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醒來的翌日,勤政殿再次迎來了它的主人。

    文武百官對皇帝病愈一事反應不一,有欣喜萬分的,也有暗道可惜的,但到了勤政殿倒俱是一片喜極而泣。

    皇帝初歸朝，首要便是收權(quán)。從燕親王季英監(jiān)國理政，到集賢閣五宰輔議事，明明不足半年光景，卻仿佛已過許久,而魏帝病愈，意味著皇權(quán)的再次集中,大魏朝群龍無首的局面徹底宣告結(jié)束。

    對許多人來說這并非“撥亂反正”的好事，畢竟享受過“自由”的，大抵都不愿回到籠子里。

    第一場勤政殿議事就在這樣詭異的氛圍里開始，并持續(xù)了整整六個時辰。

    從日出到日落,再到華燈初上,眾朝臣身心俱疲地踏出勤政殿大門，一個個面露菜色,心中沉重又復雜。

    無人想到,前幾日還躺在承乾宮的皇帝,如今竟比他們想象中還精神雋爍！六個時辰不停歇的議事，連正當壯年的楊霖楊相公都有些撐不住，上了年紀的老皇帝卻不僅絲毫不見疲色,連眸子里的光都炯朗熠熠,這哪是大病初愈的跡象？簡直可以劃歸到奇跡了。

    這讓人不禁又聯(lián)想到議事前一天,那源源不斷送進國師塔的賞賜——據(jù)聞曲寧溫氏傳承千年，好是有些奇門異法，帝師一脈也確實神秘，溫喻之更是青出于藍……沒看那楊家重安走了趟曲寧，連廿三大劫都過了？而今皇上表現(xiàn)出的硬朗，怕也是那位年輕國師的功勞。

    世人千百年來都在追尋的起死回生、延年益壽之法，難不成，就握在曲寧溫家手里？！幾乎所有想到這一節(jié)的人，胸中都抑制不住地火熱起來。

    太令人心動了……幾乎沒有人能抵擋的了這龐大的誘|惑。這一刻，無數(shù)人的目光投向國師塔，不知多少人暗暗打起算盤。倘若有人這時候能透過冠冕堂皇的表象看到暗藏深處的澎湃長生之欲，就會發(fā)現(xiàn)，那些隱匿在黑暗中的人心，幾乎在盛京城上空匯聚出翻滾的黑。

    溫子青，連帶他背后的整個曲寧溫氏，一夜之間，炙手可熱。

    對此毫不知情的年輕國師難得這一夜沒有夜觀星象，飽飽睡了一覺后，于翌日一早，精神奕奕地接待了一對帶著桂花糕如約造訪的小夫妻。

    秋高氣爽艷陽天，開闊舒朗的石塔第三層，溫子青慢條斯理地收回把脈的手，又翻了翻醫(yī)案，抬起頭，星眸準確地對上病人……旁邊坐著的明艷女子，“心脈大好，這般下去，再有三月，內(nèi)傷必愈。你把人養(yǎng)的不錯?！?br/>
    楊繾頓時喜上眉梢。

    聽到“養(yǎng)的不錯”四字，病人正主詭異地沉默了一瞬，隨即不滿地嚷嚷，“喂，本王在這兒呢，國師莫不是看不見我？”

    溫子青敷衍地賞他一眼，“我自然看得見郡王爺?！?br/>
    季景西：“……”

    楊繾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拍案欲起的自家夫君，飛速開口，“我信中看到你說換方子，便猜是景西傷情大有好轉(zhuǎn)，溫喻，多謝了?！?br/>
    從小青山獵場季景西遭遇暗殺到現(xiàn)在，別看他該吃吃該喝喝，上蹦下跳像個正常人，實際卻是外傷好治，內(nèi)傷難愈。楊繾心中始終放不下他當初彌重瀕死的傷勢，不知廢了多大心力，天材地寶不要錢地投喂，日夜緊盯，連藥膳都快被琢磨出花來了，終是皇天不負苦心人，讓她聽到了好消息。

    如今得溫子青一句肯定，心中大石總算落地。

    “是你的功勞?！睖刈忧嗖⒉痪庸Γ拔也贿^盡醫(yī)者本分?！?br/>
    被兩人無視的臨安郡王不忿地撇撇嘴。醫(yī)者？怕是你不知道，如今你在外人眼里可不是個醫(yī)者，而是大羅金仙！都快大禍臨頭了還不自知……

