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家一家人圍坐在炕桌前,準備吃早飯時,鐵民已經(jīng)來到鋼城火車站的站臺上,準備乘坐開往吉城方向的火車,去吉城找王麗。
這是昨晚,他連續(xù)被劉冬梅親吻后,做出的決定。
他一大早溜出家門,只背了一個軍用挎包。里面裝著戶口本和職工證,還有當月新發(fā)的工資,坐第一班公交車趕往鋼城。
臨進車站前,他花一塊錢買了五個面包,這是他一整天的口糧。
鐵路明文規(guī)定,鐵路職工乘坐火車,有兩種免票優(yōu)惠。一種是因公出差,單位可以為其開據(jù)免費乘車證,另一種是因病就醫(yī),由所在地衛(wèi)生所或鐵路醫(yī)院,為其開據(jù)免費就醫(yī)乘車憑證。
鐵路選擇了第三種,用現(xiàn)在的話說:刷臉。
他無票上車后,需要先跟列車長打一聲招呼,說明自己的目的地,得到列車長允許,他才得以免費蹭車。
一般情況下,短途出行,只坐三到五站,列車長可能會網(wǎng)開一面,默許乘坐。
像鐵民這種需要乘坐十幾站,時間長達六七個小時,基本上都會被拒絕。
鐵民拄雙拐上了火車,他沒敢進車廂找座位,而是留在列車連接處,一旦發(fā)現(xiàn)列車員查票了,他便向另外一節(jié)車廂走去。必要時,他鉆進廁所,便可成功地躲避被查。
他一路打游擊來到吉城。
走出車站,鐵民一路打聽著,找到公交車站,買了一張去往長白縣的公交車票,趕往長白縣。
鐵民在閑聊時聽王麗說,她大舅家住在長白縣,僅憑這樣一個信息,鐵民便長途跋涉一千多公里來找王麗。
鐵民就是憑借這股冒著傻氣的執(zhí)著,來到了長白縣。他下了公交車,整個人呆在那里了。
在鐵民看來,長白縣無外乎只有幾條街道,周邊清一色的自建民宅,他只需要打聽一下,老謝家熟食攤,就能如愿找到王麗的大舅。
當初王麗就是這么說的。
她大舅家的熏醬熟食,在長白縣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隨便走出幾步,就能聞見謝家熟食的香味。
他走出公交站,首先被高樓林立的街道震驚了。
順眼看去,公交車,小汽車,最多的就是招手即停的三輪摩托車,根本沒看見哪有菜市場,聞到的只有塵土的腥氣,以及機動車排出的尾氣。
他叫停一輛三輪摩托,詢問老謝家熟食攤,人家的回答說:“咱這滿大街都是老謝家熟食,誰知道你要找哪家呀?!?br/>
鐵民哪里知道,謝榮浩的熟食加工,早已名震長白縣,如今他開起了熟食制品廠。不僅供應全縣各菜市場的熟食攤,而且還創(chuàng)建了自家的品牌,生產(chǎn)真空包裝的長白牌鹵味系列熏醬產(chǎn)品。
摩的司機一句話,讓鐵民本不靈活的思維,一下子陷入木訥中。
大海撈針,他去哪找王麗呀。
如果換了別人,可能會直接趕奔源頭,找到長白熟食制品廠,順藤摸瓜查找線索。
在鐵民的思想意識中,謝桂芝只開了一個售貨車,他大哥雖然小有名氣,頂多能開個熟食店。于是,他采用最笨拙的方式,一路搜尋菜市場,逐個攤位打聽老謝家熟食。
所謂的同行是冤家,哪個售貨攤主,也不可能為他熱心提供,老謝家熟食攤的確切地址。
原因很簡單,多一個同行,就多一個競爭對手,人家把鐵民一路尋找,當成詢價摸市場的同行了。
鐵民走了幾家市場,直到市場歇業(yè),他也沒打聽到老謝家熟食攤。
當然,也有個別誠實人,提醒他去長白熟食制品廠打聽一下,說那家老板就姓謝。
你說鐵民有多憨。
他一門心思的認為,王麗大舅不可能把買賣做那么大,而且長白熟食制品廠,遠在幾十里地外的鄉(xiāng)鎮(zhèn),即使打摩的去,來回也要十幾塊錢費用。
他兜里僅有的幾十塊錢工資,不能花在冒蒙出行的車費上。于是,他決定住下來,第二天再尋找謝家熟食攤。
咱們長話短說,鐵民住在長白縣城里,每天花三塊錢住旅店,吃一碗面條就花二塊錢,一天下來就是十多塊錢的花銷。
趙淼為他請了一周的假,他在長白縣花了三天時間,全靠拄拐步行走市場。
他從家里匆忙出來,忘帶藥了,眼看著裹石膏的腳,漸漸腫脹起來,還是沒找到王麗的大舅家。
無奈之下,他只好返回吉城,乘坐火車返回小鎮(zhèn)。
就在這短短三天時間里,家里就鬧得烏煙瘴氣雞犬不寧了。
鐵民一整天不見人影,劉冬梅僅憑自己的想象,就說鐵民去找王麗了。
周嬸兒有心替鐵民解釋幾句:他去單位上班了,哪有時間去找王麗。
事情就怕費心琢磨。
所謂的無風不起浪,劉冬梅說的這么肯定,想必已經(jīng)有了充足的證據(jù)。周嬸兒只能假裝沒聽見,找個無關緊要的話題,要轉(zhuǎn)移這個焦點。
