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玥本是不想趟這趟渾水,奈何云堯拽著她不放,說什么咱們從小一起長大,那可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云云,季玥被她顫的沒法,只得跟著云堯過來。二人趕過去的時候,袁家閣樓前的那條大道已經(jīng)被人群占滿,摩肩接踵之盛況,比起逢年過節(jié)來也有之過而無不及。
既是來這種地方,云堯二人自然也不好再做女兒裝扮,好在來的路上碰到了一家成衣鋪子,兩個人匆匆收拾了一番,也勉強有了個少年的樣子。
這時候那袁家姑娘還沒出樓,街上正是喧囂吵鬧之時,季玥呆的百無聊賴,倒斜著眼睛看起云堯來,云堯此時和她一樣,都長發(fā)高束,著月白長衫,戴挽發(fā)玉簪,若不仔細分辨,這一身男子打扮倒也能魚目混珠,叫人雌雄莫辨。季玥又忍不住看了云堯幾眼,心里微嘆,同樣是兩個鼻子一個眼睛的人,這姑娘卻偏生穿什么都好看,那個傳說中的第一美人季玥也沒見過,不知比起云堯來,又多些個什么。
這邊季玥正思緒飛揚,那邊就聽得一聲銅鑼震天響,喧鬧的街道霎時安靜,眾人沒等來那第一美人,卻看見一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出現(xiàn)在樓臺上,把手中執(zhí)有的銅鑼又敲了一下,清晰開口,聲音猶如洪鐘:“大家安靜!今天,是我袁家小姐拋繡球選夫婿的良辰吉日,各位來者,無論你是達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只要是搶到繡球的未婚青年,就是我袁家認可的乘龍快婿……”
底下又恢復了些許喧嘩,云堯還能聽見身前的兩個人互相調(diào)侃,一人說:“老兄,你聽見他說的沒,袁小姐要選的是未婚青年,你這老婆孩子都一窩的,來湊什么熱鬧?”
“切,”那男子頗不贊同道:“這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聞袁小姐大名已久矣,如今有這機會得此一見,那豈有不見的道理?”
“這袁姑娘名聲還不小。”云堯挑著眉來了一句,那講話的男子聞言轉(zhuǎn)頭,看著云堯笑道:“小兄弟,我看你們面生,恐怕是外地人,不知道這其中原委?!?br/>
“原委?”這個云堯倒是真的不知道。
“說來這也是一樁奇事,”男子晃著腦袋娓娓道來,“袁姑娘出生那天,恰逢二月十二花朝節(jié),那一日是百花仙子的誕辰,據(jù)傳,同天出生的女子,生來便有花容月貌,一出世便注定是禍水紅顏……”
而十五年前的花朝節(jié),本來也與往常并無二致,閨中女郎,仍剪五色彩繒,粘花枝上賞紅,而幽人雅士,猶賦詩唱和,并出郊外各名園觀花。
袁夫人就是在花神廟祭祀之時動了胎氣,一時間情況緊急,仆人婦孺見狀不敢將其挪動,只好快馬加鞭地請來附近的接生婆為袁夫人接生。
“所以,袁小姐是在花神廟里出生?”云堯問道。
“是啊,”另一個絡(luò)腮胡大漢大大咧咧地言道:“你們可能不知道,這青城百余年來,可只有袁姑娘一人是在二月十二日生于花神廟……”
“哦,尚算奇特?!痹茍虻姆磻幌滩坏?。
“然而這還不是最奇特的,”大漢熱情不減,繼續(xù)比劃著說道:“更奇特的是啊,這袁小姐出生的那刻,花神廟天井里數(shù)年不開的紫珠竟頃刻綻放,霎時間那紅光染紅了半邊天!”
或許是因為那青年所言篤定模樣夸張的樣子太過好笑,云堯終于不是那般平靜無波的面色,她“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
吼聲就是時候傳了過來,不知道是誰在喊:“袁姑娘出來了!袁姑娘出來了!”
