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八月十五，本是闔家團(tuán)圓的日子，亦風(fēng)獨(dú)自一人倚在假山池水畔的涼亭里，望著天空繁星渺渺，月色皎潔如盤。他曾學(xué)得詩書，也讀得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只是眼下孤身一人，再美的月色，于自己也是如霜冷月。爹爹，你過得可好，樓里的公公有沒有按時為你服藥，他們定是又克扣您的食糧，定是又欺負(fù)您了是不是……他記得那日自己怎樣討好那些小廝，怎樣用身子服侍了那丫鬟，才求得爹爹的藥，他默默道是孩兒無能，不能伺候您，讓您受苦了……

    他知道今日蘇二小姐娶正夫，何等喜慶，自己身份卑微如同不祥之人，今日之后恐是不會再得小姐垂憐了吧，自己也許就如同棄履，能有飯吃有衣穿他就該知足了。

    已入暮秋，習(xí)習(xí)晚風(fēng)，蕭索而凄涼，枯葉于地沙沙作響，然而這只是別院一角的景象。

    與此同時蘇府正院

    經(jīng)過白日蘇純帶著彩禮上薛府，一路大鑼大鼓，浩浩蕩蕩，彩旗飛揚(yáng)，迎親回來。京城富甲蘇家娶夫，薛侍郎嫁子，十里紅妝引得百姓駐足觀看，排場之大男子嫉妒，女子羨慕。蘇純心下悵然，到不知自己如是做，究竟是對是錯，她雖心里對薛家有了猜忌，卻也不愿耽誤了一個好男子的一生。這里女子再娶是常事，可男子二嫁卻是不易，不僅要禁得世人謾罵，更要有個不在乎男子貞潔的好女子才行。她今日一娶，可并不想和那男子一輩子，她又想起亦風(fēng)，那個外表柔弱不已，內(nèi)心倔強(qiáng)卻依舊脆弱的男子，真真是用來守用來疼的，嘴角就揚(yáng)起笑意。她這幾天忙的顧不上去看他，不知道他過得怎么樣，還有沒有人敢欺負(fù)他，心里很是惦念，想著過完今晚，就可以去看他了。

    夜晚更是鑼鼓，鞭炮齊鳴，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婚禮自是的人生大禮，只有結(jié)婚才能“上以事祖廟，下以繼后世”，因而這里的人們對嫁娶也是重視非常。京城大小官員，商賈皆來蘇府道賀，紛紛稱贊男貌女才，人人欣羨，蘇純的姐姐大將軍蘇瀾雖身在外也派人送來貴重的賀禮，侍郎薛采也來到蘇府，與蘇藤相互道賀，多年未見的故人，自是把酒言歡，正夫陳氏也出來忙著招待賓客，闔府上下一團(tuán)喜氣洋洋。

    陳氏想著，既是蘇純大婚，又逢佳節(jié)，亦風(fēng)雖身份低賤，但好歹也呆在蘇府，以后也算蘇純的人，現(xiàn)下也是一個男子孤零零的住在別院，便著了人叫他也來參加宴席。

    亦風(fēng)隨下人來到正院，耳畔鑼鼓漫天，滿眼的大紅色，刺痛了他的雙眼。他不明白為什么正夫大人會許他來參加這喜宴，是告誡他蘇純已經(jīng)大婚，自己身份低賤，不要在心生妄想么？為什么所有人，都認(rèn)為是自己勾引蘇家小姐，蘇純待他好他就該從她順?biāo)惠呑訂?？他知道自己身為妓子早就沒了禮義廉恥，不敢妄求尊嚴(yán)，多少年來，強(qiáng)顏歡笑，用自己的身子作為生計，那般苦楚旁人怎知？他們只看得到人前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花魁，可是人后他是奴隸一般的活著，他和爹爹依偎在小木屋寒冷的夜，又有誰知？本以為那么多年過去，自己的心早已冰冷，麻木，可是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一切，讓自己恐懼又心驚。那一點(diǎn)點(diǎn)被寵溺著的感覺，如同酸澀中帶著的點(diǎn)點(diǎn)甜膩，他太害怕這種寵溺如鴆毒，讓自己明知自己身份卑賤又骯臟，卻一發(fā)不可收拾，到頭來再嘗遍被拋棄的滋味……以往身上的傷痛，容不得自己想太多，現(xiàn)下身上的傷會慢慢好全，只是心上的傷，卻無藥可醫(yī)，沒有了身上無休止的痛楚，一顆心就如離了水的魚兒，難道現(xiàn)在的他連自己的心，都管不了了么？

