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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爺云練吩咐婢子使銀子雇人往蘇家大門砸菜葉雞蛋, 他自己還找了地皮流氓整日守在蘇家，準(zhǔn)備等姜氏一出門就將人擄去......”
管事之后，是云練房里的美婢。
“哼！”誰都沒想到，一直不吭聲的金鷹此時冷笑了聲。
那冷笑寒若冰珠, 擲到地上就濺起鋒銳冰渣雪沫，打在手背, 能凍徹肌骨。
蔣明遠(yuǎn)一個激靈, 把驚堂木摔地啪的一聲：“還有甚？速速道來！”
那婢女瑟瑟發(fā)抖道：“三爺說，姜氏就是狐O媚子, 欠O男人O操，擄了她后要好生教訓(xùn)！”
“大人，草民曉得，三爺一直看二爺?shù)钠鋵嵅惶樠?，云家重要的買賣以前都是二爺在理著，三爺不服氣，三爺曾跟草民說, 姜氏也是他先看上的, 誰想二爺半路上截胡......”
另外云家的下仆補(bǔ)充說，還學(xué)著云練的口吻，當(dāng)真活靈活現(xiàn)。
然后是一些街坊四鄰，左一句右一句七嘴八舌的將云家是如何敗壞姜琴娘名聲一事娓娓道來。
整個正堂里，句句都是鐵證, 各個都是證人, 說是鐵證如山都不為過。
“滿口胡言！純屬污蔑！”
就在蔣明遠(yuǎn)拿起驚堂木, 準(zhǔn)備定案之際，被打了幾十板子，眼冒金星，痛得半死的云練讓衙役拖著進(jìn)來。
他下O半O身腰部以下的位置，鮮血模糊，衣裳經(jīng)血一沾就黏在皮肉上，被打爛了的肉已經(jīng)沒了知覺，治療不及時，約莫是要廢了的。
云練撐著一口氣，怨毒地盯著面目沉靜的姜琴娘，他趴地上咬牙道：“大人明鑒，這些云家下仆都是讓這毒婦給收買了的，另外草民有證據(jù)，可以證明是姜氏勾引的草民?！?br/>
蔣明遠(yuǎn)驚疑不定，他瞥了眼面無表情的金鷹，有些拿不定主意。
“大人！”姜琴娘開口道，她聲音清婉柔和，不帶半點火氣，就像是冰凌凌的春溪，“民婦有沒有收買他們，請大人徹查！”
她擲地有聲，一身正氣凜然，半點不懼云練。
云練陰笑兩聲，忽的伸手往懷里一掏：“姜氏，你看看這是什么？”
姜琴娘回頭，赫然就見云練手上揚著一抹碧藍(lán)，藍(lán)汪汪的顏色，水潤啞光，上頭點綴幾點白云紋，清雅素淡，很是好看。
那赫然是一件抹胸小衣！
姜琴娘黑瞳驟然緊縮，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顫抖起來。
云練惡心又下流的將那抹胸擲在地上，惡意滿滿的說：“你那日給我這貼身之物時，可不是今天這樣說的?！?br/>
說完這話，他的目光還往姜琴娘鼓囊囊的胸口掃了圈，仿佛是要剝了她的衣裳。
金鷹唇一抿緊，金面外的星目乍起浮冰碎雪的冷意，鋒銳地掃向云練，其中就暗含疊巒而起的殺意。
“大人，分明是這毒婦耐不住寂寞，有此貼身之物為證，先是勾引我，爾后又是勾引我二哥，我二哥不予理會她，她竟然就下毒手，真真蛇蝎心腸！”