    想到這人畢竟與他有過并肩戰(zhàn)斗的生死之誼，又是楊繾至交，季景西按捺住陰陽怪氣，涼颼颼開口，“給國師大人提個醒，近段時日，別輕易拋頭露面?！?br/>
    年輕國師疑惑看過來。

    季景西指節(jié)敲著桌面，慢騰騰地組織語言，“你治愈了陛下的消息已經(jīng)傳開，外界傳你能生死人，肉白骨，逆轉(zhuǎn)陰陽。眼下還好，再過段時日，恐怕連啖你血肉能續(xù)命的謠言都敢有。為你著想，近來還是低調(diào)的好。”

    溫子青：“……”

    楊繾大吃一驚，隨即立刻意識到什么，嚴厲地望向?qū)γ嫒?，“八層塔的燈，是你給皇上點的？！”

    “……”溫子青莫名被她問得心虛，頓了頓，誠實點頭，“是?！?br/>
    楊繾眉心頓時皺成河川，“怎么傳出去的？”

    溫子青沒開口，季景西替他答，“命燈之法恐怕是無人知曉的，但不妨礙人們推測溫氏能逆天改命，畢竟有大哥的先例在。何況溫少主‘觀一眼而知天下’的盛名至今不衰，而漠北又遍地是他活神醫(yī)的美譽，所立生祠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世人愚昧，卻敢想，怕是已將溫家神魔化了?！?br/>
    “……這可不是好事。”楊繾好半晌才干巴巴道。

    其余兩人自然也知這是禍非福，一時間堂內(nèi)靜謐一片。

    半晌，溫子青平靜道，“無妨?！?br/>
    “溫喻，你別不當回事！”楊繾看他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樣，也想拍桌子了。

    溫少主只得無奈看她，“區(qū)區(qū)四十九盞燈，撐不了多久。屆時，謠言自然不攻而破?！?br/>
    楊繾：“……”

    季景西：“……”

    這人好像輕描淡寫間說了非常可怕的話！

    溫子青卻仿佛看不見對面兩人詭異的神色，徑直把話說完，“帝星黯淡，搖搖欲墜，我又為醫(yī)者，自有斷脈之能，所推其期不過今冬。而今所為，不過是將星墜之日往后推上數(shù)日。它還是要落的?！?br/>
    夫妻倆眉心猛跳。

    不是，你別說話了行不行……更可怕了?。?br/>
    楊繾忍不住咽咽嗓，回頭與自家夫君對視一眼，兩人均想到一事：好似不久前，他們推測的靖陽回京之日，是冬至前后吧……

    所以，國師大人一聲不吭地把這期限往后延了？

    楊繾：……這算不算陰差陽錯，溫喻壞了季珩的好事？

    季景西：嘖。

    “總之，本王該提點的已提點，你心中有數(shù)便是?！奔揪拔魇紫却蚱屏私┚?。

    “喻之承郡王爺之情。”溫子青心平氣和，“為表誠意，診金減半?！?br/>
    季景西：……我看你就是對我有意見！

    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說話也不客氣，“這命燈真有這么神？”

    “分情況。”溫子青這會心情莫名其妙的好，還算知無不答。

    “數(shù)量之別？”

    雖知楊緒塵也在國師塔點著命燈，且數(shù)量不少，但此事畢竟隱秘，為表尊重，季景西向來不多問。楊繾日前在看信時他也掃過一眼，拜過目不忘所賜，記得信中說要給楊緒塵減幾盞燈之事。

    溫少主頷首，“王爺聰慧?！?br/>
    “這倒是奇了……”臨安郡王好笑，“他既如此想長命百歲，何以只點七七之數(shù)？多點幾盞不是更好？”

    對面人答得直白，“供不起?！?br/>
    季景西登時難掩驚訝之色，欲再問，旁邊楊繾突然咳了一聲。

    到嘴邊的話突兀地咽回嗓中，季景西意識到自家媳婦是在提醒他問的是對方家族之秘，實在不妥。他回過神，拱拱手，總算誠懇一回，“失禮了，國師莫怪?！?br/>
    溫子青意味深長地睨了楊繾一眼，慢道，“無妨?！?br/>
    后者默默摩挲著指腹，面色如常地另起話頭，“你信中所言‘將星晦暗’，何解？”