“出來了出來了!”底下猶如炸開的油鍋,人聲鼎沸舉街歡騰,眾人的目光都移向當街一側(cè)的雕花小樓,只見,一女子緩步輕移,款款而來。
所有人屏氣凝聲不再言語,剛剛還喧鬧著的正街,不知何時就安靜了,靜到云堯能清晰的聽見,旁邊男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女子今日穿的是金錯繡縐的百褶裙衫,正紅打底的蜀錦之上,用細如胎發(fā)的暗金線繡著攢枝千葉海棠,針線折轉(zhuǎn)之處,又有難以計數(shù)的紅藍寶石點綴其間。腰間飾明珰掛七寶,腳下水漾紅細緞鞋。華美絢爛流霞堪比,富麗明艷細述不清。
然,即使是這樣堂皇的衣飾,在女子的驚人容色之下也只能淪作陪襯,即使,她大半張臉都被掩映在輕綃之下,只余那一雙欲語還休的桃花媚眼,蕩漾著清波瀲滟。
云堯恍然想到了紫珠花,那花是隆冬蓄蕊,聞春開放。獨有別致之處,在于先花后葉,花葉不同放。
云堯曾在姹紫嫣紅的花界后園見過紫珠花開,猶記花開之時枝干幾無葉片,唯余層層疊疊的紫紅花朵,密密挨挨地開成數(shù)團,開的花影妖嬈,開的花色熱烈。
都說美人命如花,而這個名叫紫珠的女子,生來便是帶著花命,倒也,不負此名。
周圍的稱頌贊美之聲此起彼伏,云堯倒也挑了一下眉眼,可其實她一直覺得,世上美人諸多顏色,或清純秀麗或美艷濃墨,五官眉目不盡相似,氣韻神采不全相同,各人眼光不同,所喜便不盡相似,故這美人要分出個一二排出個名次來,也著實艱難。
袁紫珠固然是把嫵媚嬌姸化到極致的女子,可在她心里,這面目卻猶不如姑姑那張臉看得順眼些。
難不成時人盛行以艷為美了?云堯輕笑了一下,見過了袁紫珠的面容,她也沒了最初那份好奇心,便轉(zhuǎn)身后退,打算靜觀其變。
誰知世事難料,變故常常突至,波瀾總是橫生,等云堯回過神來的時候,那枚做工精致的繡球已經(jīng)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手中。
閣樓上原本還不情不愿的女子往這邊一眼望來,卻忽地愣在原地,覺得頭腦一陣轟鳴繼而空白。
街上的人倒是還未消停,見云堯拿著繡球,便大呼小叫的招呼起來,“在那在那繡球在那大家快搶啊!”
云堯眨了眨眼,反應迅速地把繡球扔到了季玥懷里,然后逃命一般奔走了,被人群圍住的季玥氣急敗壞,完全忘了平日里掛在嘴邊的賢良淑德,扔了繡球指著云堯就罵,“你這個沒良心的,咱們倆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呢?”
云堯跑出去好遠才意識到發(fā)生過什么,她倒不是擔心季玥的安危,那姑娘雖然整天一副良家淑女比誰都要溫婉賢良的做派,但實際上卻是個徒手就能掀翻好幾個彪形壯漢的大力狂魔,云堯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搶了根季玥的糖葫蘆,這姑娘一氣之下就拔了她院子里中的那棵垂楊柳。
但自己就這么跑了把季玥放在那里實在是太不講義氣,還有點慫,云堯不自在地咳了咳,她站直了身子,旁若無事地理了理鬢發(fā),眼看著這條小路上走的一個人都沒有了,她又拔腿跑了回去。
不管這邊如何聒噪,云家偏廳倒是靜的落針可聞,云兮坐在主座上,接過身旁的老嬤嬤遞過來的熱茶。
“堯堯又出去了?”云兮隨口問了一句。
“是啊,說是看上了什么胭脂水粉,要和季家的大小姐親去瞧瞧?!蹦乔貗邒咝χ氐?。
“嗯?!痹瀑庖膊徽f別的,只是抿了一口茶而后淡淡應道。
“姑娘這幾日出去的越發(fā)頻繁了,可想著您吩咐過,對姑娘不必拘束,護她周穩(wěn)便好,老身就沒去阻攔?!?br/>
秦嬤嬤話剛說到這里,外面就有人匆匆而來,給云兮行了個大禮,稟告道:“家主,那尚越并沒有去接袁紫珠的繡球?!?br/>
“我知道了?!痹瀑鈹[了擺手讓來人下去,面色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秦嬤嬤卻是一嘆,繼而問道:“那我們允諾給袁家的好處?”
“自是要給,他袁家既如約讓女兒招了親,那我們允諾之事也必會做到?!痹瀑獍巡璞K放在桌面上道。
“唉,您這又是何苦,”秦嬤嬤又是一嘆,“尚家算是個好去處,尚家公子也算是個能耐之人,姑娘嫁過去,也斷不會受了委屈?!?br/>
“可她不想嫁,我又能如何呢?”云兮又拿起桌上的茶盞,也不喝,只是那茶上浮沫。
“姑娘何時說過不想嫁?”秦嬤嬤疑道。
“她要是想嫁,也不會一聽到這事就沒日沒夜的往外跑?!?br/>
“或許有別的緣由?”秦嬤嬤猜測。
“我要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也就白養(yǎng)了她這么多年。”云兮凜了眉目,續(xù)道:“何況這尚越絕非善人。”
雖然袁紫珠和尚越的相見是自己一手安排,但是在見過袁紫珠之后,尚越也的的確確表達出了對袁紫珠的愛慕之情,且做多諸多癡情之事并不避嫌,云兮本想用袁紫珠招親一事逼著尚越做個決斷,不想尚越最后的選擇,竟會是這般。
倒也在情理之中,云兮略為煩躁地按了按眉骨,云尚兩家聯(lián)姻之事,涉獵甚廣,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本就不可莽撞行事,自己曉得這退婚之事決不可先提的道理,那尚越也必然知道。
“家主。”門口的侍女打簾而入,對著云兮行了個禮。
“何事?”
“尚家公子尚越邀您前去春風樓小敘?!?br/>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