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司驅(qū)車趕到女兒念的幼兒園門口時，周薔薇正在那兒等他。

    他本來以為她一定會哭得稀哩嘩啦的，一邊抹眼淚一邊問自己怎么辦。沒想到對方相當(dāng)冷靜，還沒等他說話，先遞過來一張紙。葉司接過來一看，發(fā)現(xiàn)竟是一張素描，那是一幅女人的肖像畫，旁邊還配了一些文字描述。

    葉司一下子就樂了：“我來的路上你就做了這個？”

    周薔薇白他一眼：“你覺得這很沒意義嗎？我剛剛向幼兒園老師仔細(xì)打聽了帶走紫薇的那個女人的細(xì)節(jié)，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畫出這張畫來的。你仔細(xì)看看這女人你認(rèn)不認(rèn)識，旁邊還有一些關(guān)于她衣服首飾的描寫，我沒來得及畫上去?！?br/>
    “你怎么確定我就會認(rèn)得這個女人？”

    “紫薇是個很聰明的小姑娘，雖然她才四歲，但從這幾天的接觸來看，我發(fā)現(xiàn)她相當(dāng)機(jī)靈。她是不可能跟陌生人走的。再說幼兒園老師也說了，當(dāng)時這女的來接紫薇時，紫薇見到她很高興，立即就撲了上去。這表明她跟紫薇關(guān)系很親密。”

    說到這里周薔薇略頓了頓，片刻后才試探性地問：“這女人，是紫薇的媽媽嗎？”

    “她姓黎，叫黎沁，比你大兩歲。是我大師兄的太太，就是我嫂子?！彼闶亲限泵x上的干媽?！?br/>
    聽到這個答案，周薔薇心頭竟是一松。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剛才在等葉司來的時候，心就一直打著鼓。從幼兒園老師的描述來看，這個叫黎沁的女人年紀(jì)同葉司相仿，很有可能就是紫薇的親生母親。她捫心自問，如果葉紫薇的媽真的出現(xiàn)了，她該以什么樣的姿態(tài)去面對人家？她現(xiàn)在的身份這么尷尬，妻子不像妻子，保姆不算保姆，充其量就是葉司的前小姨子，說話一點兒底氣也沒有。

    但她又有些好奇，好奇葉紫薇的媽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能拋下葉司和女兒自由生活的女人，一定不是普通人。連葉司都降不住她，這樣的人實在很令人好奇。

    所以她此刻的心情既輕松又有些小小的失望。葉司手里捏著紙，靜靜地觀察著周薔薇神情的變化。在對方抬頭的那一刻他又將視線移開了，裝作摸手機(jī)打電話的樣子，神情自然到毫無破綻可言。

    兩分鐘后，葉司成功找到了女兒。在掛斷電話的那一刻，他晃了晃周薔薇畫的那幅畫，下了一個結(jié)論：“畫功不錯，沒有退步?！?br/>
    五年前他們兩人熱戀的時候，周薔薇總給葉司畫像。他實在是個很出色的模特兒，無論擺怎樣的姿勢，從哪種角度望過去，都完美到了極致。她經(jīng)常隨意畫兩筆，畫紙上就會出現(xiàn)一幅令人心動的容顏。

    那時候她還總愛開玩笑，說讓葉司好好收著這些畫。等以后她成名了成了名畫家，這些草稿說不定也會價值連城。葉司有一次就認(rèn)真回道：“等你哪天畫出像樣的畫來，我就替你開個畫展。到時候把這些草稿一并展出，別人就會知道知名女畫家周薔薇原來還有個這么出色的丈夫。”

    這話仿佛還在耳邊，但一眨眼的功夫已是物事人非。周薔薇離開悉尼的時候很匆忙，但再怎么匆忙她還是沒忘記帶走這些草稿。她一張都沒留給葉司，仿佛要從他的生命里消失得徹徹底底。

    葉司這話一出，兩個人同時回憶起了這段往事，空氣里瞬間彌漫起了尷尬的味道。沉默片刻后，葉司主動打破僵局：“我的畫還在嗎？”

    “都扔了?！?br/>
    葉司的手不經(jīng)意地一握緊，隨即把那幅肖像畫折成一團(tuán)收進(jìn)了口袋里，他直直地盯著周薔薇，最后吐出兩個字：“很好?！?br/>
    周薔薇不明白這好在哪里，但葉司顯然已經(jīng)不打算繼續(xù)這個話題。兩個人上了葉司的車，直接去接葉紫薇。車開出后沒多久，周薔薇就問：“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

    “回燕云?！笨粗芩N薇滿臉的疑惑，葉司解釋道，“黎沁是燕云的老師，她也教化學(xué)。她現(xiàn)在就住在燕云的員工宿舍里。紫薇這會兒在她家?！?br/>
    “那你大師兄也在家嗎？”

    聽到這個葉司神情一黯：“不在，我?guī)熜秩ツ臧l(fā)生意外，已經(jīng)去世了?！?br/>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br/>
    “不關(guān)你的事兒，你這么問也是人之常情。我?guī)煾甘腔瘜W(xué)屆的奇才，他手下有三個徒弟，我排行老二。和普通學(xué)生不一樣，我們?nèi)齻€是正式行過拜師禮的，感情和親兄弟差不多。所以師兄走的時候別說黎沁接受不了，我也很難接受?！?br/>
    “所以你之前提到的哥哥其實是你大師兄？”