云練憋著口氣，半趴在地上，字字如刀地扎在姜琴娘身上，恨不能就此說的她去撞柱自盡的好。
蔣明遠(yuǎn)頗為尷尬，他不好去多查驗?zāi)悄ㄐ兀坏们蹇纫宦晢柕溃骸敖?，那東西可是你的？”
姜琴娘指尖一抖，將膝蓋上的裙裾都抓出皺褶來，任誰都看得出她小臉白的嚇人。
方書鏡目光玩味，他一下一下轉(zhuǎn)著折扇：“九卿，你確定這姜氏受得?。俊?br/>
這樣的誣蔑還有那貼身之物，若是換了旁的女人，約莫早被逼的走投無路一死證清白了。
金鷹微揚下頜，尊榮威儀又冷酷至極。
他目光落在姜琴娘身上，見她身軀嬌弱，仿佛被風(fēng)雨摧殘零落的海棠，叫人恁的心疼。
眾人只見她閉眼又睜眼，臉上閃過決絕之色，緩緩開口：“回……”
“蔣大人，”金鷹倏地開口打斷姜琴娘的話，“將證物呈上！”
“誒？”蔣明遠(yuǎn)一愣，似乎沒想到金鷹這時候插手。
“將證物呈上，本官親自驗看！”金鷹一字一句，聲音疏朗如冬雪。
蔣明遠(yuǎn)連忙親自躬身撿起那碧藍(lán)抹胸，并恭敬地雙手呈上。
碧藍(lán)如洗的抹胸，被捻在修長干凈的指尖，憑的連空氣中都彌漫出一股子的羞恥來，讓蔣明遠(yuǎn)這等年紀(jì)的都生了點不好意思。
金鷹冷笑一聲，星目微瞇，嘲弄十足對著云練道：“你說這是姜氏的？”
云練喘著粗氣，身上痛的厲害，一臉的冷汗：“不錯，就是她的?！?br/>
金鷹怒極反笑，揚手將那抹胸砸云練臉上：“荒唐！你當(dāng)本官不懂女人？這抹胸分明就是還沒及笄的姑娘穿的?！?br/>
說完這話，他轉(zhuǎn)頭正色問姜琴娘：“姜氏，你今年年歲幾何？”
姜琴娘如實道：“民婦今年十九?！?br/>
金鷹又道：“姜氏已嫁人婦，生的豐腴，豈穿的下這件抹胸，蔣大人，尋個老婦來一驗便知?！?br/>
蔣明遠(yuǎn)回過神來，當(dāng)即讓人回后宅，找了老嫗來領(lǐng)著姜琴娘下去，將她身上穿著的抹胸和碧藍(lán)色那件一對比，確實大小不對。
云練不服，他撣著脖子嘶聲竭力的道：“不對，這東西就是姜氏的，金鷹大人是在包庇！”
這話一落，蔣明遠(yuǎn)膽兒都快被嚇破了，他瞄了金鷹一眼，抄著驚堂木跳下法案就要給云練一記。
“慢著！”金鷹冷冷開口，他警告睨了蔣明遠(yuǎn)一眼，整遐以待的道：“本官今個就讓你心服口服！”
他施施然起身，玄色展翅金鷹的制式朝服水波延展，自有一股子不怒而威的氣度從他身上宣泄出來，讓人不敢直視。
金鷹背著手，緩緩踱步到云練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卻是對姜琴娘道：“姜氏，將你絲帕拿出來?！?br/>
姜琴娘不曉得他要做什么，依然將袖子里的帕子掏了出來，并舉高頭頂，低著頭彎著背脊，恭順地奉上。
金鷹伸手接過，尖銳的鷹喙遮掩下，唇角往上勾了勾，蓋因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恰能看見一截瑩白如玉的纖細(xì)脖頸，細(xì)膩微光，精致得讓人想要摸一把。
