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陳上宮里,沒有土,沒有柴木扎的籬笆墻,沒有鶯囀啼飛,就連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也是生在云彩里,待修成了仙,便離了枝頭。
芷兮從花圃里折下一枝白芷來,那白芷尚未開花,綠油油的枝條,裹著吐露三分的白蕾,格外嬌羞可人些。芷兮正要將它放到鼻間去聞,那花蕾,便蹦跳著,化成一束仙氣,氤氳半晌,變幻出一個婀娜羞怯的小仙姝。
“半路成妖?”眼前此情此景,給芷兮的第一印象,居然是密境重演,想當初,她也是這樣,在滇兒采下她的時候,在竹筐里,不知不覺地半路成妖的,“敢情世間白芷,都有這樣的半路成妖的毛病么?”芷兮捏著那枝空枝,兀自囁嚅著說。
“什么?”離與起先聽不到她嘟囔些什么,她說話的語氣,向來輕得如同絨毛,如螞蟻叫一般,總讓人聽著費勁兒,離與雖跟她朝夕相處久了,鍛煉得耳朵異常靈了,有時,在她自言自語時,還是會辨別不出來。因為,即便是她正常跟人說話,都是難聽清的,更何況,她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待她說道‘白芷都有半路成妖的毛病’時,離與聽真切了,笑了笑,說道:“這里不是密境,神仙當道的至清天里,半路成的,也不是妖,而是仙啊?!?br/>
“仙也好,妖也罷,這樣漫山遍野、無處不在地修行,總怕出亂子,”芷兮輕輕說道:“密境,不就是前車之鑒么?”
“既知前車之鑒,何必非要來這里?”娘娘不知何時站在二人身后,腳下,是焦騰云。
“叩見娘娘,”芷兮方要俯身行跪禮,被離與忙忙攙住了,溫和對她說:“在天上,跪乃重罪,云彩們受不起,是要造反的。它們一造反,我們都得栽跟頭兒?!避瀑饪纯此α诵?,說道:“看來,你懂得還是那么多。”離與也笑笑,他剛來天庭時,也是深受其苦了的,這是教訓里長的知識呢。
離與和芷兮此時,都站直身體,向娘娘行了揖手禮。芷兮早伸手去抱那焦騰云,如同去抱一只寵物,云躲她,她便笑話它:“想來,你這朵云,是朵閑云,不必固守于一塊地方,千仙踩、萬神踏,也不用承受那些天上宮闕的地基之重,甚至,都不用認主的,誰有本事便靠著誰了。方才上天時,離與說你去搬老祖了,沒想到,請來的倒是娘娘。”
“放肆!”又是一聲不速的聲音,二人順著聲音看去,確是滿目瘡痍、老嫗般的芍藥,她嗔斥著芷兮說:“娘娘方才的訓話,你竟全當耳旁風,還有閑情逸致,去逗云玩兒!”
芷兮只覺那聲音似曾相識,還是被這個她實在認不出來的面孔,嚇得手足無措,跪又不能,反駁又無理,只好乖乖耷拉著腦袋,在那里束縛著雙手,乖乖聽訓。
“姑姑,”離與過去攙扶芍藥,愧疚之情摻雜著往日的親近,越發(fā)顯得親密敬重。
“叫我姨母,”芍藥依然覺得,離與錯了輩分稱謂,顏容盡毀都不計較的她,卻對這個小小的稱呼依然耿耿于懷?;蛟S,恍惚中,她的本心里,依然深深懷念著她的姐妹,白芷。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愛屋及烏,也要呵護著芷兮。
“叫慣了,改不了了?!彪x與無奈。半路當姨甥,總是難的,毋如姑侄讓他更感親切。
離與扶著老態(tài)龍鐘的芍藥,走近芷兮時,輕聲對她說:“是芍藥姑姑啊,她是為著你好的?!?br/>
“芍藥姑姑?”芷兮的眼中,浮現出密境里,那嬌嬈嫵媚的芍藥的面孔來,于面前這面上溝壑縱橫、皺紋凝縮的老奶奶,形成了云泥般的對比,她不敢置信,但是,當她將這個名字,與方才似曾相識的聲音,聯(lián)結在一起,她才恍然大悟,是的,那是芍藥姑姑的聲音。
那一刻,一種物是人非的巨大的痛苦感,再次席卷上她方才因為跟著離與‘回家’所帶來的片刻的放松里,巨大的反差,讓她心痛如絞,她捂一捂心口,眼眶里,盈滿了淚:“姑姑,你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因為我,....”離與要說,他想說,那是姑姑待他如親子,舐犢情深,去未若那里追他魂魄時,在凋敝殿里,成為這樣的,可是,他的話,剛開頭,就被芍藥擋了去,她接過話茬,轉向芷兮說:“芷兮,你不要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抓重點!你是不是不該出現在這里?還不快回人間去?!?br/>
‘人活著,可真是沒有‘容易’二字啊,’芷兮在心里默默嘀咕著:‘顧左右而言他,我有么?明明是你們,總是答非所問,錯開話題。而且,抓重點,重點在哪里?還不是走到哪里,我都只有挨訓的份兒?!?br/>
有了這樣的委屈和不滿,芷兮眼角方才心疼芍藥的淚水,又攙了自己的煩悶在里頭,頭一回頂嘴道:“我做錯了什么?你們都要趕我?從密境我,半路成妖開始,便似乎惹著了全世界,滇兒她們怨我,娘娘不容我,到了人間,月婳趙家也好,榮王趙家也罷,哪怕算是后來的漆吾吳家,我也是不受人待見的,我自捫,我沒有做過一件壞事,最起碼,我本心里,沒有想去害過誰?!?br/>
“是我要接她回家的,”離與見芷兮哭訴,心疼地忙袒護她,把所有錯處,往自己身上攬:“當初,我剛來至清天時,神仙們要定我的罪,是娘娘曾對眾神說,如果我有什么錯,那便只有‘妖卻生心’的罪,現在,娘娘為什么,就不能也放過芷兮呢,她也是只有那宗罪啊,且,不是償過了么?”
