不想多說。她撥開人群，忍著痛趔趄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蕭云溪箭步?jīng)_過來，眾目睽睽之下，沒等鹿塵抗議將她橫抱在懷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所。

    -

    “放我下來！”鹿塵怒目圓睜，“你再這樣得寸進(jìn)尺，信不信我殺了你？”

    “不信?！笔捲葡粸樗鶆樱е氖旨又亓肆Φ?。

    “混蛋！”鹿塵拼命掙扎，“你不放開我喊臭流氓了！”

    “你隨意，想喊什么都可以。這里很偏僻，即使你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來救你。像這樣喊——破喉嚨破喉嚨——然后有個叫‘沒有人’的人就說我來救你了——”

    如此不合時宜的家伙，真是天下獨(dú)一份，什么時候了還有閑情逸致講冷笑話？鹿塵凝視蕭云溪，實(shí)在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安靜下來，不再亂打亂踢。走到車旁，他才放她下來，“你最好聽話，我開車帶你去買止痛噴劑先緩解一下。腳崴了可不是小事，咱們還得去醫(yī)院拍X光，看看骨頭有沒有事?！?br/>
    “我不想去醫(yī)院?！?br/>
    “你要是不聽我的話，待會兒開到荒郊野外扔你下車！”蕭云溪目露兇光，見鹿塵發(fā)懵的樣子不禁新生愛憐，他摸摸她的頭，“嚇唬你的，還不快坐好系上安全帶？”

    “我、真的、不去醫(yī)院！”鹿塵大聲吼道，“你知道嗎？離開木嶺鎮(zhèn)的一個多月，我天天待在醫(yī)院里，照顧我的繼父，他沒能熬住去世了。然后是我的媽媽病倒，還好她舍不得我，我真怕她也……你別跟我提醫(yī)院，再聞見消毒水味我會發(fā)瘋！”

    蕭云溪愣了，僅僅一月未見，她家里竟然發(fā)生了這么多事？難怪從一開始她的情緒就不對，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太過唐突了……他手扶著車門，半晌沒有下一步動作。鹿塵轉(zhuǎn)頭看他，“走嗎？”

    “小鹿……對不起?！?br/>
    “唔？沒什么對不起，我送你一句沒關(guān)系，咱倆扯平。現(xiàn)在，除了醫(yī)院，你想帶我去哪里都行！”

    鹿塵忽如其來的轉(zhuǎn)變，讓蕭云溪措手不及，他甚至認(rèn)為自己聽錯了，又重新問道：“你確定我?guī)闳ツ膬憾伎梢?？?br/>
    “對！”

    蕭云溪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好去處，“有個通宵暢飲的地方，我今天舍命陪君子，陪你好好喝個痛快！”

    洛雪初無奈地?fù)u搖頭，告誡蕭云溪：“師叔，你先換身衣服吧！小嬸嬸出院不到一天，身體弱，你別把里面的晦氣染到她身上了?！?br/>
    “你說什么？”蕭云溪既驚又喜地睜大眼睛，“小雪，我是不是聽錯了？你再說一遍好么？”

    鹿塵摸了摸他的胡茬，聲音如清風(fēng)拂面般溫和輕柔：“你沒聽錯，換衣服吧?！?br/>
    蕭云溪聽話地照做，從里到外換上了嶄新的衣服。鹿塵放下幫他防走光遮擋身體的浴巾，連同穿過的衣服一起裝進(jìn)了袋子，貼心地拿出電動剃須刀和化妝鏡，盯著他一點(diǎn)一點(diǎn)恢復(fù)容光煥發(fā)的模樣。

    洛雪初冷不丁冒出一句：“師叔，你知道嗎？小嬸嬸一大早水米未進(jìn)就來這里等你了——”

    “我知道?！笔捲葡拖骂^，一個吻印上鹿塵的側(cè)臉，“她做什么我都知道?！?br/>
    洛雪初啞然失笑：“你吹吧，牛都能被你吹上天！”