    季景西的注意力成功被轉(zhuǎn)移，卻見對面的溫少主搖搖頭，“不知。我僅能將星象所示告知，具體是何兇兆，恕我無能為力?！?br/>
    夫妻倆如出一轍地蹙起眉。

    “可是漠北那邊皇姐有不妥？”季景西不確定。

    如今漠北仍兵事不斷，北戎新主勒古來大魏和談，卻死于非命，此事把北戎人刺激大發(fā)了，雖然兩國連戰(zhàn)三年，北戎大敗，可在他看來，戎人雖懼漠北軍，怕的卻是袁穆大將軍坐鎮(zhèn)的漠北軍，而非換了帥的漠北軍。

    非是他看低靖陽，然一朝主帥一朝軍，靖陽公主再如何驍勇善戰(zhàn)，比起坐鎮(zhèn)漠北幾代的袁家，根基還是差些。何況不是他季景西自夸，戎人敢如此放肆，想必也有他不在北境，無法牽制的緣故。

    那三年在漠北，他也不是只做一件事的。

    季景西腦海里飛速過著近段時間的兵部戰(zhàn)報，沒篩出有何不妥，幾日前他甚至還接到了靖陽報平安的書信……

    三人俱是沉默，許久，季景西擺手，“既然猜不到，那便提防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br/>
    楊繾安慰地握住他的手，“靖陽姐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咱們回去便給皇姐去信提醒?！?br/>
    也只能如此了。

    他們倆今日明著是來給季景西換方子的，實則卻為溫子青信中所言諸事而來。如今命燈、將星皆已有頭緒，便只剩下秋狝了。溫子青也不等他們提問，自覺便將話題引至楊繾，“秋狝，你……”

    楊繾乖乖等他說完。

    “……罷，你隨心既可?！庇兴?，有季景西，還有兩人身后的家族親朋，即便有什么，總不至于無法收場，何必杞人憂天。

    等了半晌卻聽到這么一句后續(xù)，楊繾茫然了。這不似溫子青的風格，然細想，又似他所為，畢竟不確定之事他從不斷言。

    事關(guān)楊繾，季景西多慎重都不為過，“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細說。”

    “不知。卦象不明，不怎么好，卻也非死局?！睖厣僦髡Z氣里鮮見地有些懊惱。

    “……”

    季景西自打今日進了國師塔，已經(jīng)不止一次想拍桌子了，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你知道什么。”

    溫子青眉眼間溫度更冷，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

    對峙間，楊繾默默舉手發(fā)言：“秋狝，我非去不可嗎？”

    這個答案，很快便由一道圣旨解答了。

    魏帝在回歸理政后，手段異常強勢，短短幾日，集賢閣五位宰輔卸權(quán)的卸權(quán)，分權(quán)的分權(quán)，已成定局的姑且不論，那些尚處于模棱兩可的局勢不少都趨于明朗，除了仍然懸而未決的東宮之位，其余的，都在最短時日內(nèi)回到“正軌”，仿佛昭和七年才剛剛開始，什么監(jiān)國，什么五宰輔議事，都是一場幻覺。

    至少，表象如此。

    秋收已過，而壽寧節(jié)未至，重掌大權(quán)的魏帝在被太醫(yī)院告知身體確實好轉(zhuǎn)后，終于忍不住獨排眾議，用舉辦一場盛事的方式以定朝中散亂的人心，順便敲打那些暗中的蠢蠢欲動。

    秋狝定在九月十八，四品以上眾臣攜眷隨行，幾位王公更是被皇帝點名伴駕，而楊繾這個嫁人至今甚至還沒拜見過皇上的皇家兒媳婦更是得了“圣眷”，被特賜一張好弓、一襲上好的狐裘披風。

    除了她，其他幾位王妃也俱有賞賜，連待嫁的賀家賀玥都沒落下，其中之意不言而喻，卻是推脫不得了。

    皇家秋狝多定在小青山，也不知是不是魏帝嫌那地方晦氣，此次意外地選了鳳棲山圍場。聽到圍場定在鳳棲山，季景西與楊繾臉便黑了一半，無他，鳳棲山圍場隔壁就是鳳凰臺，對兩人來說，那可不是什么好回憶。