他指腹摩挲著絲帕上的針腳，又將那件碧藍(lán)抹胸的針腳一對比，當(dāng)眾冷笑道：“你是睜眼瞎，本官不是，給本官好生看看！”
說著，他將絲帕和抹胸扔云練面前，要他自個看。
蔣明遠(yuǎn)湊上去，兩廂一看，恍然大悟：“抹胸針腳不細(xì)密，拐角處還歪歪扭扭的，這兩樣?xùn)|西不像是一個人繡的?！?br/>
眾人聽聞這話，也有人上前來驗看，誰都沒注意到姜琴娘愕然的眸光，她瞥了眼金鷹，又飛快低下了頭，便是婢女赤朱亦不敢抬頭。
金鷹注意到她表情，心頭暗自嘆息了一聲。
“不可能，這不可能！”云練難以置信，他抓著那兩件東西，怨毒地盯著姜琴娘，恨不能撲上來一般。
金鷹冷笑連連：“你是想說，本官還再包庇姜氏，嗯？”
這下不管云練還想如何辯駁，蔣明遠(yuǎn)一驚堂木拍他腦袋上，怒喝道：“混賬東西，金鷹大人乃是陛下耳目，上達(dá)天聽，最是公正嚴(yán)明，他在今日之前都不曾見過你和姜氏，何來包庇一說？”
吼完這話，蔣明遠(yuǎn)兀自不解氣，又罵道：“再敢污蔑金鷹大人，你有十顆腦袋都不夠砍！”
金鷹撣了撣袖子，漫不經(jīng)心回到圈椅里坐下：“蔣大人，定案吧。”
暗地里，誰都沒看到，毫無用武之地的狀師方書鏡朝他豎了大拇指。
嘖，何為指鹿為馬，這就是了！看姜氏的表情那抹胸應(yīng)當(dāng)就是她的，可金鷹掰東扯西，還說的頭頭是道，比他這狀師都舌燦蓮花。
“啪”漆黑驚堂木將三尺法案拍出嗡嗡回音，蔣明遠(yuǎn)一臉肅穆。
“沒有今日這遭，本官倒不曉得你們云家在安仁縣這么一手遮天，比本官排場都大，連這等污蔑構(gòu)陷之事都信手拈來，你們眼里還有沒王法，有沒有本官了？！”蔣明遠(yuǎn)威儀堂堂，映著頭頂?shù)呢翌~清正極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大人，那些都是云二和云三的詭計，和草民等毫無關(guān)系啊，大人明鑒！”
......
云家人當(dāng)場被懾住，各個面色如土，不敢辯駁，只地磕頭求饒，便是云練都一臉?biāo)阑?，哪里還有起先的囂張。
完了！
云練知道云家這一遭算完了，千算萬算，本以為穩(wěn)贏的局面，可誰都沒算到中途斜插個金鷹出來！
蔣明遠(yuǎn)不理會云家，徑直問姜琴娘：“姜氏，本官為你做主，你想讓云家如何，只管道來！”
聽聞這話，姜琴娘睫毛微顫，濃密長卷的睫羽投落下薄薄淡影，像蝴蝶振翅的弧度。
眾人只聽她聲若琴弦輕顫：“大人，民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不想云家如何，民婦只想知道污了的名聲可否再恢復(fù)清白？還有云練，他今日隨便拿一件抹胸出來就能污蔑是民婦的，那明日是不是又會冒些什么出來，又說是民婦同他私相授受的？”
蔣明遠(yuǎn)怔然，似乎不明白。
姜琴娘眼波流轉(zhuǎn)，黑圓的眼瞳純?nèi)蝗绫?，里頭清清楚楚的訴求竟讓人覺得有些心酸。
“大人，民婦已經(jīng)污了的名聲還能好嗎？民婦日后如何做才能保全自個的名聲？”那等語氣，莫名凄楚。
