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不過已不再是那傾盆大雨，而是細(xì)雨。濕氣重了起來，少年緊緊抱著罐子跑回去，南宮通和霜兒在后面不緊不慢的跟著。
來到璃水居大門，南宮寒幾人站在大門口，若無其事的樣子。
昭雪滿了下來，眼神悄悄瞥過幾人，低頭小步而行。
幾人依舊站著，仿佛沒有看見他。
他于門楣處驟然停下，轉(zhuǎn)過身看著少年們，想說些什么，卻又轉(zhuǎn)過身去，小跑離開。
南宮寒叫住了他，“你去哪兒？”
他前腳才剛剛跨過門坎，便生生收了回來，轉(zhuǎn)而看著南宮寒，道：“有事兒？”
南宮寒猶豫片刻，才低聲說道：“別亂走，一會兒……吃飯?！?br/>
他看向其他幾人，都得到了微笑和點(diǎn)頭，于是他問出了這么多天以來一直憋在心里的問題：“為什么？”
為什么救我？我只是個重瞳，一個災(zāi)星。
為什么幫我？為什么對我好？為什么？
云海常紅問道：“為什么……為什么？”
他冷冷回答：“我是重瞳，災(zāi)星?！?br/>
聞言，幾位少年終于找到了和他交流的問題所在，怪不得一直以來他都有點(diǎn)逃避他們，怪不得只有南宮通和霜兒跟他多說了幾句話。
原來是因?yàn)檫@個。
南宮寒道：“我從來就不信這個東西，當(dāng)然，我的家族里有些人信，再說了比你怪的事兒我小時候都遇到過?！薄尽?br/>
云海常紅噗嗤一笑，說道：“我也不信，本姑娘自小就不信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文正看著他，問道：“每一個傳世的世家都有自己的家風(fēng)，你知道我的家風(fēng)是什么嗎？”
昭雪搖頭。
文正抿嘴一笑，“求是。簡單來說，我沒有見過一場因?yàn)橹赝鸬臑?zāi)難，所以我不可能信?！?br/>
林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這就足以表達(dá)自己的態(tài)度。
從方鄭重地說道：“父親也教過我，求實(shí)?！?br/>
昭雪又說道：“那南宮通那小子呢？還有霜兒那丫頭?！?br/>
聞言，幾位少年互相對視，笑了起來。
云海常紅來到他身邊，說道：“如果你知道他嘴里一直念叨的師兄是什么樣的人你就不會這樣懷疑了。而且他這人一直很靦腆，路上一個多月來話一直很少，自從救了你，他話就漸漸多了，或許也是因?yàn)檫@個原因?！?br/>
昭雪突然想到南宮通之前問的問題，便開口道：“那個叫師兄的人真的有這樣一個吊墜？”
他把自己胸口的吊墜取了出來。
南宮寒道：“不清楚，我們沒見過，不過有幸，我確實(shí)看到憶陽脖子上一直吊著這個東西。小墨差不多是憶陽養(yǎng)大的，他也不會說謊，想來應(yīng)該是真的。而且……”
南宮寒加重語氣，道：“憶陽確實(shí)和家人失散了?！?br/>
云海常紅這時候突然眼前一亮，快步走到南宮寒身邊，拍了他一下，道：“說不定他真的是師兄的親人，要是我們幫師兄找到了親人，那說不定會有很多好吃的。到時候我纏著他做烤魚?！?br/>
說著，這小姑娘便開始幻想吃烤魚的事兒了。
這時，南宮通牽著霜兒打著雨傘總算跟上了，大半夜還蒙著眼，眼睛好使也看不清楚。
他抖了抖雨傘，道：“吃什么烤魚？你們會做？還是城主大人派人準(zhǔn)備了？”
云海常紅擺手，道：“沒有。我們就在想，要是昭雪弟弟……”
她看向昭雪，道：“我這樣稱呼你，不會介意吧？”