    “牛上不上天與我何干？”蕭云溪也笑，“我現(xiàn)在倒是餓得能吃下一頭牛?！?br/>
    鹿塵凝視蕭云溪清瘦的臉頰，想他這些天吃不好睡不著過得無比煎熬，心中不禁暗暗傷感。接下來，為了他不再卷入爭權(quán)奪位的暗戰(zhàn)，她答應(yīng)了甄誠提出的交換條件，也恰恰意味著，她將離開他一段時間，而且這一切，必須瞞著他……鹿塵稍稍平復(fù)了情緒，“洛姐姐幫忙買了不少好吃的，冰箱和櫥柜都塞滿了。待會兒回到家，挑你最想吃的，我來做。”

    “還叫洛姐姐？”蕭云溪故作嚴(yán)肅，“既然當(dāng)了小嬸嬸，就和我一樣叫她小雪?！?br/>
    “她改口是她的事?！甭箟m面頰飛紅，卻極有原則地說，“等真到了那一天，我再改口不遲?！?br/>
    蕭云溪不再堅(jiān)持，“好吧，都聽你的。”

    “小嬸嬸把你照顧得這么好，云蕾姐肯定放心。你們親密得好像連體人，我看了都很羨慕?！甭房诘褂?jì)時60秒的紅燈亮起，洛雪初掛上空檔，轉(zhuǎn)過頭說，“昨天我爸跟我念叨，不想讓小嬸嬸拜他為師，到時候亂了輩分，彼此稱呼起來太怪?！?br/>
    鹿塵一愣，莫非洛明遠(yuǎn)察覺到什么不對勁了嗎？憑空取消早定好的計(jì)劃，為什么要經(jīng)由洛雪初非正式地通知她？她坐直了身體，掌心不知不覺滲滿了冷汗。

    “笑話！師兄怎么可能在意這些世俗的東西？”蕭云溪先于鹿塵反應(yīng)過來，“你又想詐我們吧，小雪？”

    洛雪初繃不住了，一瞬間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收住笑，變綠燈了。她一邊開車，一邊感慨：“師叔，我爸常說你是個揣著明白裝糊涂的人我還不信，今天我徹底服了！”洛雪初從后視鏡望望鹿塵，抱歉地笑笑，“小嬸嬸，我本意是想活躍氣氛，但是搞砸了……要是惹你不高興，千萬別忍著，要打要罵隨你選！”

    千頭萬緒涌上心頭，鹿塵笑不出來，勉強(qiáng)做出一個嘴角上翹的表情，擺擺手表示不在意。

    洛雪初還想為自己辯解一番，蕭云溪適時地打斷她：“好了，玩笑而已，小鹿不會介意的。等下你把我們送到，不用陪我們上樓，早點(diǎn)回家，別讓師兄擔(dān)心?！蹦┝怂a(bǔ)充道，“小雪，幫我給師兄帶個話，我得收拾利索了再去看他。你也勸勸他，有什么事別急著做決定，我和他見面詳談?！?br/>
    “行，師叔。”洛雪初說，“放心吧，你的話，我一定帶到！”

    -

    按照事先約定，鹿塵準(zhǔn)時來到機(jī)場與甄誠會合。離開前，蕭云溪睡得正香，她留下字條，謊稱要趕回N市照顧生病的母親，匆匆淺吻他一下，便跑下樓坐上訂好的出租車走了。

    辦好登機(jī)牌，鹿塵心慌氣短的癥狀才有所緩和。見時間尚早，她買了熱牛奶和三明治做早餐，平心靜氣地吃完，才去過安檢。坐到登機(jī)口的等候區(qū)，她取出手機(jī)里的舊卡裝進(jìn)書包夾層，換上甄誠給她的新卡。一切準(zhǔn)備停當(dāng)，提示登機(jī)的廣播響起，她隨人群排到隊(duì)伍里緩緩前行。

    一位身材高挑的工作人員走過來，“請問您是鹿塵小姐嗎？”

    “我是。”鹿塵微怔，“有什么事？”

    “有位先生讓我把這個轉(zhuǎn)交給您?！惫ぷ魅藛T核對了登機(jī)牌的身份信息，遞上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他還讓我轉(zhuǎn)告您，他乘今天最早的航班先走了，請您記好信里的聯(lián)系方式，到了之后立即與他取得聯(lián)系。”

    鹿塵道了謝，接過信封一直攥在手里，走進(jìn)機(jī)艙對號入座才打開查看：一張名片，五千元現(xiàn)金，L市的交通地圖，酒店的地址做了一個紅圈標(biāo)記。