蔣明遠(yuǎn)嘆息一聲，心軟道：“有本官在，自然能的！”
聞言，姜琴娘明媚如春地笑了起來：“民婦多謝大人做主！”
說著，她恭順地伏跪了下去。
“本官是你們的父母官，應(yīng)該的。”蔣明遠(yuǎn)伸手虛引，示意她起來。
蔣明遠(yuǎn)說著這話，當(dāng)即下令：“來人，傳本官令，大殷海河晏清，百姓亦當(dāng)耳聰目明，若再有污蔑中傷他人名聲清白者，本官定重處！另，蘇姜氏賢良淑德，數(shù)年來恪守婦道，當(dāng)是我安仁縣眾女子典范，當(dāng)效之學(xué)之敬之！”
有蔣明遠(yuǎn)這話，姜琴娘算是洗涮干凈了自個名聲，又還把自己從云鍛之死里摘除出來，清清白白的。
而蔣明遠(yuǎn)的重處，就是云家一干人等，凡是涉及造謠姜琴娘的，皆拖到縣衙大門口杖責(zé)，以儆效尤。
日后，誰敢再隨口污蔑姜琴娘，約莫也要掂量幾分。
姜琴娘站在縣衙大門口，聽著棍杖悶響聲和著云家人的慘叫，輕輕勾起丹朱紅唇，裙擺曳曳，逶迤生姿地走下阼階。
她穿花拂柳一般從凄慘的云家中走過，偶有血點濺上翩躚裙擺，她亦不在乎。
她側(cè)目，目光掃過半死不活的云練，爾后蓮步輕移走過去。
云練半闔的視野里，出現(xiàn)素白緞面繡輕薄桃花的繡鞋，他睜眼，就看見姜琴娘站在他面前。
他面無表情地別開頭，不想看到她這副勝利者的姿態(tài)。
姜琴娘提起裙擺蹲下身，她掏出帕子，似有不忍，輕輕擦過云練冷汗涔涔的額頭。
“滾！”云練想伸手推開她，可全身都沒力氣。
丹朱紅唇微微掀起一絲旁人看不到的譏誚，云練就聽姜琴娘說——
“那件抹胸，就是我的，我十三四歲初學(xué)刺繡之時，縫的第一件。”她也不問，抹胸是如何落到云練手上的，只在最后才跟他道明真相，讓他追悔痛苦。
云練眼瞳一緊，余光就見金鷹和方書鏡還有蔣明遠(yuǎn)從縣衙大門出來。
他精神一震，張嘴就想大喊。
然而，姜琴娘反應(yīng)更快，她驚呼一聲，像是被誰推了一下摔倒在地。
赤朱福至心靈，連忙扶住她，并大聲喝道：“云三爺，我家大夫人好心，本想問問你是否知錯，若是曉得錯就跟縣太爺求個情，你不領(lǐng)情就算了，作甚還想動手打人！”
金鷹三人看過來，姜琴娘低著頭似乎頗為懊惱。
云練一句話還沒說出來，蔣明遠(yuǎn)趕在金鷹前頭，當(dāng)即下令道：“死不悔改，來人，再給我打十大板子！”
板子一下去，云練是氣都喘不上，更勿論解釋了。
姜琴娘朝著金鷹和方書鏡還有蔣明遠(yuǎn)斂衽行禮：“民婦多謝兩位大人還民婦清白，此等恩情如山，民婦銘感五內(nèi)，訴不出萬分之一?！?br/>
到底是個如花美人，蔣明遠(yuǎn)還是多有憐惜：“沒事，此間事了，往后你不用擔(dān)心了?！?br/>
在縣衙大門口，不好多說，姜琴娘遂三言兩語同三人拜別。
金鷹目光深邃地看著漸行漸遠(yuǎn)的姜琴娘背影，金面下的表情誰都看不清。
“金鷹大人，不知今日下官的宣判可還滿意？”蔣明遠(yuǎn)小心翼翼地問。
方書鏡笑嘻嘻地拍了拍蔣明遠(yuǎn)肩：“蔣大人，是個好官，日后定然前途無量?！?br/>