昭雪面無表情地道：“我以前只有一個姐姐，現(xiàn)在沒有了?！?br/>
他這樣也不知道
算不算走出陰影。
小姑娘微微低眉，心里也不太好受，便低聲道：“抱歉！”
隨即她看向南宮通道：“如果昭雪真的是師兄的親人，那我們就是師兄的恩人了?！?br/>
南宮通低下頭，也有些不太確定，低聲道：“不能肯定，但還是很有可能。”
這時，小丫頭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眾人看向她，她嘻嘻一笑，道：“餓了！”
“那不聊了，我們吃飯去。”小姑娘也有些餓了，便“呼吁”大家吃飯。
南宮通的聲音響起：“昭雪大哥你去哪兒？”
“把姐姐放回屋，明天處理?！?br/>
“記得來吃飯?！?br/>
“我不知道在哪兒?！?br/>
“我……我和霜兒跟你一起去?！?br/>
……
南宮通一直跟著昭雪來到他的房間，等昭雪把星兒的骨灰放置在床頭，便道：“走吧。”
然而昭雪到了門口卻停下了，叫住他。
“等一等?！?br/>
南宮通回頭，疑惑道：“怎么了？”
昭雪沒有說話，仗著自己比南宮通高一個頭，然后冷著眼神，板著臉朝南宮通走過去。
南宮通吞了吞口水，后退一小步，道：“你要干什么？”
昭雪依舊不語，繼續(xù)逼近。
南宮通牽著霜兒一直后退，知道退到臺階處，一個踉蹌，緊急時刻連忙松開霜兒的手，翻身一躍，穩(wěn)穩(wěn)停住。
昭雪站直身子，沖著一臉疑惑的南宮通道：“果然，你不止是靦腆，說話一直不大聲，還有些膽小?！?br/>
霜兒看向哥哥，道：“大哥哥剛才是裝的，白天那會兒也是?！?br/>
南宮通頓時無地自容，便學(xué)著師兄的樣子，摸著腦袋，腳尖打著腳跟道：“我看出來了，我也是裝……的～”
昭雪問他：“你為什么要跟我交流這么多？還時時提醒我注意身體？我跟你關(guān)系沒有那么好，還有……你應(yīng)該知道我是重瞳，災(zāi)星。”
南宮通一時間聽到這么多問題，沒法兒理清楚，便歪著頭想了想，一一回答：“因?yàn)槟愫蛶熜钟嘘P(guān)系，提醒你注意身體用師兄的邏輯理解大概就是你身上的傷口是我縫合的，我不能讓我的心血白費(fèi)，最后一個……”
南宮通低頭想了很久，昭雪知道他如果想回答就一定會說，因?yàn)樗粫f謊，便靜靜地等著。
南宮通伸手向霜兒招了招，小丫頭走到他身邊，牽住哥哥的手，乖乖站著。
南宮通抬手，緩緩接近自己的眼罩，在觸碰到眼罩時停了下來，猶豫許久才猛然摘下眼罩，直勾勾地看著昭雪。
那是一雙漆黑如無盡夜色的眼眸，無形間似有一股無法抵抗的吞噬力，要把他吞進(jìn)去……他晃了晃腦袋，眨了幾下眼睛，道：“你……”
南宮通打斷了他，低聲說道：“和你一樣，你是傳了千年的災(zāi)星，我是自古就有的城隍之子，古語描述城隍之子‘托生于人，無眼，無瞳?！?br/>
“說書先生的故事里有過城隍之子，可是我并不信?！闭蜒┑?。
“師兄也不信，爹爹更加不信，所以我不信，跟著霜兒也不會信?！蹦蠈m通說著跟霜兒對視了一眼，接著道：“但是，別人信?！?br/>
南宮通低眉深吸一口氣，隨后繼續(xù)道：“你能明白嗎？”
昭雪沒有回話，只是走過去對著他鄭重地道：“我經(jīng)歷過，所以我能理解。你那幾個哥哥姐姐應(yīng)該不知道吧？”
“不知道，師兄叮囑過，不能輕易讓別人知道?！?br/>
“那你還給我看？”
“因?yàn)槟闶侵赝?。?br/>
“呵呵……謝謝。”
“不客氣?！?br/>
“你師兄是怎樣的人？”
“最好的人?！?br/>
……