離與不想讓芷兮知道,他曾代她去過混沌罅隙,受催心裂身之苦,他只是籠統(tǒng)地說償過了,那讓芷兮誤以為,她之前所受的流離和被斥的苦,便是自己償過了自己的生心之苦了。
“正是因為你,還算守得住本心,沒有成心為惡,”娘娘面對芷兮,這樣說,然后又轉向離與,接著說:“也正是因為你,償過了,所以,她過至清天時,才沒被碎尸萬段,所以,此次,站在這里的,才只有我,一個人。倘若不是如此,那么此時此刻,站在你倆面前的,便不知是多少天兵天將了?!?br/>
“娘娘,芷兮到底做了什么?讓您如此容不得我?”芷兮終歸不敢,像來人間前,在未若面前那樣,放肆得嚎啕,眼淚淌下來,都沒有聲音:“因為我曾殺過青狐么?那我和他的債,我為奴為婢,還給離與便罷,那也是我和他之間的恩怨,我自覺并觸犯不到您。又或者,因為伏羲曾經說我‘有吞吐天地之功,囊括天下之意’么?可是,我現在,連個普通的凡人的力量,都沒有,在人間,我都只是一個弱者,何來吞吐天地之功?而至于囊括天下之意,在我看來,更屬無稽之談,我上輩子、這輩子、下輩子,最大的志向,或許,就是能有一個家,可以回,連這個人人都可以實現的愿望,我都實現不了,您都要阻攔,我何以囊括天下?”
長期以來,隱忍在心中的話,一朝噴薄,令在場的幾個,熟識她的人,都感到訝異。她說的,似乎有理。芍藥求情似的,看看娘娘,娘娘臉上,面無表情,似乎不為所動,又似乎,有所動容,那么和藹可親的娘娘,一旦沉默起來,竟是那么深不可測,令人難以捉摸的。
“今日乃離與封神、賜殿、設宴的大日,念你與他曾經夫妻一場,不忍即刻驅逐,”娘娘道:“給你限期一日,過了今晚勾陳夜宴,便自己打道回府吧。此事我會知會混沌天樞,一日內不會找你麻煩。”
“何必要一日呢,”離與松開芍藥的手,站到芷兮前面,說道:“既然勾陳上宮里,沒有她的位置,我現在,便跟她一起走,還去做人間的平凡夫妻,倒是我可望不可求的。還望娘娘成全?!?br/>
“當初,是誰跟她說,與她從此兩訖,死生不復相見的?”娘娘板起面孔,從未見她那般嚴厲:“這才過了幾載,方才相見,便如膠似漆、難舍難分了么?你萬不可重蹈伏羲的覆轍,你不忍心,由我來當扮這惡面孔,我也不能看著你犯錯?!闭f著,她轉向芷兮,說道:“你說,你需要什么,富貴、權勢、地位,人間里的榮華,我都能滿足你?!?br/>
“芷兮聽著,這像極了人間里,富貴人家的婆婆,打發(fā)自己兒子的卑微的外室,常用的法子。娘娘居天尊,氣質華然,竟也想出了這樣俗套的法子,是萬萬出乎了芷兮的意料的?!避瀑饷婺磕郎f:“這個世間,有的人缺銀兩,有的人缺體面,而我,只缺少一個家。我在哪里,都無以為家。我從被折下起,只是想活下去,我除了殺死了青狐,自捫從未再做錯什么,為什么,從一開始,就要定我終生的罪?你們連讓我向離與贖罪的機會,都不曾給我。”
“這就是宿命。人間一世,你與他共結連理,除了讓他挖心而亡,可曾贖了罪么?”娘娘問:“你不能和天神再結連理。伏羲當年錯了一次,我不能看著離與再錯一次。我非要定你終生之罪,但是我賭不起,也不敢賭。我只能防患未然,因為,天界不能重蹈密境的覆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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