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寰只聽小呆龍這一句話，就猜到皇后與賈元春不睦。
否則皇后會給她貼金，說她是“國公嫡長孫女”，不會揭短說她是從五品小京官的女兒。
此刻對著皇帝家的傻兒子，賈寰也不藏掖心思，當(dāng)面點透其中微妙，表明自己身份尷尬，讓水柏死了選自己當(dāng)伴讀的心思——
“九殿下龍子鳳孫，身份矜貴，又不恃貴傲人，想給你做伴讀的人不知凡幾……”
水柏?fù)u頭嘆氣：“我相中的人都不肯來，都跟你一樣嘴上夸我身份尊崇、性情溫厚，一讓他們來給我做伴讀，他們就吞吞吐吐，百般推脫?！?br/>
賈寰：“……”
感情這位九皇子不止一次給人遞橄欖枝，一直沒人肯應(yīng)承他？
不應(yīng)該啊……
賈寰心思急轉(zhuǎn)，一時想不通緣故。
水柏更想不通，憤懣傾訴——
“二皇兄的性子那么驕橫跋扈，都有一群人上趕著奉承他，偏我無人問津！你說這是為什么？憑什么？！”
賈寰干笑：“天下熙攘，利來利往，人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一個伴讀而已，就是個玩伴，誰當(dāng)不是當(dāng)？不必強求，隨緣就好?！?br/>
九皇子氣哼哼地不滿意，問賈寰是不是真的只會寫?zhàn)^閣體？
“當(dāng)然不是，我故意氣裴家那小子的，篆、隸、行、草我都涉獵過，但志不在此，我將來要科舉入仕，心思得放在科考上，我只是從五品小京官的庶子，比不得裴遠(yuǎn)那么會投胎，他一生下來就有個侯爺爵位，我得靠自己?！?br/>
賈寰賣完慘，話鋒一轉(zhuǎn)問九皇子：
“我那嫡姐何時封了貴人？之前不是在宮中做女史嗎？”
“就前幾日，我父皇很寵著她呢，連我母后都冷落了……”
“所以你母后不喜歡她，恨屋及烏，我這個弟弟也會被厭惡……”
“我母后不是那種會遷怒的人，你是你，你嫡姐是你嫡姐……”
“……”
兩個小人兒擠在一塊大青石上，叭叭叭聊天，心情與春光一般燦爛。
眼瞅著日頭偏西，小內(nèi)侍們才滿頭大汗地找到假山上來。
迎面瞧見九皇子和賈氏子背靠背打盹，姿勢十分親昵，驚掉了他們的下巴。
為首的小內(nèi)侍豎起食指，示意跟過來的人噤聲，自己也放輕了腳步走上前。
賈寰早看見有人來，如釋重負(fù)地把小呆龍移交了出去。
他哄了半下午孩子，徹底認(rèn)清了“伴讀”是個什么樣的苦差事，選不上是天大幸事。
這個九皇子水柏，看似尊貴顯赫，實則麻煩精一個。
他雖然是皇后親生的嫡子，奈何是次子。
頭上還壓著一個太子兄長，下一屆皇帝輪不到他，還會被太子兄長極其一眾黨羽明里暗里戒備提防。
其它的庶出皇子，也視他為眼中釘。
做他的伴讀，吃力不討好，但凡有點頭腦的世家子弟都會躲避。
經(jīng)過賈寰一下午的提點，九皇子恍然大悟，對那幫“趨炎附勢”的世家子弟一萬個鄙夷，咬定了一定要賈寰做他的伴讀。
賈寰以為他小孩子說過就忘，然而他當(dāng)真了，還去大儒那邊撒潑打滾了。
賈寰再次成為眾矢之的。
……
酉時初刻，內(nèi)侍宣布“賜宴”。
所有過了“三選”的世家子，悉數(shù)前往偏殿用膳。