    喜宴間，觥籌交錯，薛采似乎看見亦風(fēng)，一瞬間四目對望，覺得這眉眼似曾相識，只是多瞧了兩眼，也沒多說設(shè)么，就忙著應(yīng)付前來敬酒的客人去了。

    蘇純與薛亦辰按著祖在眾人的歡呼與祝福下禮拜了天地，蘇家二老見到薛亦辰也很是欣喜，他們二人如同自己的一雙兒女，跪在身前敬茶，想來自己的女兒終于娶了薛家的兒子，算是親上加親了。隨后亦辰被送進(jìn)新房，蘇純一桌桌敬酒，回敬，她本就酒量不大，饒是之前做了準(zhǔn)備，還是喝得七葷八素。

    那一夜，亦風(fēng)也喝了好多酒，小柳怎樣也勸不住他。他喝罷，就在那冷清的院子里獨(dú)自吹著簫，一整夜，癡癡地望著手上那個叫戒指的銀環(huán)，一直默默流淚。

    亦風(fēng)就極善音律，那日匆忙中離了瓊林樓，連貼身之物也不曾拿，更別說跟著他多年的那把古琴。過府后，住的別院也不曾有任何樂器，他央著小柳才尋得這只竹蕭，便帶在了身邊。

    他看著那只戒指隱約明白了它的意義，卻連連搖頭，是那并不是男女真正的定情之物，若女子對男子有情，都會親手在男子右耳上戴上耳墜，以示寵愛。而這蘇純口口聲聲說會等著自己，卻怎會如此不知禮數(shù)，也許他對自己也只是一時興起吧。

    ……

    忙了這一天，蘇純兩人經(jīng)過了花轎迎親、拜堂、宴賓、等禮節(jié)兩個人終于同坐在新房床前，已是疲憊不堪。蘇純本來對古代嫁娶儀式那么點(diǎn)好奇，也早就在繁瑣的禮數(shù)當(dāng)中消弭了，此時更是頭暈不已，看著端坐在自己眼前，全身紅彤彤的男子，更是沒來由的頭暈。

    鳶兒自扶了近乎東倒西歪的蘇純進(jìn)了洞房，便滿含笑意的離開了，這時屋里就只剩下薛府陪嫁之一的小廝憐清，服侍二人盡夫妻之禮。

    “蘇小姐，奴才為您撒帳，祝您和正夫早生貴女，吉祥如意?！睉z清說著往喜床上扔著五色果，蓮子，桂圓，棗，栗等干果。

    “好好……”蘇純很不耐煩道。

    “這是子孫餑餑，您和正夫共食這個，就能開枝散葉，子孫不斷?！睉z清跪與地上，雙手托起裝滿子孫餑餑的銀盤，高高舉起，甜甜的笑著，心里想著，這個人以后，也是自己的妻主吧，妻主這身大紅的喜服那樣好看，語調(diào)也那么溫柔，若是她也會這樣待自己該多好。

    “知道了，你下去領(lǐng)賞吧?！碧K純嘗了一口那個生餃子一般的，放著各種干果餡的子孫餑餑道。

    “謝謝小姐，祝您和正夫百年好合?！闭f罷憐清笑著離開。

    打發(fā)走了陪嫁小廝，蘇純拿起桌上的合歡酒，怔了怔，她知這是新婚男女該行的合巹之禮，夫妻在洞房□飲合歡酒，象征今后二人要永結(jié)同心，可自己娶這個男子是權(quán)宜之計，并沒有想許他未來，這就要是喝了……

    正想著，一雙白皙的手就握上自己的手，那手的主人蹲下行禮生澀的叫著，“妻主？”