蔣明遠(yuǎn)慣于察言觀色，起先就將兩人熟稔的關(guān)系看在眼里，當(dāng)下心頭一喜。
他拱手道：“那就借方狀師吉言?！?br/>
方書鏡回以拱手，轉(zhuǎn)頭見金鷹已經(jīng)走出兩三丈遠(yuǎn)，他連忙跟了上去。
“九卿，一起用頓膳？”方書鏡提議道。
金鷹點了點頭，應(yīng)允道：“我請客，你結(jié)賬?！?br/>
方書鏡表情一言難盡：“你這是又窮了？”
金鷹瞥他一眼：“我不是窮，我只是身上沒銀子。
方書鏡嗤笑一聲：“知道了，你不窮，你有家財萬貫。”
兩人一并先行回了驛館，金鷹換了那身朝服，穿上唯一的一件青衫，他就又是斯文端方的夫子楚辭。
與此同時，姜琴娘在衙役地護(hù)送下，猶如閑庭散步地往蘇府回。
爾后不過半日的功夫，整個安仁縣都曉得縣太爺給姜氏出氣，洗涮名聲，讓云家人吃了板子，此前那些謠言系數(shù)都是云家構(gòu)陷的手段。
恍惚一夜的功夫，姜琴娘名聲好了，再不復(fù)重前的聲名狼藉。
她并不見得多歡喜，照舊每日看賬刺繡。
這日，她抱著五月上半月的賬目往福壽堂去，依著習(xí)慣，這些賬目還要讓古氏知曉。
哪知，她踏進(jìn)福壽堂正廳，一抬眼就見著四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其中一人道——
“大嫂，這兩三年辛苦你了，往后大嫂終于可以好生清閑清閑。”
姜琴娘眉心攏起：“怎的就失傳了？”
蘇瑤搖頭：“聽說好像是祖上從京城搬到安仁縣來，半路上遺失了?！?br/>
姜琴娘轉(zhuǎn)著手里的五彩繡線，陷入沉思之中：“府中可還有留下來的雙面繡藏品？”
蘇瑤道：“有的，有一幅小插屏，紋繡的是雙面異色奶貓春戲圖，應(yīng)該在我娘那里，輕易不給看的，我也只有很小時候的時候，那會父親還在看過那么一次?！?br/>
聽聞這話，姜琴娘熄了想從藏品著手研究的心思，想也不知道古氏定然不會將藏品給她看上一眼。
繃面上，大片怒放的朝顏花已經(jīng)繡好了，此時蘇瑤正在繡一直墨藍(lán)色的蝴蝶，她看姜琴娘一眼，好奇的問：“嫂子，你怎想起問我這個了？”
姜琴娘將那日在堂上金鷹的提點說了一遍，末了她呷了口茶水：“今年下年會有欽差來縣里甄選貢品，本來云家的云霞錦最有希望選中，我都不抱希望了，可如今云家名聲壞了，我便還是想試試，興許咱們家也能被選中呢?！?br/>
蘇瑤是個性子軟和沒野心的姑娘，她彎眸一笑：“嫂子，你可真操心?！?br/>
姜琴娘失笑，她拿過對方的繃子瞧了瞧：“老夫人將印收了回去，外頭的買賣我不用再操心，可我也想蘇家能越來越好不是?！?br/>
說完她又道：“你的繡活越來越好了。”
蘇瑤矜持極了：“嫂子我的繡活還是你指點呢，你莫要取笑我了?！?br/>
姜琴娘將繃子還給她：“有人拿女紅當(dāng)消遣，有人當(dāng)吃飯的手藝，但我覺得，既是會就要精會，只有自個會了，這才是資本。”
蘇瑤聽的似懂非懂，不過她點頭道：“嫂子放心吧，我看哪日母親心情好了，央著她看一眼雙面繡藏品，我自個再琢磨琢磨，指不定哪天就琢磨出來了。”
