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啟光所使用的刑訊手段,隱約應當是十分血腥與恐怖的。可若是不對有罪之人施展霹靂手段,又該如何撫慰那些曾經(jīng)受害之人。
根據(jù)于承的供詞,官差在其山池別院一處隱蔽密室之中發(fā)現(xiàn)了大量卷宗和物什。粗略一查,竟然都是這些年來,他一手壓下的彈劾文書與物證。
這也就是說,在任職臺院侍御史的這幾年間,于承幫助許多官員壓下不利于他們的奏彈,卻又偷偷地留了一份底兒,顯然是為了提防“不時之需”。
可現(xiàn)在,這些文書和物證,全都變成了太子手中最有利的武器。
首當其沖地,趙昀第一個找到了李長坤的把柄,準備對這個自己早就恨得牙齒癢癢的黃門侍郎下手。
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消息不知怎么的就走漏了。今天一早,蕭皇后的嫂子跑進安仁殿來哭訴,懇請?zhí)涌丛谝鲇H的份上放過李長坤一馬。人走后,蕭皇后立刻命人將太子叫到了安仁殿來,此刻已經(jīng)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還時不時地傳出東西摔碎的聲響。
趙昀的桀驁難馴,蕭皇后更是唯吾獨尊。兩個人針鋒相對,恐怕不會有什么好結果。
正說到這里,人群忽然一下子寂靜了。
只聽“碰”地一聲,安仁殿的大門竟然被一腳踹開。太子趙昀黑著一張臉,怒氣沖沖地快步走出來。
隨扈宦官連忙上前迎接,一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出。陸幽也趕緊向太子行禮。
“你來得倒是夠快?!碧悠沉岁懹囊谎?,“這宮里頭就沒有你們宦官不摻和的事?!?br/>
“微臣不敢?!标懹牡皖^做謙卑狀,“微臣只是想著……能不能為太子盡一臂之力。”
“哦?”
趙昀挑了挑眉,臉色這才略微和緩了一些。
“那你就陪本王走幾步?!?br/>
說罷,他便屏退左右,與陸幽兩人單獨走進園中小徑。
“事情,你都已經(jīng)聽過了罷。那就先說說你的看法?!?br/>
陸幽點頭道:“殿下有興利除弊之志,這自然是好事。然而侍御史于承一案糾結甚廣,如布列諸縷,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如若沒有萬全的準備,貿(mào)然抽絲,只怕毀了好端端一副河山社稷的圖景?!?br/>
“此事本王自然明了!何須你來提醒?”
趙昀有些慍怒:“如今于承已經(jīng)招供,文書物證也都移交至三司詳決,這絲是不抽也得抽!我現(xiàn)在是問你李長坤之事,誰叫你說于承了?!”
“殿下所言甚是?!?br/>
陸幽仍舊不緊不慢地說道:“至于黃門侍郎這個職位,雖然官階不高,卻晨昏出入宮廷,非心腹要員無以勝任。太子您今日拉下一個李長坤,可曾想過還有誰能擔此重責?”
“李長坤也算得上是心腹要員?”
趙昀幾乎就要放聲大笑起來:“那只不過是母后塞進朝廷來的又一條蠹蟲罷了!”
說到這里,他皺著眉頭看向陸幽:“本王原以為你是真的有什么良策,可如果你打算一直都說這些喪氣的廢話,那就立刻給我滾回內(nèi)侍省去!”
“殿下息怒?!?br/>
陸幽后退一步,雙手作揖:“既然太子殿下心意已決,那么微臣愿意幫助殿下,說服蕭皇后,同意罷免黃門侍郎李長坤?!?br/>
“……哦?”趙昀頓時回嗔作喜,“你能有那種能耐?”
“愿為殿下一試?!?br/>
言畢,陸幽便向趙昀請辭,獨自一人朝著那安仁殿的大門走去。
到了門前,只見好幾名宦官宮女低著頭弓著腰,像是想要進去收拾殘局,卻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不敢行動。一見陸幽,頓時如遇大赦,急著要通傳。
恰在此時,卻聽殿里頭“哎呀”一聲,竟是蕭皇后低低地叫了起來。
事出緊急,陸幽也顧不上什么禮數(shù)周全,只扯著嗓子通報一聲,就急急地推門進去。
只見安仁殿內(nèi)遍地狼藉,各種精致華美的擺設瓷器,全都變成了一文不值的碎片。燈架熏爐歪斜,地上甚至還有墨跡。
再看,蕭后斜靠在殿堂中央的寶榻之上。只見她臉色發(fā)白,一手捂著另一手的胳膊,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fā)著抖。
陸幽一眼就看見有殷紅色的血液從她指縫中間淌下,繞過手腕,甚至洇濕了衣袖!