    溫子青卦象中不好的預兆從這里便開始顯現(xiàn)出來。

    秋狝乃盛會，自建成后便被冷落至今的鳳棲山圍場迎來了它有史以來最熱鬧的時刻。圣駕早兩日便抵達了圍場行帳，整個鳳棲山人聲鼎沸，熱鬧不已，放眼望去，滿場青青白白的營帳，乍看，像一朵朵飄在草場上的云骨朵。

    整個營地成拱衛(wèi)之勢，將最大最威嚴的主帳圍在最中心，其余則以品貴高低輻射開來，離主帳越近越尊貴。燕親王府的帳群就在主帳隔壁，季英出乎意料地帶上了側(cè)妃馮氏與一對兒女季琳、季靜怡，季景西與楊繾夫妻倆則單獨一帳。幾位皇子則與他們南北相隔，瑞王季琤、楚王季玨、九皇子季瑢等人也都早早抵達了鳳棲山。

    圍獵明日才正式開始，安置好后，陸卿羽帶著兩個兒子來尋楊繾，瑞王家的老三還太小，此次便沒帶過來。

    放了兩個兒子去野，陸卿羽來回打量周圍，服氣道，“還是景西厲害，這就差沒把秋水苑搬來了吧。哪像我家王爺，粗人一個，說什么普通規(guī)制即可……早知道我也帶個貴妃榻來，還能同你排排坐曬太陽?！?br/>
    楊繾抽嘴角。他們家季珩若稱王公貴族里最會享樂第二名，沒人敢稱第一，就算是她大哥出行，怕都沒他精細。

    “你若喜歡便搬走。”她大方揮手。

    陸卿羽笑，“我可不會同你客氣。”

    眾臣子還在主帳同皇上議事，女眷們得了清閑，倒是自在，圍場四周多見爽利的打扮姑娘婦人們，沒有了裙釵掛絆，一個比一個颯爽。楊繾與陸卿羽避開眾人，尋了個高處瀟灑而坐賞景。

    “你猜我來時碰見誰了？說出來嚇你一跳?！标懬溆鸸室赓u關(guān)子。

    楊繾搖頭，“猜不著。不過這圍獵盛會，瞧見誰都不稀奇吧？”

    “這個你絕對想不到，”陸卿羽豎起手指來回搖，“蘇襄?！?br/>
    乍聽到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楊繾竟反應不及，“她？算算日子，她都快臨盆了吧？難道河陽王也來了？”

    河陽王季珪，前廢太子，如今眾人眼中的一個癲狂的瘋子。

    “那倒沒有，蘇襄是跟著蘇煜行來的?！标懬溆痤D了頓，“你倒是敢提……河陽王怎可能來，他沒惹到皇上面前就不錯了?！?br/>
    楊繾想了想此次隨駕的名單，表情微妙。此次秋狝，謝皇后沒來，倒是越妍，咳，寧妃與柳妃娘娘伴駕。蘇襄這夫君婆婆都不在，自己獨個兒挺著大肚子來，不妥吧？

    “我也猜不到原因，想來是要借機同娘家修復關(guān)系？賣慘嘛，她最拿手?！标懬溆痣S口一猜，卻不知距離真相很近了，“總之你避著她些，免得生事?！?br/>
    她是特意來提醒楊繾的。

    撇開同窗之誼，這兩人當年也是有同為二月二祭典練舞的情誼的?？上ё源蚰谴味露赖淝疤K襄故意摔了腿，還逼著陸卿羽一起推舉楊繾跳祭祀舞，兩人就徹底撕破了臉，這些年再無半點交集。

    陸卿羽未出閣前是南苑十八子里著名的小書呆子，嫁為人婦后，為季琤生了三個嫡子，書卷氣褪去不少，活潑靈動多了幾分，也不知于她而言是好還是壞。

    但無疑，她仍是楊繾交情最密的手帕交。

    “你也莫去招惹蘇襄，無論她想做什么咱們都離遠些。”楊繾叮囑她，“再如何，她肚子里懷著的是也是皇上的嫡孫。”

    河陽王本就該早早赴封地，因蘇襄之故才留在盛京城，圣心難測，說不好何時就又變了，畢竟到現(xiàn)在，東宮之位都還懸著，一日不定，誰都有可能。

    陸卿羽見她說得鄭重，也凝神應下。

    “對了，還有一事，”她央求楊繾，“晚些時候去向柳妃寧妃請安，咱們一道吧？你不知，我真是怕了寧妃了，說出來不怕你笑，也不知誰在她耳邊說了閑話，她認定了我是個多子多福的，又會生養(yǎng)，這些日子追著我問這問那，我不應付都不行?！?br/>
    楊繾：“……啊？”

