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員宿舍圍湖而建,湖上有一條十字長廊,可直通洗劍湖對岸廣場。
方尋離開住所時天已大暗,長廊上人流量少了很多,寒風吹起一道道清波,星光在水面浮沉不定。
這個時節(jié)的湖景很冷清,春意在夜幕降臨后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毫不在意身邊行色匆匆的學員,一路走一路看,抵達琴石廣場時,絕大多數(shù)新生已經(jīng)進入典禮區(qū)域做好準備。
方尋找到管事上報姓名,得知自己的座號,經(jīng)右方長階進入典禮區(qū)域,走入對應的圍屏盤膝坐下。
“他就是那個破格招錄的家伙?”
“天神軒轅對應的星團早已消失不再,那少年也有臉過來,真是不知羞恥為何物?!?br/>
“我聽說呀,是神選者辛娜小姐跟一位西域來的公主為他求情,宮院長這才勉為其難收下?!?br/>
“不是吧?這小子什么來頭,居然得辛娜小姐與西域公主垂青?!?br/>
“不知道,據(jù)說是醴泉鎮(zhèn)來的。”
“醴泉鎮(zhèn)?我知道,一個鳥不拉屎的邊陲小鎮(zhèn)?!?br/>
“我對他有著怎樣的背景不感興趣,重要的是,像他這樣一個看不到前程的廢物點心,學院招進來干什么?不是明擺著浪費資源嗎?”
“是軒轅奴就認命好了,老老實實耕種織造,為大家貢獻糧食和衣物,偏要擠破頭來琴石學院,不知道這樣做只會淪為別人的笑談嗎?”
“……”
之前招錄的新生都已進入典禮區(qū),四方有圍屏相隔,誰也看不見誰。
倒是外面站著些看熱鬧的上屆學員,想來有人在他向管事報名時認出他的身份。
真是沒想到,進入琴石學院不到一天,他便有了名氣。
典禮區(qū)前方有一道山崖,正對洗劍湖,夜風在那里變得急促,吹著峭壁懸掛的長燈,投下跳躍的影。
山崖與廣場間有巨石,外形長直,高三丈有余,面湖一側(cè)凹凸不平,好似一張豎立放置的瑤琴。
它便是琴石學院的立院根本------琴石。
在趕來濟水城前,方尋查閱了大量有關(guān)琴石學院的資料,知道這塊石頭看似平平無奇,實際上有著非常驚人的來歷。
相傳天神長琴每日傍晚必到大陸最東面的榣山對海撫琴,與風歡歌,用聲樂傳達他的喜悅憂愁悲傷茫然平靜……諸般情緒。
后來他的女兒被魔神所害,長琴在榣山山巔彈了三天三夜,東海的雨下了三天三夜。他喝了好多酒,到最后都分不清楚倒進嘴里的是酒是水還是被琴弦割破的手指流出的血液。
無論那是什么,他終于把自己灌醉了,將手里的琴擲向山間。
琴摔在一塊方石上,琴弦在上面切割出一道道凹痕,天神的血也被雨水沖下,沒入巖縫石隙。
那塊傳說中的方石就在眼前,正是廣場與山崖間的幽冷巨石。
方尋看了它好久,除去黑與沉,再無任何發(fā)現(xiàn)。
場外的議論聲逐漸斂沒,周圍變得一片安靜。
一縷血光在地平線漫出,橫掃世間萬物。星光變得黯淡下去,妖冶的紅照在圍屏上,照在琴石巔,照在平湖兩岸。
等到方尋回過神來,紅月已經(jīng)攀上柳梢。
整個天地都靜了下來,連調(diào)皮的風都捂住嘴巴,不敢發(fā)出聲音。
不同于未穿越前那個世界的月色的溫柔,這個世界的月色很邪異。
最開始,它看起來像一滴血珠,如果看的更久些,會變成紅色的瞳,里面有流動的血液燃燒,火焰的樣子仿佛受難的魂靈。
沒有人敢直視它太久,敢直視它太久的人都瘋了。
“花前月下”,一個富于詩意與浪漫氣息的詞,然而放在這個世界,人們或許喜歡花前,一定不會喜歡月下。
月下是睡覺的時刻,是呆在屋里祈禱平安的時刻。
在這里,天上的月是通往魔域的路,里面住著嗜血的魔人,有時會突破天神的封印來到地面,帶起一片刀光血影,留下一地斷臂殘肢。
方尋很快收回望向血月的目光,不是因為害怕污染神智,變成瘋子,是因為琴石前方山崖多出一排身影。
月色不美麗,被月色渲染的人同樣不美麗。
他認出其中一些人來。
副院長宮長青站在最前方,左手邊第二個人是早前見過的大教習胡向東,剩下的人他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學院高層。
很明顯,相比早晨迎接神選者辛娜的陣仗,學院方面對開光儀式的重視程度更高。
沒人說話,包括宮長青胡向東在內(nèi),只是在崖上擺出雁形陣,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
是雷院長嗎?