    她重新裝好信封，望向舷窗外，寬大的機(jī)翼在初升太陽的映照下，泛著冷冷的銀白色?？磥磉@趟行程已安排妥當(dāng)，只需按計(jì)劃進(jìn)行即可。說一點(diǎn)不怕是假的，但心中的不安越強(qiáng)烈，她不服輸?shù)膭蓬^也就越大，除了見機(jī)行事，暫時沒有其他辦法……

    近四小時的航程，鹿塵始終保持著閉目養(yǎng)神的狀態(tài)。她強(qiáng)迫自己以這種方式來應(yīng)對焦慮和恐慌，效果卻并不顯著。下機(jī)時，她雙腿如灌鉛一般，每邁一步都異常沉重。就這樣，好半天才挪到出口，已經(jīng)有人在那里舉著牌子接站了。

    那是一個皮膚黝黑的當(dāng)?shù)啬腥恕Ｂ箟m走過去，沉默地舉起登機(jī)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他迅速做出了反應(yīng)：“對，就是你！”說完，他熱情地接過鹿塵的手提包，指著南邊，“我的車停在外面，跟我走吧！”

    一路無話。酒店坐落在L市最有名的古城區(qū)雪山腳下，周邊風(fēng)景秀美食肆林立，即使是初來乍到無心旅游的鹿塵，也為這濃濃的本地風(fēng)情打動了。

    男人領(lǐng)著鹿塵到前臺辦好入住，就回車?yán)锏却Ｂ箟m換上一身方便出行的運(yùn)動衫，簡單洗了洗臉，鎖好房門下樓，重又上了這輛車。

    “甄先生的電話無人接聽，我沒法和他聯(lián)系?！甭箟m說，“我不知道現(xiàn)在應(yīng)該去什么地方找他……”

    “離歌酒吧，他們都安排好了。”男人發(fā)動了汽車，“那地方我熟得很，我送你過去?！?br/>
    鹿塵點(diǎn)點(diǎn)頭，“好，謝謝！”

    車行駛在路上，不一會兒便將滿目繁華的城市拋在了后面。先是寬闊的八車道，而后變?yōu)轵暄亚鄣膯涡芯€，直到汽車拐上一條坡度略陡的小道，鹿塵忽然意識到不對，連忙打開手機(jī)導(dǎo)航查看周圍情況，同時心里盤算著該不該報(bào)警。

    “你別害怕，我不是壞人——”男人拖長了聲音說，“這間酒吧其實(shí)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酒吧，等你到了那兒就明白了。甄先生吩咐過我，一定跟你解釋清楚，但有些話我不方便明說，到了那里你自己多加注意吧?！?br/>
    話音才落，目的地也到了。鹿塵猶疑幾秒，惴惴然下了車，還未站穩(wěn)腳跟，送她來的車逃也似的一溜煙開走了。

    既然來了，沒有走回頭路的可能。鹿塵咬咬牙，硬著頭皮走進(jìn)酒吧。一進(jìn)門，迎面的牌匾上書寫著店名的兩個大字“離歌”，牌匾下是一方火塘，木炭靜靜地燃燒著，偶爾有幾點(diǎn)碳灰飄起來，又很快落了下去。

    酒吧里只有三五個零星散客，他們的目光在鹿塵身上掠過，很快便生出幾分好奇。只有一個人，靠窗而坐穩(wěn)如泰山，沒有抬頭，直勾勾地瞪著桌上的酒杯。屋外雖是正午時分，屋里的光線卻十分昏暗，那張遮擋在陰影中的臉，猶如戴了一張面具，辨認(rèn)不出任何表情。

    鹿塵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走過去，“我來了?！?br/>
    “來了就好?！闭缯\應(yīng)聲笑了笑，將桌上這只酒杯推到鹿塵面前，“過過眼，看這是不是明成化斗彩雞缸杯？”