    陸卿羽忿忿，“是不是很過分？”

    楊繾沒忍住噗嗤一笑，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你果然笑我……”陸卿羽垂頭喪氣，“我同蘇夜訴苦，她也笑，你們兩個真是氣煞我?！?br/>
    “不笑你不笑你，我陪你去便是?！睏罾`艱難憋笑，“圍獵期間你若不想應付她，也來尋我，我?guī)湍銚?。?br/>
    “還是阿離好?！标懬溆鸶袆拥負溥M她懷里。

    想起與越妍初相識那會的情形，楊繾不由疑惑，“你不說，我真不知她是這個性子，她……很看重這一胎？”

    陸卿羽鄭重其事，“非常看重！”

    楊繾與后宮井河不犯，并不知寧妃宮里有多風聲鶴唳。她有孕得不巧，趕上魏帝重病昏迷，自那以后身邊人把她護得密不透風，直到最近皇上病愈，情形才好了些。這回秋狝，也是皇上怕她在宮里悶壞了，特意帶出來散心的，可見圣眷之濃。

    她看看周圍，低聲湊近道，“寧妃很是防備柳妃娘娘?！?br/>
    楊繾不由蹙起眉。

    越妍與柳妃如今平級，但柳妃在楊繾眼里卻是長輩，越妍，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溫喻表妹上，加上柳東彥那事……楊繾實難想象那兩位互為情敵勾心斗角的情形。

    柳東彥知道么？

    但跳出身份濾鏡，一個是榮寵多年、膝下卻始終無子的柳妃，一個是背景深厚、年輕漂亮、又懷了龍子的新寵，好像立場上是挺對立的。

    “柳妃娘娘不會同小輩計較吧？”楊繾垂死掙扎。

    “說不好。”陸卿羽搖頭。她到底不是宮妃，雖與后宮走得近，卻多是季琤母妃的緣故，后宮里的彎彎道道，不少是她婆婆怡妃提點她的。

    兩人又說了會話，見天色漸晚，約了一道請安的時間，陸卿羽便帶著兒子回了自家?guī)ぷ?。楊繾與她半途分開，回到帳中時，季景西已經(jīng)議完了事回來。

    他神色凝重地坐在幾案后，聽到響動，抬眼對上楊繾，面色頓時微霽。

    “半日不見，快來抱抱。”他笑著招手，待得成功把人抱了個滿懷，發(fā)出一聲滿意的喟嘆。香香軟軟的媳婦，足以慰世間所有煩心事。

    楊繾縮著脖子由他小狗似的蹭自己的頸窩，好笑又好氣，“郡王爺幾歲啊？”

    “你丟下我去哪玩了？”臨安郡王倒打一耙。

    楊繾無語，“就出去走了走，和卿羽一道。你怎么了？可是有煩心事？”

    她抬手，柔軟的指腹按上眼前人的太陽穴，力道剛剛好。季景西干脆翻了個身，倒在她膝上，閉眼道，“瞧見一人，你定然猜不到?！?br/>
    ……這話好像有點耳熟？

    楊繾心知他說的定然與陸卿羽不同，便懶得猜，“不知，你說說看。”

    季景西慢吞吞道，“會稽郡守，陳壁?！?br/>
    楊繾：？？？

    “江右陳氏嫡脈三房的陳壁？陳澤那位六堂叔？”她難掩震驚，“他來京城了？”

    季景西面色淡淡，“不僅來了，還就在這鳳棲山圍場，跟在季玨身邊。”

    楊繾已經(jīng)不知說什么了，愣了半晌，呆滯道，“所以事情并非我們推測的，江南道的陳氏主脈，并未不合？陳壁是來亮明態(tài)度的？”

    陳壁可不是普通人，那是一個楊霖、楊緒塵都交口稱贊的能臣，能力、心性、謀略、膽色無不出眾，單他一個便抵得上陳文、陳德、陳厚三人。先前季景西推測陳氏內(nèi)部不合，楊繾給出的證據(jù)便是這位陳郡守祖上與季氏有齟齬，陳壁至今不愿進京入職……結(jié)果他居然來了？