    “不，那是我親哥。改天介紹你們認(rèn)識?！?br/>
    周薔薇尷尬笑笑：“不用了?！?br/>
    葉司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當(dāng)下也不強(qiáng)迫她，只認(rèn)真開著車。很快他們就進(jìn)了大學(xué)校區(qū)，車子最終停在了葉司家旁邊的一棟樓下。兩個人一前一后上了樓，走到四樓某一間門前時，葉司突然伸出手來，直接握住了周薔薇的手。

    這意外的舉動讓周薔薇側(cè)目，她抬頭去看葉司，只見對方一臉坦然的表情，既不下流也不猥瑣，仿佛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他這么自然周薔薇覺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拒絕了，于是只能半推半就由著他握著了。

    葉司滿意地微微一笑，然后抬手敲門。很快就聽里面?zhèn)鱽砹诵『⒆拥男β?，門打開的時候葉紫薇的腦袋首先露了出來，幾秒鐘后一個年輕女人的臉孔出現(xiàn)在了門口。

    看到那張臉時周薔薇心里不由贊嘆一聲，真是既漂亮又優(yōu)雅的女人，年紀(jì)只比自己大一點，但那眉眼間的氣度卻要深厚得多。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套裙，化著淡妝的臉上笑容親切可親，開口的時候聲音更是甜而不膩：“你們來了，快進(jìn)來?！?br/>
    說著她把門打開，將葉司和周薔薇讓進(jìn)了屋里。周薔薇走過她身邊的時候聞到清淡的香水味，也帶了幾分甜味兒。她突然意識到這個黎沁真是個外表與內(nèi)心兼具的女人，從里到外都散發(fā)著甜味兒。

    她這個樣子，完全符合書里所說的“自古紅顏多薄命”的說法了。

    周薔薇跟著葉司往沙發(fā)里一坐，黎沁轉(zhuǎn)身進(jìn)廚房去倒茶。葉司抬頭看看女兒的圓臉，伸手替她抹掉了唇邊了巧克力漬。這一舉動極其溫柔，以至于在場兩個女人同時被他給騙過了。然后葉司問女兒：“玩得高興嗎？都吃了什么？”

    葉紫薇不疑有詐，竹筒倒豆子似地匯報：“冰淇淋、巧克力、蛋糕、蛋撻。蛋糕和蛋撻是干媽親手做的，可好吃了。對了，還有棉花糖，干媽給我買的。全是我最愛吃的?！?br/>
    “嗯，很好，接下來的一周不用給你買糖了?！?br/>
    葉紫薇瞬間變臉，立馬驚叫起來：“不要爸爸，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br/>
    “知道錯還有救，那就六天?！?br/>
    “爸爸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媽媽……”葉紫薇邊哭邊撲進(jìn)周薔薇懷里。關(guān)鍵時刻她還是很拎得清的，知道要撲對人。這個時候撲進(jìn)媽媽懷里或許還有救，要是撲進(jìn)爸爸懷里，估計會直接被扔地上。

    周薔薇不是第一回見識葉司拿甜食威脅女兒了，看懷里的小家伙哭成個淚人兒她也有些心疼。但今天的事情確實是她不對，跟父母以外的人離開不打招呼，這是小朋友最忌諱做的事情。虧得黎沁是自己人沒有壞心，要是換成個心懷叵測的人，搞不好葉紫薇這條小命就要沒了。

    可紫薇哭得這么傷心，好像天都塌下來了一樣，周薔薇又很不忍心。她抬頭去看葉司，求情的話還沒說出口，對方就伸手指著她道：“不許私下里買糖給她，被我發(fā)現(xiàn)，懲罰期加倍。”

    話說到這里葉紫薇心里也明白了，六天算是最短的刑期了，想要減刑是沒可能了。她忍著傷心拼命抹淚，還不忘跟父親討價還價：“那家里已經(jīng)有的糖可以吃嗎？”

    “每天一粒?！?br/>
    一粒總比沒有好，葉紫薇想了想，耷拉著腦袋蔫蔫地答應(yīng)了。

    正巧黎沁從廚房里端著咖啡出來了，大家就把葉紫薇吃糖的事情暫時拋到了腦后。黎沁邊走邊向葉司解釋：“今天下午我沒課，突然有點想紫薇，就去幼兒園接了她。我本來想給你打個電話的，打你辦公室沒人，手機(jī)號又給丟了。我最近換了部新手機(jī)，舊的不小心掉了，里面的聯(lián)系電話一個都沒有了?；仡^把你和小杜的號碼給我。”

    黎沁說話的時候軟軟的柔柔的，又帶了點不容拒絕的味道，是那種男人很欣賞的風(fēng)格。葉司對著女兒的時候是嚴(yán)厲而無情的，但一對上黎沁立馬就和緩了下來：“一會兒你拿我手機(jī)挑吧，看還有誰的你要，就拿去吧?！?br/>
    “好?！崩枨叩恍?，彎下腰來往茶幾上放杯子。她先給了葉司一杯，隨即又微微側(cè)過身來面對周薔薇。她將咖啡放在周薔薇面前，柔聲道，“請喝吧……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