    什么？這樣的傳世奇珍他怎么得到的……鹿塵心中一凜，視線落在酒杯上，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據(jù)傳雞缸杯是成化皇帝為寵妃萬貴妃專門定制，杯上一面繪有雌雞小雞啄食在后，雄雞昂首闊步在前，前方一棵棕櫚樹，有帶子歸宗之意；另一面雌雞小雞啄食，雄雞引頸回望，搭配牡丹和山石，有花開富貴之意，寓意美好。目前全球存世的成化雞缸杯僅十幾件，其中大部分被臺北故宮博物院、倫敦大英博物館等機(jī)構(gòu)收藏。屬私人收藏、能在市面上流通的，量已經(jīng)非常稀少。

    而眼前這只酒杯，無論從瓷質(zhì)、器型、色彩還是畫面的美感，都像極了真品。鹿塵反復(fù)看了幾遍，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經(jīng)驗(yàn)有限，沒法輕易下結(jié)論。”

    甄誠沒有開口說話，不是因?yàn)樗麩o話可說，而是酒吧門口的突發(fā)狀況，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鹿塵循著進(jìn)門的方向望去，不由得發(fā)了慌。

    一個黑衣男人出現(xiàn)在酒吧門口，背光而立。他手中那把刀倒是相當(dāng)引人注目，刀面反著光，刀刃處有幾處暗色的斑點(diǎn)，看不清是銹跡還是干結(jié)的血跡。

    之前那些坐著喝酒的散客，見勢不妙，紛紛掏出零錢放于桌上，繞后門逃掉了。

    持刀的男人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把刀往甄誠眼皮下一橫，說：“喂！你還沒走？正好咱們談?wù)劇野掷涎刍杌ú蛔R貨，把真東西低價賣給了你，我是來討公道的！”

    甄誠不動聲色，一抬手，快速推開離自己只有幾厘米距離的刀，“這行你父親做了大半輩子，難道他沒教給你規(guī)矩？出了貨就不能反悔，換誰都是一樣的。”

    “我把你給我爸的錢都帶來了，贖回我家的東西總可以吧？”持刀的男人直愣愣地吼道，“別忘了這是誰的地盤——想跟我?；ㄕ?，沒得商量！”

    九層樓分為十八段臺階，每段臺階十二級，一共要走二百一十六級！

    “天哪，還不等見到咨詢師，我的腿就已經(jīng)折了?！甭箟m哀怨地看向母親，“媽，您身體還沒完全恢復(fù)，更不能遭這罪。等我打給前臺改一下預(yù)約時間……”

    徐昕嵐倒是泰然自若，“好女兒，不怕。既來之則安之，我這些年在醫(yī)院大樓里跑上跑下習(xí)慣了，外科住院部十六層都爬過，跟我走！”說完，她已經(jīng)走過好幾級臺階。

    母親大人既然做出了表率，鹿塵當(dāng)然也不能拖后腿。母女二人一前一后，爬一層樓休息半分鐘，終于看到了咨詢中心的金字招牌。

    徐昕嵐拍拍鹿塵的肩膀，沖她豎起大拇指，“我女兒最棒了！”

    咨詢中心的前臺見有人來，禮貌地詢問：“兩位女士，請問您有預(yù)約嗎？”

    鹿塵調(diào)整好呼吸，報(bào)上了姓名，同時問道：“我想知道待會兒是哪位老師為我媽媽咨詢？”她側(cè)過臉察看公告欄里當(dāng)天出診心理師的照片和簡介，看到了之前預(yù)約到的那個人名，不覺一愣，“這位醫(yī)生的年紀(jì)……”

    前臺工作人員有些驚訝，“沒錯，您之前預(yù)約的的確是段教授，他老人家經(jīng)驗(yàn)豐富，治愈的來訪者遍布全國。很多人慕名而來，您對他有什么疑問嗎？”

    “來訪者？這個稱呼體現(xiàn)了人文關(guān)懷啊——”鹿塵說，“我感覺我媽媽現(xiàn)在狀態(tài)不錯，可否請您換一位年輕的咨詢師和她聊一聊？”

    “我們這里不能擅自幫來訪者換咨詢師?！鼻芭_工作人員犯了難，“而且大家的工作日程提前排好了，沒法臨時變動，請您諒解。”

    “怕什么？段老師不會介意的?！币粋€爽利清朗的女聲于鹿塵身后傳來，“相請不如偶遇，這兩位來訪者和我有緣，就讓我來接待吧！”說著，來者已到了鹿塵的面前，兩人對視，鹿塵忽然笑著說：“我知道你是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