    若季玨能將陳壁收入麾下，那可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抵得上他此前所有損失了。

    季景西依依不舍地起身坐好，面色還算舒朗，仿佛陳壁的出現(xiàn)并未對他造成什么打擊，“不敢說。我觀陳壁與季玨之間有點微妙，不像主仆，倒像是季玨在捧著那位?！?br/>
    意思是說，陳壁還沒效忠？那他來干什么？

    楊繾問出心中疑惑，季景西笑了，“也許只是來考察一二？”

    ……倒也有可能。

    陳壁不是盲目效忠的蠢貨，既然要站定立場，自然得先觀察觀察效忠對象是否值得他投資。

    她兀自想著，陡然抬頭，發(fā)現(xiàn)季景西正盯著她一動不動地看。她挑眉，便聽眼前人似嘆非嘆地開口，“你們世族啊……”

    楊繾略有不服，我們世族怎么？

    “請教夫人，”季景西戲謔地歪著頭，“你們世族是不是有個不成文規(guī)矩，叫‘家丑不外揚’？若本王沒記錯，好像你們世族都有個臭毛病，無論族內(nèi)斗得多你死我活，一旦對外，幫親不幫理，會先放下矛盾，統(tǒng)一戰(zhàn)線？”

    楊繾：“……”

    無、無言以對！

    “你、你別忘了，你現(xiàn)在也是世族一份子！”她色厲內(nèi)荏。

    季景西：“……”

    不說都忘了，他也是上了弘農(nóng)楊氏族譜的人……

    “咳，”臨安郡王難得尷尬地清了清嗓，“總之，就是這么個意思?！?br/>
    楊繾沒好氣地睨他一眼，神色復雜，“確有此事?！?br/>
    所以她才擔憂，若陳澤那一脈鐵了心要支持楚王，恐怕陳壁為大局計，會妥協(xié)。畢竟他在是陳郡守之前，首先是江右陳氏的陳壁。

    這是每個世家子刻在骨子里的規(guī)矩，一切為家族計，家族的培養(yǎng)決不可辜負。

    莫說江右陳氏，他們弘農(nóng)楊，當年的陳留謝、瑯琊王，哪個不是如此？就連裴家，當初為保家族，裴青也是壯士斷腕，賠了大半家業(yè)進去的。顧氏更是如此，否則顧亦明何至于為妹妹報個仇都得求到外人頭上？

    此乃世族千百年來的規(guī)矩，說是風骨也可以，說是毒瘤桎梏，也可以。

    多少湮滅在歷史里的老牌家族都是走錯了路子倒下的？而那些身懷反骨、能走出一條與世族截然不同之路的，鳳毛麟角。更多的是不得善終。她的老師，溫家解意，正是那些“不得善終”里的一份子。

    怪道季景西說這是“臭毛病”……可不就是臭毛病么。

    “你覺得陳壁陳郡守，也會是這樣的人？”楊繾看向季景西。

    后者搖頭，“我對其知之甚少，靜觀其變吧?！?br/>
    帳內(nèi)一陣安靜。

    大約是看不得她多思多慮的模樣，季景西忽然上手，揉面團似的揉起楊繾白軟軟的臉蛋，“想什么呢，你夫君我會怕陳壁？給他臉了還？”

    “噫（你）當然墜（最）膩（厲）害！”楊繾被他揉的吐字不清，卻還不忘夸他。

    季景西當即朗聲大笑，抱起眼前人在帳中轉(zhuǎn)了兩圈，“我這是在哪撿的絕世寶貝兒啊！愛死你了！”

    楊繾嚇了一跳，口中驚呼還沒來得及發(fā)出，突然聽到門口一道重重的咳嗽聲傳來。

    兩人措不及防回頭，便見燕親王季英并信國公楊霖不知何時正尷尬地站在帳前。咳嗽的是季英，神色無比復雜的是楊霖。

    還抱著媳婦忘了放下的季景西：……哦艸。

    仗著無人敢惹臨安郡王、又有無霜白露清場，回來時忘了落帳的楊繾：“……”

    她怎么就忘了，無霜白露唯獨不敢攔的就是這兩位啊。

    ……找個坑埋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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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景西：尷尬.jpg

    楊繾：沒臉見人.jpg

    季英：十倍尷尬尷尬尷尬.jpg

    楊霖：莫名有點欣慰又有點生氣還有點吃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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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過個渡，下章要搞事。

    然后持續(xù)搞事，一直到結(jié)局。

    興奮搓手.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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