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得到了發(fā)泄的安黎安靜了下來，他喘著粗氣，咬著牙。

    “我敢！我要去……我要去問問他……這件事……是不是真的！”鼓起了最后的勇氣，安黎騰騰騰來到門前，握住黑暗中的把手，猶豫了一下，猛的將房門打了開來。

    明亮的燈光之下，安黎猶如回到了人間。

    腦海中亂糟糟的聲音消失，聽不分明的雜音再度恢復(fù)了清明。

    那是做的一手好菜的老板娘炒菜的聲音，那是微風(fēng)輕拂下風(fēng)鈴的叮當(dāng)響聲，那是小山城中電視機(jī)里從未看過的節(jié)目的聲音，那是學(xué)生們之間的互相打鬧……

    生而為人的感覺，似乎沒有那么糟糕。

    這瞬間，安黎似乎從某種狀態(tài)中掙扎了出來，貪婪的呼吸著這人世間的最后一口氣息。

    但是下一刻，迎面而來的浩林一行人讓安黎再度回到了深淵之中。

    上去問他？

    還是……算了？

    安黎猶豫著，卻突然好像被什么控制了一樣，踉蹌了兩步，擋在了浩林的面前。

    “？”

    一群人的目光頓時集中了過來，長久以來對他的欺凌，讓安黎差點(diǎn)軟倒在地上。

    浩林一群人剛洗完了澡，一個個都穿著短褲，赤裸著上身，披著一根浴巾，手上的臉盆裝著換下來的衣物，似乎正準(zhǔn)備去洗衣房。正在嘻嘻哈哈的鬧著，卻被突然闖進(jìn)來的安黎打斷了。

    “喲，不鬧別扭了？剛才老師們喊了你這么久，你繼續(xù)待著??！”一名同學(xué)譏誚的看著他說道。

    “人家就是裝給老師看看啦！”又一人嘲諷道，“哎喲~老師~你看人家受了傷~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人家啦！”

    “別問，問就是自閉給你看！”

    “嘿！別說，裝這么一下，說不定晚上又能多喝碗雞湯呢！”

    一群人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安黎心中雖然氣氛，卻也不敢反駁什么，這是本性，也是長久以來被欺凌養(yǎng)成的習(xí)慣。

    他努力屏蔽了周圍其他人，只是看著浩林，讓浩林有些意外的抬了抬眉毛，看著他。

    安黎頓時又畏縮了一下，正想要逃回自己的房間，身體又僵硬了一下，接著聽他大聲的說道：“浩林，我有事要跟你談?wù)劊　?br/>
    嬉笑著的眾人聽到這話，都詫異的看了過來，這似乎并不像平時的安黎能說出來的話。安靜了一秒，接著爆發(fā)出了更大的嘲笑聲，對著安黎指指點(diǎn)點(diǎn)，哈哈大笑。

    浩林揮了揮手，阻止了這些人的吵鬧，然后吊起眼睛盯著安黎問道：“你想談什么？”

    “我……談……談……”被這么一嚇，浩林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正在飛速的消散，就像一個漏氣的氣球。

    浩林感覺到很有趣，也想聽聽這家伙到底能說出什么來，揮手讓這些伙伴們先行離開，留下自己單獨(dú)的面對著安黎。

    “人都走了，想說什么，說吧?！焙屏蛛p手抱胸，斜靠在墻上說道。

    “我……我……”安黎張了張嘴，然后閉著眼睛深吸了口氣，也不睜眼，就一口氣問了出來，語速之快，似乎在害怕自己下一刻就會逃跑一般——

    “當(dāng)年繩梯是不是你們故意弄壞的？！”

    說完這句，安黎就好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氣，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他的內(nèi)心還存在一絲的希望。

    他希望是自己的幻聽，或者是那兩個人在胡說八道，甚至只要浩林不承認(rèn)，安黎也會騙自己去相信他。

    只因?yàn)樗撬母绺纭?br/>
    浩林沉默著，沒有馬上說話，一時間，走廊安靜了下來。

    只有遠(yuǎn)處的水流聲、喧鬧聲，以及安黎的心跳聲。

    “……誰跟你說的這些?！焙屏值穆曇粲行╆幊?。

    安黎連忙搖了搖頭，下意識的不敢牽連更多的人進(jìn)來，“就是，就是我自己這么覺得的！”

    “自己覺得……”浩林死死的盯著安黎，冷笑道，“是啊！”

    安黎一愣，似乎腦子一時轉(zhuǎn)不過來，“什么？”

    “我說——”浩林盯著安黎，沉聲說道，“是??！沒錯！就是我們干的！”

    安黎張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浩林就這樣承認(rèn)了，某種東西似乎在他的心中崩塌了。

    “你個小雜種！也配跟我們一起玩？雪桐護(hù)著你，但是我一定要讓你知道，你就是個屁！你懂嗎？你就是個屁！”

    “殺人犯的兒子，永遠(yuǎn)也是殺人犯！”

    “雪桐在上面，我也沒想到，但是……你是殺人犯的兒子?。∪绻皇菫榱藨土P你，雪桐又怎么會跟你一起困在上面？又怎么會被毒蛇咬？”

    “說到底，殺了雪桐的人，還是你啊！”

    “你懂嗎？殺人犯？”

    安黎跪倒在墻角，任憑黑暗和寒冷籠罩著自己。在這個夏天的夜晚，刺骨的寒意幾乎將他凍僵。

    什么是人？

    什么是惡魔？

    生而為人，卻不一定像人一般的活著。

    惡魔或許就在身邊。

    “喂！浩林！你又在欺負(fù)人！”一個聲音響起，那似乎是那個名為默然的體育老師。

    “我才沒有欺負(fù)人，老師，是他自己倒在這里的！”

    “還敢嘴硬！快滾快滾！”

    安黎感覺到默然老師似乎蹲下來搖了搖他的肩，說道：“安黎，你沒事吧？”

    然而此時的安黎一點(diǎn)開口的欲望都沒有，如同蝸牛一般，只想縮回自己的殼中，一動也不想動彈。

    良久，他感覺到默然老師嘆息著，腳步遠(yuǎn)去。

    安黎不知道什么時候回的房間，不知道什么時候緊閉著房門，蜷縮在墻角、裹上了被子，也抵御不了那種深深的寒意。

    「……你看，這個世界，終歸是沒有人需要你?！?br/>
    「……接納你的人，也因你而次?！?br/>
    「……有什么好留戀的呢？這個世界？」

    “……”

    「……背棄這個世界?！?br/>
    「……讓他們看看，你的力量！」

    “……滾啊?！?br/>
    「……」那個聲音似乎被噎住了，停頓了一會，疑惑道，「什么？」

    “我讓你……滾啊?！卑怖鑼⒆约郝裨诹吮蛔又?，似乎這樣就可以隔絕無處不在的低語。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一體的?！?br/>
    “我不想聽你說話，你給我……滾啊……”

    「……我就是力量，神一樣的力量！我可以讓你成為一個世界的神！這些欺辱你的人，都可以隨你掌控！你明白嗎？！」

    “……反正，你也只是想要我的靈魂而已。沒有什么意義……給我滾啊……”

    「……該說你懦弱還是懶惰好呢？面對可以改變你處境的力量，你有什么理由可以無視？」

    “……我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別找我了，去找別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