姜琴娘笑了起來，要說整個蘇家誰最省心，她一定會選蘇瑤和蘇重華。
兩姑嫂正話間，蘇重華揚起張白紙腳下像踩著風(fēng)火輪般沖進(jìn)來，他嘴里還喊著：“娘親，我今天畫畫了，先生夸我了，還說我很有天賦，日后勤加練習(xí)定然能成為大家?！?br/>
姜琴娘眉眼舒展，嘴角上翹，一霎那間整個人渾身上下都洋溢著暖暖柔光。
她彎腰接住小孩兒，吃力地將人抱大腿上坐著：“那給娘和姑姑看看？”
蘇重華興高采烈地抖了抖，然后將手上的畫紙平鋪在桌上，揚起小腦袋驕傲的說：“先生教我畫的蘭花，是用的兩種不同畫法哦?！?br/>
只見偌大的白紙上，一半是用深淺不一的水墨胡亂涂鴉的線條紋路，能看出是經(jīng)過先生修改，至少能分辨出真是一株蘭花。
而另一半，則是用古怪的炭跡畫的，和水墨勾勒的不同，炭跡顯得冷硬，線條更清晰，且不知先生是如何教的，那炭跡蘭花畫的比水墨粗糙，可卻比之更像！
姜琴娘訝然了：“這是怎畫出來的？”
小孩兒的眸子亮澄澄的，像通透的水晶葡萄，他挺起胸膛，與有榮焉地道：“先生說，這種炭條是屬于古波斯還要遠(yuǎn)的國度的人用的，畫好了能和真的一模一樣呢?！?br/>
姜琴娘和蘇瑤對視一眼，兩人女紅都很不錯，自然也經(jīng)常挑花樣來描，故而對書畫也有一定的鑒賞能力，幾乎只一眼，兩人都看出了炭條畫法的神奇。
姜琴娘舔了下丹朱唇珠：“阿瑤，你說若是咱們描這種炭條花樣來刺繡會如何？”
蘇瑤心肝也在發(fā)顫：“嫂子，興許咱們蘇家真能被御庭選中?！?br/>
姜琴娘重重點頭，她也是同樣的想法，遂耐著性子問蘇重華：“重華，先生是不是用炭條畫的更好？”
小孩兒奶聲奶氣地一口回道：“自然，先生畫的蘭花，我都以為是真的呢，差點伸手想去摸?！?br/>
聞言，姜琴娘坐不住了，她放下蘇重華，當(dāng)即決定去一趟勤勉樓：“阿瑤，我先去問問扶風(fēng)先生?！?br/>
蘇瑤點了點頭，反倒是蘇重華他今個才上完課，此時并不想回去，便在蘇瑤這摸了幾個點頭，跑開去玩耍了。
彼時，楚辭正在勤勉樓書房里頭，他穿著那身月白色紋繡翠色幽篁的長衫，長身而立，左手背身后，右手執(zhí)毫筆，潑墨寫意，隨性瀟灑。
姜琴娘進(jìn)來之時，一抬頭就見點光從窗牖偷瀉進(jìn)來，籠罩在對方身上，投落下斜長的暗影，將那張臉映襯的斯文端方。
姜琴娘踏進(jìn)門檻的腳步一頓，她忽的就想起那日在中庭里，他問她的話。
到底是他還是公輸，誰更照拂她？
當(dāng)時，她讓這話給問的方寸大亂，轉(zhuǎn)身就跑了，這會再見，她竟是有些心虛氣短。
楚辭落完最后一筆，他將毫筆扔進(jìn)筆洗里頭，抬眼道：“大夫人，怎的親自過來了？若是有事，差人來喚一聲即可，這會日頭毒，不必親自跑這一趟?！?br/>
他說著，從書案后頭走出來，將案頭的白瓷錦鯉薄胎盤里的鮮紅西瓜端了過去。
“冰鎮(zhèn)過的，大夫人快進(jìn)來用些?！北绕鸾倌?，他反倒更為自在，更像個主人。
姜琴娘在黑漆玫瑰圈椅中坐下，她沒用西瓜，而是直接道：“剛才重華給我看了他的畫，先生會那種炭條畫法？”