    蘇純這才看到，眼前的男子還蓋著蓋頭，她嘆了口氣，輕輕掀起蓋頭，一張秀氣的小臉映入眼簾，剪水雙瞳，韶顏稚齒，只是身上一股子香簟的味道讓蘇純皺了眉頭，其實(shí)他這般云容月貌，嬌小依人的男子，尋常女子見了便愛極，偏偏她蘇純早已見過，且此時心中所想的那個男子，滿身傷痕卻依舊絕代風(fēng)華，不知比他好看上不知多少，因而她看見薛亦辰的容貌，只是輕輕頷首，示意他起來，便無再多表情。

    她看那男子僵在那里，遂拿起合歡酒，倒了兩杯，遞與他一杯，之后一飲而盡。就開始自顧自寬衣解帶，上床休息了。

    這邊亦辰，傻傻的舉著酒杯看著蘇純許久，才邊掩著嘴邊喝掉杯子里的酒。他之前聽說這蘇家二小姐，為人極是和善，怎么大婚之日待自己如此冷漠，那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

    他遲疑的功夫，蘇純已經(jīng)除了外衣，上了床榻，看著坐在床榻邊呆著不動的亦辰，睡眼惺忪的說，“時候不早了，早點(diǎn)休息吧。”

    亦辰慌了神，雙手扶上自己束起的長發(fā)，“妻主，這……”

    “怎么？還有什么事？”

    “您該為亦辰解下，這，這時祖宗的規(guī)矩，不然亦辰不可以私自解下……”

    蘇純心中盡是不愿，想著這古時候怎么那么多沒用的規(guī)矩，不過之前好像是有老嬤嬤告訴她新婚的各種禮數(shù)，她當(dāng)時也沒怎么上心，這會想想就只記得這叫什么結(jié)發(fā)，與她記憶中的不同，這個結(jié)發(fā)是男子定親后，用繩纓將長發(fā)束起，二人成婚時，妻主親自為夫郎解下，以示二人結(jié)合，廝守終身，永不分離。她想著，不愧是官家的男子，禮數(shù)就是周全，希望他千萬別愛上自己，不然可就麻煩了。

    蘇純散下亦辰長發(fā)，他坐于床榻頓時妖媚了不少，那雙看著她的眸子，好像在發(fā)光一樣。她索性視而不見，也不再說話，頭朝里自顧自睡了。亦辰看這架勢也不知如何是好，新婚妻主不管自己，就這樣睡了。他記得洞房好像沒有男子自己寬衣的吧，于是輕聲喚了幾聲妻主，見蘇純沒有反應(yīng)，只好和衣而眠。

    蘇純睡得也不安穩(wěn)，盡管知道這里是女尊，要是發(fā)生什么，吃虧的不是自己，是那個男子，不過還是有些擔(dān)憂，怕那個叫亦辰的男子，趁她睡熟做出些什么來。他也只是怯生生叫了幾聲妻主，見她沒回答，就乖乖睡了。只是后來聽得細(xì)微的抽泣聲，她無奈搖了搖頭，這果真是個標(biāo)準(zhǔn)女尊世界的男子。直到身旁的人像是哭累了，慢慢睡去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才放下心。

    可是這喜酒后勁不小，她頭疼得睡不著，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又怕驚醒身旁的薛亦辰，不敢大動作，憋悶的緊。

    過了許久，蘇純算著時間，也該下半夜了，忽聽得清靈簫聲，自別院方向傳來，精神為之一震，而后心里一緊，想著是亦風(fēng)在吹簫？這么晚了，他怎么還沒休息，小柳也不知怎么伺候著他的。可是怎么這簫聲如此凄婉，難道亦風(fēng)此刻這般哀傷，都怨自己做的不好，自己還說要等他，照顧他，愛護(hù)他，卻讓他眼瞧著自己娶了正夫，雖說在她眼中，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可在世人眼中，那有才，有貌，有家室的好夫郎，侍郎之子，更是旁人望塵莫及，自己娶他門當(dāng)戶對，比那個妓子不知道強(qiáng)了多少倍。那自己在他心中落得怎樣的想法，言而無信的人，還是不能信任依靠的人？可是她心念隨即一動，亦風(fēng)這哀怨的簫聲里，有沒有一絲是因?yàn)樽约骸?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