隨著這場連下三日的大雨停止，曲江水位漸漸下降，想必再過幾日便會回復(fù)交通，碼頭和各大渡口會再次活躍起來。
翌日，天氣晴朗。
昭雪由王直帶著，來到曲江畔，那個村子。
因?yàn)榫藁⒁u村，無一生還，這里便荒廢著，加上水位上漲，現(xiàn)在村子里仍然淹著。
他看到村子上空縈繞這一片枯黃之氣，便問向王直。
“王大哥，那是什么？”
王直有些驚奇道：“你能看見那些東西？”
昭雪點(diǎn)了點(diǎn)頭。
王直道：“那叫災(zāi)氣，一般一個地方遭劫就會這樣，只有對自身有一定了解，加上靈識強(qiáng)大的人才能憑感覺感知到它，你竟然能看見？”
“不清楚?！?br/>
兩人交談著，乘著從方的飛舟來到村子上空。
昭雪走了下去，王直大手一揮，把一處房屋倒塌嚴(yán)重的開闊地帶的水卷走，于是那處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沒有水，四周卻暗流涌動，被一股強(qiáng)橫的力量限制在外。
昭雪踩著飛舟放下的梯子，穩(wěn)穩(wěn)落地。
這會兒地面還是松軟的，一步落地便陷進(jìn)去約莫二指深。
昭雪抱著骨灰罐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來到那間小黑屋子，空空如也。
想來是被人清理了。
也就是說……有人清場，這事兒果然復(fù)雜啊！
他跑出屋子，對王直道：“王大哥，你能根據(jù)一件東西尋找到它的主人嗎？或者……哎呀，就是我爺爺以前就躺在屋里，他那時候死了，現(xiàn)在我回來找他的尸身，卻不見了，你能找到嗎？”
王直走進(jìn)屋，凝視片刻，然后嘆了口氣，遺憾道：“太久了，他的氣息已經(jīng)散了，我無能為力?！?br/>
昭雪情緒低落下來，沉默片刻，無奈一笑，道：“走吧?！?br/>
他們來到曲江畔，因?yàn)樗簧蠞q，這里只有茫茫的一片，曾經(jīng)清亮的水變得渾濁不堪，估計(jì)要幾個月才能恢復(fù)清澈。
他把罐子放在甲板，跪下去重重地叩首三次，把罐子交給王直，道：“我聽南宮通說你們這種層次的人會施展一種封印，可以封存一樣?xùn)|西，能幫我把它封印到江底嗎？”
王直接過來，道：“小事一樁?！?br/>
昭雪指著遠(yuǎn)處以前居住的大概位置，道：“就那里。”
王直看了看，道：“行?！?br/>
語落，他輕輕松開罐子，那罐子竟然沒有落下去，反而懸浮在王直身前。
王直抬手，結(jié)印，變幻數(shù)十次，頓時有無數(shù)天地之氣凝聚而來，形成一道道紋路刻在罐子上，像一張大網(wǎng)網(wǎng)住罐子。
他說道：“封印之術(shù)我并不擅長，所以這個封印有時效，你七年后必須回來?！?br/>
“嗯?！?br/>
那些紋路印在罐子上，王直猛一揮手，罐子瞬間便沖進(jìn)江里，撲通一聲。
王直道：“我把它封印在江底的淤泥里，從那里垂直往下的最深處，不過想來七年后你也有本事找到它了?！?br/>
“謝謝?！闭蜒┼嵵氐?。
隨后，他再度跪了下來，沖著那里跪拜三下，站起身，道：“走吧?！?br/>
王直結(jié)印，飛舟兩側(cè)伸出船槳猛然一拍水面，便飛了上去，瞬間便出現(xiàn)在云端。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里。
姐姐，我走了，等我回來。
……
飛舟緩緩離去，曲江水靜靜地流動。
這一日，天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