楚辭不想她竟是問這個，實誠道：“是，遠(yuǎn)在重洋之外，另有國度，他們那邊習(xí)慣用那種硬頭筆，書畫習(xí)慣也和大殷很不一樣，力求真實兼具形神?！?br/>
姜琴娘傾身，握著扶手急急問：“先生能跟我講講么？我覺得那樣的風(fēng)格興許很適合刺繡?！?br/>
楚辭見她真是急了，小巧的鼻尖都滲出了細(xì)密的熱汗，便是白瓷脖頸，都是潤的。
他捏銀叉叉了塊冰甜的瓜瓤遞過去：“大夫人莫急，先用點涼的爽爽口?！?br/>
姜琴娘心里裝著這事，便沒心思用西瓜。
總歸書房里頭也沒外人，楚辭直接將銀叉子塞進(jìn)姜琴娘手里，他起身撣了撣袖子，垂眸俯看她：“大夫人就坐這里用點瓜果，我頃刻就給你畫一幅?！?br/>
姜琴娘愣了下，沒太懂他的意思。
但緊接著她見楚辭抽出張雪白的紙張，夾在一四方的木板上，跟著捏起手指粗細(xì)的炭條，對著她的方向，似乎就開始作畫了。
姜琴娘渾身別扭，她想動一下，就聽楚辭說：“大夫人莫要動的厲害，其他的交給我?！?br/>
這話一落，姜琴娘更覺得哪哪都不對勁，可她又不敢真動，還要時不時感受到楚辭肆無忌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驀地就后悔來找他了。
姜琴娘毫無所覺，她驚措往后退了一步，拉開彼此距離，冷肅著微紅的小臉說：“扶風(fēng)先生，我是守寡之身，今日我可以當(dāng)沒聽到，但往后先生莫要再提?！?br/>
聽聞這話，楚辭低笑了聲，眉心紅線褶褶生輝，他揚了揚手里的珍珠耳鐺：“你的這個，我是說這個可以當(dāng)束脩?！?br/>
姜琴娘連忙摸耳朵，果然已經(jīng)少了一只耳鐺，她莫名就有些生氣了：“請先生還我！”
說著，她伸手就要去奪。
楚辭舉高：“你別誤會，重華初學(xué)書畫，蘭花等綠植對他來說難了些，他現(xiàn)在只適合畫一些線條簡單的死物，我觀你這副耳鐺簡潔大方，明日授課恰適合重華觀察一番再畫?！?br/>
姜琴娘比他矮，踮起腳尖伸手去夠都拿不到，她臉紅紅的，也不知是被氣的還是羞的。
她咬起唇，卯著勁去夠耳鐺，人搖晃幾下，沒站立穩(wěn)當(dāng)搖搖欲墜的像是要摔倒。
“小心。”楚辭長臂一攬，緊緊扣住她細(xì)若水蛇的腰身，只覺入手之下，綿軟纖細(xì)，他一只手都能抱過來。
兩人驟然緊貼在一塊，姜琴娘悶哼一聲，雙手攀在他胸口，長卷的睫羽顫動不休，一如胸腔之中澎湃轟鳴的悸動。
縱使她嫁過三次，可從未從未跟任何一個男人靠的這樣近過。
她手足無措，面紅耳赤，羞得恨不能鉆地下去。
“你……你放開！”她低喝了聲，頭別開。
楚辭不慌不忙，他表情坦蕩，余光不著痕跡的往胸口瞥了眼，正正感受著緊貼胸前的兩團(tuán)渾圓柔軟，宛如潔白的新棉，他適才退開半步，確定姜琴娘站穩(wěn)當(dāng)了，光明磊落地松手。
“大夫人小心些?！彼€輕言細(xì)語的叮囑。
這樣正直不阿的坦率模樣，反倒襯的姜琴娘小人之心了。