神選者雷動,琴石學院的院長,也是已故太宰大人的好友。據(jù)傳已經(jīng)摸到大師級神選者的門檻,除非現(xiàn)任太宰大人燃燒壽元動用龍神遺物,不然肯定不是前者對手。
換句話說,雷動是整個漢唐郡最強大的人。
嘩……
耳邊傳來一陣水聲,是湖風攪起輕浪。
風變得急了些,吹動山崖兩側(cè)林木,吹起湖對岸的紗,因血月凝滯的空氣跟著變得靈活起來。
錚的一聲輕鳴,穿透湖浪的喧嘩,落入琴石廣場中間高臺,鉆進每一名新生的耳朵里。
是琴聲!
很多人反映過來,望向那塊巨石。
只有方尋目光未改,落在山崖那一排人身上。
宮長青在作揖,向著夜空某處。
他還沒有來得及移動目光,伴著第二道琴音,星光盛開在平湖兩岸。
一道曼妙身影自天外來,飄搖過境,落于宮長青前方外展的平臺上。
下方不由自主響起一道道驚呼,驚呼于那道身影的美麗,驚呼于那道身影的非凡,驚呼于那道身影的外形。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她的出塵脫俗,方尋很確定那會是“天仙”。
近乎完美的面龐,勝雪的肌膚,優(yōu)雅的舉止,飄飛的裙帶,這是她給人最直觀的視覺感受。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暫且稱呼她為人,背后還有一副面孔。
跟前方那張臉一模一樣的五官,不一樣的氣質(zhì),比前者少了幾分仙意,多了些冷漠與疏離,她閉著眼睛,雙臂交叉貼在肩頭。
一雙面孔,四條手臂,這還能算是人嗎?
方尋瞇了瞇眼,若有所思。
沒有想到……沒有想到書籍里那些關(guān)于神選者的記述是真實的,這個世界真的存在叫做圣靈的物體。
他畢竟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到此,即便對當前環(huán)境做過了解與研究,第一次面對圣靈,難免生出萬般情緒。
兩邊加起來活了三十多年的他尚且如此,那些新生自然更加震撼。
驚呼聲過后是靜默。
如果不是圍屏阻絕,接下來很可能是沸水般的議論。
山崖上那道比宮長青還高出一截的身影很快轉(zhuǎn)身,以相對柔和的臉面對崖下人群。
這時方尋注意到柔和面龐同樣閉著眼,懷里斜抱一張瑤琴,他想起剛才聽到的琴音,不由輕輕點頭。
下一個呼吸,琴被放開,懸于身前,她的雙手放在弦上。
錚,錚,錚……
琴音起于弦,終于耳。
方尋定定看著崖上那道身影,開始的時候還能思考,隨著曲子漸高,那些音符好像活過來,沿著耳道往腦子里鉆。
不是那種巨響在耳畔爆炸的感覺,是一種視界被拓展,靈魂被升華的感覺,仿佛來到另一個世界。
當前方巨石表面亮起蒙蒙光華,凹陷化作金線,他突然發(fā)現(xiàn)琴聲停了。
不,應該說周圍一切都變了。
圍屏沒了,圍觀的人沒了,冷風沒了,巨石沒了,血月沒了,遠方的山崖沒了,上面的人也消失不見,視野所及只剩下漫天星辰與自己。
繁星璀璨,灑落一地青藍,濃的像烈陽下涌動的海水。
這一刻,他仿佛伸出手就能摘到星辰。
原來這就是琴石學院的開光儀式,圣靈的彈奏可以激活琴石的神血,形成范圍性結(jié)界,屏蔽環(huán)境里的蕪雜信息,使人的意識能夠更加清晰地感知夜空的星辰,與天神的思想溝通,釋放血脈之力。
最初的驚訝過后,他恢復平靜,試著感應來自星辰的氣機。
之前白鴿傳遞的紙條上寫的很清楚,開光儀式并非正式修行,是幫助新生釋放血脈之力,初步建立同星辰聯(lián)系的過程,他們要做的就是靜心冥想,感應身周氣息變化,一旦積累足夠多的羈絆,天神會在識海顯像。
他放空思想,用心眼去觀察星空,然而過去很長時間,什么變化都沒有發(fā)生。
臺上是他孤零零的身影,夜幕低垂,滿地星光。
或許,正如周圍人議論那樣,他永遠不可能得到天神眷顧。
說起來沮喪這種情緒,在他的人生里已經(jīng)存在快十六個年頭,早就司空見慣,不會對自己的心境造成太多影響。
即便天上無有星辰回應他的努力,他依然不驕不躁坐在那里。
與此同時,精神世界之外的琴石廣場,圍觀學長與管事們相繼離開,沿著來時道路回歸住所。
如果仔細觀察,會發(fā)現(xiàn)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統(tǒng)一,雙眼無神,目光呆滯,像是被什么東西支配精神,變成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