賈寰剛要隨著人群過去，方才那個小內(nèi)侍悄悄靠過來，說九皇子在南軒等他，要與他一起用膳。
賈寰無奈，只得跟著小內(nèi)侍去南軒。
席間花式安撫九皇子，讓他放過自己。
這皇子伴讀一無官職，二無俸祿，就是一個虛名，圖的是“從龍之功”。
世家大族看好哪一個皇子，才會送族中子弟去做他的伴讀。
像賈政這般無頭蒼蠅一樣胡亂撞的，找死呢！
賈寰可不想死。
太子水桐出了名的“器量偏狹”，對胞弟水柏的戒心很大。
旁邊還有個仗著“母妃得寵”咄咄逼人的庶兄水桂，兩下里夾攻，堂堂九皇子也成了小可憐。
賈寰若做了水柏的伴讀，日后太子登基了，他會被打壓。
甄家的二皇子登基了，他會被打死！
撇開日后，只說眼前——
這水柏屁大點的一個熊孩子，散漫隨性。
他偷了懶、犯了錯，昭文館的大儒敢打罵龍子？
只敢打打“伴讀”殺雞儆龍吧？
這所謂的“伴讀”，跟榮國府二門外小幺兒的地位沒多大差別。
賈寰前世今生都當(dāng)慣了爺，“替人挨打”這種有前途的美差，讓給別人干吧。
……
南軒，東暖塢。
一頓“御膳”才吃到一半，那個叫“元寶”的小內(nèi)侍一臉糾結(jié)地跑過來，看著賈寰欲言又止。
賈寰直覺不妙。
一問，果然，鳳凰蛋出事了！
文靖長公主的兒子仇晟，把賈寶玉誆進(jìn)小黑屋里上下其手，隔著窗子都能聽到二人的喊罵聲。
“……晚晴齋那地方僻靜，等閑無人經(jīng)過，奴才的一個小同鄉(xiāng)去那邊點蠟，聽到了點動靜，當(dāng)笑話說給奴才聽?！?br/>
賈寰立刻站起身。
家里的關(guān)系再不好，在外都頂著一個賈，誰欺辱了鳳凰蛋就是打賈家的臉，他不能置之不理。
水柏也是個淘氣的，蹦起來要去圍觀吃瓜。
一行人疾步走到晚晴齋，還沒進(jìn)門就聞到一股血腥氣。
推門一看，仇晟倒在血泊里！
昭文館大亂。
事情的原因一目了然——
仇晟見色起意在先。
賈寶玉自衛(wèi)傷人在后。
在昭文館內(nèi)值守的太醫(yī)很快趕到，給仇晟診斷過傷勢，用了藥，確定沒有性命之憂，將養(yǎng)些時日便能痊愈。
仇晟醒來后不思己過，破口大罵賈寶玉。
賈寶玉衣襟染血，木木呆呆不吱聲。
賈寰站出來替他出頭，反罵仇晟“狂妄悖倫”，禽獸行徑為君子不恥。
仇晟臉皮薄又脾氣大，被罵急了眼悍然動手。
一直簇?fù)碓谒磉吥侨杭w绔一擁而上。
“四王八公”這邊的紈绔也不全是怕事的，立刻就有人吼罵著往上沖。
噼噼啪啪……轟隆隆?。?！
齊齊整整的宮殿，轉(zhuǎn)眼被糟蹋得面目全非。
干架嘛，肯定是什么趁手拿什么，值錢不值錢的誰理會？
誰是數(shù)著錢長大的？
一眾大儒彈壓不住，派人急叩宮門，奏請皇帝示下。
皇帝冷處理，讓大儒把人都扣在昭文館內(nèi)，明日再行處置。
賈寰帶著掉了魂一樣的鳳凰蛋前往南軒。
此地是水柏的居所，軒麗寬敞，熏香裊裊，幾個小內(nèi)侍在旁伺候，三人一起圍坐在廊前說話。
水柏像只瓜田里的猹，擎等著吃瓜。
賈寰好氣又好笑，詰問賈寶玉是怎么著了仇晟的道兒？
“他騙我！說晚晴齋里有十扇琉璃美人屏風(fēng)，上面的美人畫的跟真人一般，靠得近了還能聽到美人的笑聲……”
賈寰扶額嘆氣，這個拙劣謊言誆別人無用，誆鳳凰蛋量身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