“既是你不愿，耳鐺就還與你，束脩之事我本是隨口玩笑，你莫要再放心上，每日過來同重華公子一并上課就是?！背o捏著珍珠耳鐺遞過去，簡單的素銀圈乳白色的珍珠，在他指尖泛著柔柔點光。
姜琴娘瞄他一眼，頓了頓，摘下另一只耳鐺：“先生有用就拿去?！?br/>
她也不扭捏，收了剛才心頭那點不自在，將耳鐺丟給他后，提著裙擺轉(zhuǎn)身就走。
楚辭眸光微動，注視著姜琴娘出了書房離開勤勉樓，他捻起一對耳鐺，迎著光瞇眼看了會。
須臾，他找來一張墨灰色的帕子，在有光亮的書案一角展開，然后將一對耳鐺擺放上去，重新鋪了白紙，三兩下就又畫了一幅炭條畫。
畫好后，他將之?dāng)R那也不碰，留待明日授課之時用。
他摸出起先姜琴娘唇肉含著西瓜瓤，黑眸瞥向這邊的那張畫，展開來自個細(xì)細(xì)看了會，指尖點在畫上人的嘴角處。
他驀地低笑了聲：“怎的這樣勾人呢……”
卻說姜琴娘一口氣跑回自個的汀蘭閣，坐在繡架邊她才松了口氣。
心跳的厲害，像是奔涌不停的潮水，呼啦啦地掀起波浪涌向滿月的幕布蒼穹。
她雙手捂臉，哀嘆了聲：“姜琴娘，你真不要臉，扶風(fēng)先生端方君子，你在瞎想些什么！”
好一會心緒稍定，她揉了揉臉，確定不燙了，才輕咳一聲，捏起繡花針，心不在焉地刺繡起來。
她手下是一方朱褐色的細(xì)棉布，紋繡的是普通的萬壽菊平針。
每年在收到公輸送來的信札之后，等到六月十五，她便會回一趟羅云村，年年如此，風(fēng)雨無阻。
今年，也不過沒幾日了，她得在去之前，趕一身衣裳出來。
隔日，蘇重華上書畫課之時，姜琴娘如約而至，為了方面練習(xí)畫作，她還換了身半舊不新窄袖掐腰的短衫。
小孩兒得知要和娘親一起上課，頓時興奮地跳了起來，在聽先生講學(xué)之時，格外地認(rèn)真。
姜琴娘這一輩子是沒上過學(xué)堂的，她認(rèn)識的字會的術(shù)數(shù)，都是當(dāng)初那青梅竹馬教的，還有一些買賣上的事，則是進(jìn)蘇府后，蘇大公子在世時傳授的。
好在她人不笨，特別是在術(shù)數(shù)上，幾乎是一點就通。
如今學(xué)起書畫來，本以為會很難，熟料楚辭講的淺顯易懂，很容易就明白。
輪到練習(xí)之時，楚辭將自個畫的那副珍珠耳鐺圖擺前頭，先讓兩人觀察了翻實物，再行照著他畫的來臨摹。
蘇重華暗自憋著勁，捏著小炭條，要畫個更好的出來讓母親大吃一驚。
姜琴娘用不慣觸感太硬的炭條，她瞄了幾眼蘇重華，學(xué)著他的模樣，握筆的姿勢都變換了好幾次，仍舊覺得不順手。
“不對，你要這樣握?！?br/>
冷不丁耳邊響起刻意壓低了的嗓音，緊接著手背就覆上了溫?zé)岣稍锏氖帧?br/>
姜琴娘驚了下，抽了抽手竟然沒抽動。
“這樣，拇指和食指捏著炭條，手腕發(fā)力?！背o神色認(rèn)真，似乎根本沒意識到男女之別，他握著她手，掰開手指頭，將炭條放進(jìn)去，又捏著她指尖，就那樣握著在白紙上畫下第一根線條。
他彎著腰，頭靠的很近，從肩背垂落的鴉發(fā)拂到姜琴娘鬢角，帶來酥酥癢癢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