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倒計時開始()
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十六。
北京城的風沙一般是在清明之后才能刮起來,今年好像來的早了,狂風席卷了沙子一直在肆虐,竟然沒有止歇的意思。
就在昨天,扼守居庸關的大將把雄關要塞獻給了李自成,此重要關口一失,北京城已經(jīng)敞開在闖軍面前。聽到這個消息之后整個京師都炸了營。
從今天早上開始,李闖大軍的前鋒已經(jīng)陸續(xù)出現(xiàn)在城外……
素來遲鈍的百姓似乎變的敏感了,直覺告訴他們大禍就要臨頭,每個人都煩躁不安的尋找避禍方法。
有錢人家挖開地窖,把金銀細軟和糧食米水埋藏起來,然后關門閉戶舉家不出;貧寒人家則不顧一切用最后的救命錢換取酒肉,大肆享受之后走上街頭,看看有沒有搶劫的機會。
居住在外城的人家甚至已經(jīng)偷偷寫好了“大順之民”的布幌,隨時準備掛在家門口。
各種各樣的謠言以驚人的速度傳播,宮女和太監(jiān)在半公開的藏匿財物,各宮里的嬪妃都在哭哭啼啼,仿佛末日一般。
素來“果斷決絕”的崇禎皇帝盡起武庫中所有精良火器,交給襄城伯李國楨,讓這位李大人去掃蕩反叛。
“愿卿滌蕩闖逆,必鼎錄銘功。搬旋師奏凱歌之時,朕必親賞,于天下共享太平……”李自成都打到北京了,這個時候再說什么太平不太平的,確實有些不倫不類。
現(xiàn)在還指望依武力壓服李自成,可能么?李四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會發(fā)生什么。
天還沒有大亮,宮門已開,這說明崇禎皇帝已經(jīng)開始辦公。
無奈的承認這一點:無論崇禎有多少過失,絕對不是個貪圖享樂的昏君,這樣勤奮的皇帝在大明朝兩百多年的歷史中并不多見。
但是……勤奮……現(xiàn)在說什么也晚了。
足足領先了三百六十五年的思想反而讓李四心里苦澀不堪:天還不亮就起來處理政事的皇帝在整個大明朝也不多見,可是無論西暖閣的崇禎如何勵精圖治,大明朝終究已經(jīng)走到了她宿命的盡頭,滅亡已近在咫尺。
知道歷史的走勢之后,反而愈發(fā)痛苦:這是一個沉悶而又血腥的時代,是一個叫人絕望的時代,是一個把英雄變成奴才的時代……
“李校典?”同為東宮師的侍講楊廷麟正急匆匆的小跑著。
似乎想不到在這個時候李四還能來,想要開口夸贊幾句又感覺不合時宜,索性開門見山:“李校典趕緊去太極殿稟告萬歲,李國楨率京營火器兵投敵了,要陛下早做決斷。”
原來如此。
崇禎皇帝勉勵的話音猶在耳邊回響,拿著精銳火器擊賊的李國楨一出城立刻改旗易幟,投了大順軍。
投降的李國楨本想撈個首順的大功,不想李自成大罵這老小子“不念國恩”之后,親手抽了他幾鞭子,捆起來丟到了一邊,然后就忙著收編他的火器兵去了。
“我?我是太子校典,不大合適……”
“都什么時候了,顧不得這么許多,宮中內衛(wèi)大多上了城墻。內衛(wèi)指揮使連個影子也找不到,兵部大堂空空蕩蕩,你趕緊去吧,事急從權吶?!睏钔Ⅶ胝媸羌绷?。
作為東宮校典的李四不得不越權一次,把這個叫人絕望的消息告訴崇禎皇帝。
“李國楨降了闖賊?”崇禎皇帝嘴角微微一抽,盡管依舊保持肅穆莊嚴的模樣,聲調卻帶了明顯的哭腔。坐立不安的在暖閣里來回走動,猛然拂袖把書案上的筆墨雜物掃落在地,繞著屋子來回奔走,不住尖著嗓子大叫:“內外諸臣誤朕如此,當斬!朕要殺了他們……”
“自朕登基以來勤勉政事,無不臨淵履薄戰(zhàn)戰(zhàn)兢兢,三更不眠五更不睡,你們說說我不算是惰政之君的吧?”
沒有人敢于說話。
已經(jīng)有些癲狂的皇帝或許是喊的累了,皇帝竟然如孩子一般嗚嗚的低聲哭泣起來。
當值的太監(jiān)互相對視幾眼,真真假假的也跟著哭泣。
改朝換代尋常事,江山易主不稀奇。
李自成的軍隊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北京城外,大明朝還有的救?
“李國楨也投了闖逆!枉不顧朕對他天高地厚,難道他就沒有半點盡忠報國之心?朕要誅他九族……李國楨誤我……”崇禎的語調逐漸低沉,到后來竟幾不可聞。忽然抬頭看著李四:“李國楨這樣的奸賊降了就降了吧,這消息應該是司務廳(屬兵部,俗稱司務司)送過來……”
都到什么時候了,還計較這些事情,李四懷疑崇禎皇帝是不是精神有些錯亂了:“兵部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了……”
“哦,那京衛(wèi)指揮使司呢?也沒有人了?”
京衛(wèi)指揮使司不是剛剛出城投降了嗎?難道崇禎真的瘋了?
“內衛(wèi)司的指揮使呢?”
“陛下,內衛(wèi)指揮使已找不見蹤跡。”到了這個時候,崇禎皇帝的侍衛(wèi)隊長都跑的沒了影子。
“內臣誤我,外臣誤我!”崇禎大叫一聲,瘋狂的仰天大笑。
笑聲震動屋瓦,說不出的凄涼苦楚。
“你還沒有跑,好是很吶,朕即刻頒詔……也不必頒詔了,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朕的內衛(wèi)指揮使,負責內城防衛(wèi)事宜……”
忽然之間官職就連升數(shù)級,李四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昔日的內衛(wèi)已經(jīng)跑了一大半,就算是升任指揮使,手下也沒有幾個兵了。
暖閣中所有人都在或真或假的為大明王朝抹淚,崇禎帝額頭青筋暴起,面色赤紅如火,神經(jīng)質的尖著嗓子忽然大叫起來;“調集京中內臣家奴,朕要御駕親征,蕩平闖寇掃清宇內,朕要殺……”
“闖賊逆天而動,雖挾賊百萬逞一時豪強,我大明自有上天眷顧,萬歲也不必太過心焦?!闭f話的是崇禎近侍秉筆掌印太監(jiān)曹化淳:“調平西伯吳三桂的詔令已發(fā)出十日,想來寧遠精銳健卒朝夕之間即刻進京勤王……”
寧遠軍乃百戰(zhàn)之師,這也是崇禎最后的救命稻草。無奈派出去和總兵吳三桂聯(lián)絡的偵騎皆杳無音信,誰也不知道吳三桂距離京城還有多遠。
大明官軍百戰(zhàn)百敗,唯有這支寧遠軍還算是精兵強將。不死心的崇禎皇帝把吳三桂當成了最后的一絲希望,尖著嗓子高叫:“全城死守,以待吳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