“冬梅呀,你干爹說了,趕明兒要請你爸來家吃訂婚飯?!敝軏饍哼@邊說著,劉冬梅的眼淚撲簌簌掉落下來。周嬸兒不解道:“你咋還哭上了?!?br/>
劉冬梅哭的好傷心,經(jīng)周嬸兒這么一問,她居然抽泣起來。
她說鐵民去找王麗了,純屬是個借口,為自己沒開來結(jié)婚介紹信找理由。
周家這邊公公婆婆一門心思要把她娶進門,鐵民不管是真是假,也主動要跟她登記結(jié)婚了,她也實心實意回家去開介紹信。
問題偏偏出在父親劉守成身上,他接連幾個懷疑,讓劉冬梅頓時六神無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了。
她想聽爸的話,留在家里,等周家給出準話,再去開結(jié)婚介紹信。
但是她又不敢在家呆久了,怕離開周家這段時間,鐵民和王麗真的偷偷登記結(jié)婚了,讓他爸的預言不幸成為現(xiàn)實,她豈不錯失了即將到來的幸福。
她心急火燎的在家住了一宿。
今天,她從早上捱到中午,也沒見周志強來家。她實在坐不住了,沒敢告訴劉守成,就偷偷跑回周家查看情況,結(jié)果先吃了一個閉門羹。
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愛胡思亂想。
她不知道周志強病假結(jié)束,今天正式上班了。以為周志強真的去了她家,隨即又在下屋,看見了鐵民留下的布口袋,以及里面的職工登記卡。
她做出一個準確判斷,鐵民沒去上班,否則,不會把登記卡落在家里。
那么,鐵民會去哪呢?
劉冬梅把自己猜測出來的答案,告訴給周嬸兒。
如果周嬸兒像以往那樣,遇事咋咋呼呼,甚至張嘴便罵鐵民,劉冬梅也算有了依仗。接下來,她完全可以憑借自己的大蘿卜臉,不紅不白的韌性十足,跟鐵民軟磨硬泡。
反正她已經(jīng)打定主意,今生今世非鐵民不嫁了。
周嬸兒急改話題,提到請劉守成來家吃訂婚飯。她的目的就是給劉冬梅吃個定心丸,同來掩蓋鐵民去找王麗這個不爭的事實。
沒錯,周嬸兒對劉冬梅的主觀臆斷深信不疑。
周志強住院期間,鐵民為了王麗,都不管不顧他爹的死活了,哪能突然就改變主意,要跟劉冬梅登記結(jié)婚了。
在周家,第一個懷疑鐵民使詐的,就是周嬸兒。
還是那句話,周嬸兒事到如今,還沒把鐵民究竟要跟誰結(jié)婚,真正放在心上。
管他跟誰結(jié)婚吶,只要他自己愿意就行。
所以,當周嬸兒把戶口本交給鐵民時,先把丑話說在前面,這是鐵民自己做出的決定,跟父母的決定沒關系。
周嬸兒護犢子,很在乎孩子們的選擇權(quán),怎奈周志強在家一手遮天。
對于一個家庭婦女來說,周嬸兒能做到這一點,也算是一個開明的母親。
就是因為周嬸兒沒有順著劉冬梅的話聊下去,提到要請劉守成來家吃訂婚飯,就給劉冬梅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她知道,父母之命,不一定能代表鐵民的意愿。父親劉守成的預言,便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壓力,她只能以淚洗面。
周嬸兒不知道劉冬梅為啥要哭,而且哭的還十分傷心,她也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安慰劉冬梅。
周嬸兒想詢問理由,劉冬梅以哭作答,她因此也失去了打探的興趣,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受傷的腳趾上。
生子和艷子放學回來了,周嬸兒張羅著開飯。
見劉冬梅始終不為她的話所動,望眼欲穿的等鐵民回來。周嬸兒說:“你就不能慣他這個毛病,啥也不說,一天不見人影,吃晚飯還不回來?!?br/>
生子沒事人似的走到大門口,低聲對劉冬梅說:“我知道王麗家住哪?!?br/>
劉冬梅打量一下生子,知道這小子是鬼機靈,她低聲問生子說:“你有啥好主意。”
生子晃晃悠悠就要走開,被劉冬梅一把拽住說:“有你好處?!?br/>
“啥好處?!鄙泳瓦@么現(xiàn)實,從來不白出主意。
劉冬梅想了想說:“只要你……”
“算了?!鄙勇牫鰟⒍返南彝庵?。只要,就是要有一個前提,達不到這個目的,劉冬梅就是瓷公雞,一毛不拔。
“能找到你哥,我就給你十塊錢?!眲⒍窂亩道锾统鍪畨K錢,生子趁劉冬梅不備,一把搶下錢說:“跟我走?!?br/>
劉冬梅不知道生子肚子里藏了啥壞水,傻乎乎跟生子一路來到王麗家門口,生子說:“我哥肯定在她家里?!?br/>
“你敲門,叫他回家吃飯?!眲⒍芬詾榛耸畨K錢,生子就能按她說的話去做。