他趕緊大聲命令門外的宦官去找太醫(yī),同時三步并做兩步跑到了蕭后身旁。
及至近前他才發(fā)現(xiàn),蕭后身旁的地上落著幾段玉鐲的碎片——不難推斷,應該是她盛怒之時以掌拍擊桌面,卻不慎撞碎了玉鐲,導致碎片扎入手腕之中①。
御醫(yī)尚在皇城南邊待命,不可能這么快就趕到安仁殿。所幸陸幽曾在厲紅蕖那里學到過一些刀傷應急的訣竅,他首先請蕭后將受傷的手臂抬高,又取出帕巾在傷口以下一寸處扎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試著將那片惹事的碎玉從傷口中取出,同時壓迫傷口。
差不多也就在這個時候,醫(yī)官終于快馬趕到,馬上查看傷口,說并無大礙,也順便夸贊陸幽處置妥當。
這之后,諸人又是好一陣手忙腳亂,總算是將蕭后手上的傷口包扎停當,又將她從一片狼藉的安仁殿請到了偏殿內(nèi)歇息。
待到蕭后驚魂甫定,閑雜人等紛紛退去,只留下陸幽一個人,端著補血安神的甜品,一勺一勺地伺候著蕭后慢慢壓驚。
也不知道喝了幾勺,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fā)的蕭皇后終于嘆出一口氣。
“今天……幸得還有你在。”
陸幽也不說話,只捧著玉碗,輕輕搖了搖頭。
蕭皇后又問:“你怎么不說話?”
陸幽這才答道:“陸幽口拙,怕說錯什么,反而讓娘娘您不開心?!?br/>
蕭后卻冷笑:“今兒個還能有什么事,能讓本宮更加不開心?你若是能鬧出來,倒也算是本事了。”
“小的豈敢?!标懹恼A苏Q劬Γ骸澳锬锶羰怯X得煩悶……不如讓小的給您說個故事解解悶兒?”
等到蕭后點了頭,他稍作醞釀,便開口道來。
“話說那南蠻濕熱之地有一種奇樹。這種樹千年不死,樹冠遮天蔽日,甚至可以蓋過一整座山頭。然而從北面來的外人,卻是認不得這種樹的——因為它除了粗大的主干之外,更還會從枝條上垂下粗大的木質(zhì)根須,扎進土壤之中,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片樹林。②
“這些木質(zhì)的根須,離開主干也能夠獨立成活,卻又與主干緊密相連,如弟兄姐妹一門同氣,正暗合了‘同氣連枝’這四個字,所以也有北人稱呼這種樹為‘連枝木’。
“這獨木成林的連枝木,蔭庇一方水土。枝頭鳳聚凰來,林間百獸率舞,可謂熱鬧非凡。誰知突然有一夜,野火點燃了枯枝,很快又燒著了連枝木的一條根須?;鸸馊谌?,烈焰灼燒,鳥獸嚇得紛紛逃散。雖然那連枝木的主干未曾起火,卻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舌蔓延過來……
“火焰越燒越大。卻就在這時,有一只住在樹根處的小老鼠,頂著滾燙的烈焰,奮力咬斷了與起火根須相連的樹枝,連枝木的主干才得以保存?;疬^之后,鳳鳥依舊棲息,百獸依舊起舞,然而那株茂盛的連枝木,卻是再也不愿意垂下更多的根須了?!?br/>
故事說罷,陸幽再度靜默低頭。
只聽蕭后嘆道:“雖然你這故事里頭的樹,本宮沒有聽說過,但就算是這安仁殿外頭的大樹枝干,一只小小的老鼠,怎么能咬得動?!?br/>
陸幽道:“小的愿作那只小老鼠,甘為娘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哼?!笔捄筝p輕冷笑:“小老鼠,怎么連你也幫著太子說話。”
陸幽道:“太子乃是一國之儲君,不光小的我,連這紫宸宮里的其他人,有誰敢不幫著他說話?然而,陸幽雖然幫著太子說話,心里卻是在為娘娘著想。”
“哦?這又怎么說?!?br/>
“如今太子登基已成定局,您即將成為太后。不往大處說,光是日后的吃穿用度,哪一樣不受制約……不如今日與他個方便,也好讓他感念您的恩德?!?br/>
蕭后恨恨道:“他便是認定了這一點,知道自己已是本宮唯一的嫡子,這才如此囂張跋扈!若是陽兒……若是東君還在……”
說著,嗚咽了兩聲,竟然又泫然欲泣起來。
陸幽趕緊又勸:“娘娘,凡事皆有兩面。您是太子生母,又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太子不可能不顧及您的顏面。然而宮外頭的那些人,在太子眼中卻與一般臣子無異。那李長坤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妄圖以血緣親情來騙取您的仁慈,希望太子給予他們特殊的對待。可實際上,與您同舟共濟的永遠是太子,而不是那個依附在您身邊,仰您鼻息的李長坤啊……”
蕭后聞言,沉默不語。
知道她內(nèi)心糾結,陸幽也不催促,只安安靜靜地守在一旁。
又過了許久,他終于聽見這個外表華麗、內(nèi)心卻空虛空洞的女人,發(fā)出了一聲沉重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