“那多麻煩呀。”生子四下看了一眼,從墻角處撿起一塊石頭,瞄準王麗家新蓋小房的窗戶玻璃,“嗖”地一聲飛了出去。
“嘩啦?!毙》坎AП辉宜榱恕?br/>
劉冬梅沒想到生子能干出這種事,她想阻攔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見生子砸完玻璃撒腿便跑,劉冬梅也不含糊,她“噔、噔、噔”幾步跑到生子前面,兩人拼了命飛跑起來。
王麗一大早從大舅家出來,叫住一輛摩的,一路來到吉城火車站,買了最近一趟火車票,趕回小鎮(zhèn)。
她從鄰居家得知,鐵民昨天在她家待了一整天,她緊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下了。
她現(xiàn)在需要鐵民的一個解釋,劉冬梅為啥要當著她媽的面,自稱是鐵民的未婚妻。
其實不用鐵民回答,王麗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
劉冬梅要用這種方式,來向王麗宣戰(zhàn),目的就是讓王麗動怒,跟鐵民分手。
謝桂芝中計了,還把王麗誆到吉城大舅家去。
王麗可沒那么傻,她暗暗打定主意,這次無論如何,也要跟周志強正式見上一面。把周志強與大舅的恩怨,與她和鐵民的關系,徹底割裂清楚。
王麗勞累了一整天,渾身就跟骨頭散了架子似的。她躺在炕上,連做晚飯的心情都沒有了。
傳來了玻璃破碎聲。
王麗一轱轆坐起來,跑到門外去查看情況。
小房的窗戶玻璃碎了,生子和一個年輕姑娘,正拼了命的跑開了。
王麗有心騎上自行車追趕生子,見了面她二話不說,肯定又是一頓拳頭撇子。
有上次打人的經(jīng)驗教訓,王麗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則是生子整個一混蛋,而且報復心太強,她不想跟這種人糾纏不清。再則就是與鐵民的關系擺在那,她在這個時候,不能做出過激事,免得鐵民夾在中間為難。
那個女的是誰,不會就是劉冬梅吧。
王麗想到這,突然涌起一團怒火。如果這個女人真是劉冬梅,她必須要跟劉冬梅好好說道說道。
陰天下雨你不知道,自己一頓吃幾碗干飯你不知道呀。一個農(nóng)村人,大言不慚要跟她爭奪鐵民,還采取如此下作手段,來砸她家玻璃。
王麗越想越氣,她回到院子,推上自行車就要去周家。
就在她把自行車推到院門口,回頭要鎖院門時,身后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王麗扭頭看去,周志強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編織筐,說話間就到她近前了。
“大爺,您這是……”王麗主動跟周志強打招呼。
周志強每天上下班,王麗家門前是他的必經(jīng)之路。
你說怪不怪,他從來沒在這里遇見過王麗和謝桂芝。
今天算是冤家路窄。
周志強第一天上班,替班司機還沒被抽調(diào)回去。他閑時沒事,偷偷提前下班了,偏巧在王麗家門口,遇見了王麗。
周志強低頭騎車,看見有人出來停自行車,他下意識地按了幾下車鈴,聽到王麗叫他大爺,他一個愣神兒,有心下車跟王麗打聲招呼,又覺得沒必要。不下車,王麗的自行,正攔在路當中,他騎自行車沒法過去。
周志強萬般無奈,下了自行車,陰沉著臉看王麗說:“啥事?!?br/>
“我正要去您家?!蓖觖惻闵闲δ?,攔在周志強自行車前說:“我剛從吉城回來,我大舅謝榮浩,讓我給您帶好。”
聽到謝榮浩的名字,周志強的臉色有所好轉(zhuǎn),他問道:“他也挺好的?!?br/>
“大爺,您跟我大舅之間的恩怨……”王麗沒想到,能在家門口遇見周志強。她想在周志強和謝榮浩的關系上,先做些鋪墊,然后提及她和鐵民的事。
“孩子呀?!敝苤緩姏]等王麗說明心意,他先嘆了一口氣說:“你是個好孩子,哪點都比鐵民強?!?br/>
王麗眼前一亮,問道:“那您為啥不讓鐵民跟我在一起。”
周志強被王麗一句話給問住了。
他支吾幾下說:“可惜,你倆沒有這個緣份,你肯定能找到比鐵民更好的人?!?br/>
“我只想跟鐵民在一起?!蓖觖惲飨铝搜蹨I。
周志強猛地皺緊眉頭,扭過臉去,不忍看王麗哭泣。
他好一陣長吁短嘆后,無奈地說:“孩子,我也不瞞你了,就沖你媽,咱們這輩子就不能做親戚了?!?br/>
“為啥呀?!蓖觖惪薜母鼌柡ψ?。
周志強見狀,騎上自行車,逃難似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