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旁敲側(cè)擊
世間的事兒，有時候真是怪啊，有些事情，你想做，總是困難不斷、障礙重重。但是，如果你命中注定要做成某件事，即使有重重阻力，上蒼也會在冥冥中前來幫助你。
上午，我剛剛審完了當季的財務報表，市人大秦柏主任來了電話，說是有個臺商想見我。
“臺商？”
“是啊，就是前幾年來臥地溝投資的那位張先生?！鼻匕叵袷呛苁煜み@位張先生，他說，這位張先生在臺灣很有實力；他來大陸投資，主要經(jīng)營化工產(chǎn)品，如果與北方重化合作，一定有廣闊的前景。
“是投資的……他應該去找呂強啊。薊原市政府完不成省下達的招商引資任務，正發(fā)愁呢！他要是去找呂強，呂強一定雙手歡迎?！?br/>
“算了，別提呂強了。一提臥地溝的事情，這位張先生連市委孔驥都不想見呢！”
“好吧。”我聽秦柏的意思，他像是極力要促成這件事，我也就信朋及友了。“晚上，我們在‘花花世界’和式包房見?！?br/>
“太好了。我也去?！奔拘∠悸犃宋液颓匕氐碾娫挘指吲d，立刻拿起電話，聯(lián)系花花世界的花總了。
叮鈴鈴……
秦柏的電話剛剛放下，那臺紅色電話機的鈴聲又響起來了。
“喲，是市委……孔驥。你接嗎？”季小霞瞅了瞅來電顯示的號碼，悄悄提醒我。
“接過來?！蔽液敛华q豫地伸出手，拿起了電話聽筒。
“喂，庾明同志嗎？我是孔驥。”電話里的聲音溫柔和善，全沒有了那天一副“拼命”的兇氣。這位政治家，真是會演戲啊。
可是，此時，他來電話會有什么事情？我的神經(jīng)陡然緊張，先提高了十分警惕。
“庾明同志啊，有件大事我要告訴你。嗯……”他有意識地停頓了一下，像是故意賣了個關子，“省委……省委書記要來臥地溝視察。一會兒就到了。你看，你能不能和我，一齊陪陪省委領導？”
語氣很和藹，又是一副商量的口吻；過去，我當市長時，每當有上級領導來視察，他總是這樣商量接待的事情；可是，今天，我已經(jīng)不是市長，而是一個企業(yè)的頭頭了。陪同省委書記，按道理我是不夠格的。
可是……
“哼，一定是個圈套。”季小霞聽得一清二楚，隨即提醒我。
“怎么會是圈套？”
“你想啊，”季小霞分析道，“省委書記看見臥地溝的房子，一定會要孔驥改造棚戶區(qū)；孔驥為了讓你拿錢，一定會當著書記的面將你的軍?！?br/>
“哦……”我想了想，未做置否。
實際上，就算是他將我的軍，又會怎么樣？此時，我倒巴不得他孔驥將我的軍成功；那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投入棚戶區(qū)改造這項偉大工程了！
再說，中央考核組的龔歆提醒我找省委書記匯報；省長卻否定了我的意見。我正愁無法向省委書記匯報呢；今天，他親自來到了薊原棚戶區(qū)，而孔驥又邀請我陪同；這，豈不是天意？！
“好，我馬上去！”我痛快地答應下來，然后放下電話，告訴季小霞：“派車！”
正午時刻，臥地溝靜悄悄的。
幾輛轎車開了過來，停在了路口。
正在等候在街口的孫區(qū)長、社區(qū)書記白雪等人看見這些個小轎車，急忙迎接上來。
我急忙下車，與孔驥并排站在省委書記后面。
“喂，孔書記，請拉開點兒距離。像庾總這個距離就可以?！币幻髠€子警衛(wèi)人員跑上來，提醒著孔驥。
“哦……”孔驥尷尬地往后退退，發(fā)現(xiàn)自己跟得太緊了。
官場規(guī)則，陪同上級領導視察，離得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離遠了，領導問什么，你聽不見，不能及時回答。如果與領導離得太近，幾乎平行。那么，攝像時，群眾就分不清哪個是領導，哪個是陪同；在官場就有“搶戲”之嫌了。
實際上，孔驥作為過去的省政府秘書長，對陪同領導視察的規(guī)矩不是不明白，今天，他心里像是藏了什么心事，一下子忘記了慣常的禮節(jié)。
區(qū)長、白雪自我介紹之后，省委書記分別握了握他們的手，然后徑直走進了窄窄的小胡同。
“老孫，上訪的那些人……是不是控制了？不會發(fā)生什么問題吧？”看來，臥地溝的上訪戶是出了名的?？左K一見孫區(qū)長的面，就迫不及待地問這件事。
“請放心。白雪都安排好了?！睂O區(qū)長回答說。
我們來到一個胡同口的公用水龍頭前，水龍口嘩嘩地打開著，流著水；水龍頭前排了一長排水桶，在那兒接水。
臥地溝棚戶房里沒有安自來水，人們用水，就拎了水桶到街頭的公用水籠頭來接；往日，一到中午做飯時分，接水的家庭主婦就站成一排，一邊接水，一邊借此機會嘰嘰喳喳地嘮家常。這也算是臥地溝的一幅民俗風景線了。
可是，今天，只有一位中年婦女低著頭站在那兒，不聲不響地換著水桶。其他人像是故意回避了。
“這些平房里，沒有安裝自來水？”書記問。
“沒有?！睂O區(qū)長回答，“當時蓋房時，提倡先生產(chǎn)、后生活。這些……都是簡易房?！?br/>
我們沿著胡同走著，兩側(cè)出現(xiàn)的是一片殘敗的平房。脫落的墻皮一次次地被修茸過，留下斑駁的痕跡。冬天，為了防止熱量流失，家家都緊閉了門窗。我想，在這樣的小房子里，不會有浪漫與溫馨，有的只是擁擠而艱辛的生活。人一走進這狹窄彎曲的小巷子里，心情難免會沉浸在無助的悲哀與幻滅之中。
這時，書記抬起頭，看了看房子上的舊標牌。牌上印著：薊原煤礦住宅四區(qū)
“哦……”書記開口便說：“孔驥啊，過去一提棚戶區(qū)，我以為是郊區(qū)民房呢?，F(xiàn)在看來，這里面住的都是國企職工呀！”
“是。這都是歷史欠帳?！蔽液敛豢蜌獾匕l(fā)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進去看看……”書記說著，叩響了這一戶的門。
“書記，別別別……”孔驥急忙阻攔了，“我只是讓你來視察一下房子，沒有讓你訪貧問苦哇！別去了別去了……”
“孔驥，我不進老百姓的家門兒，能聽到他們的呼聲嗎？”書記的神色非常嚴肅，“你們是不是怕什么？”
“不是不是……”孔驥連忙解釋，臉上卻急出了一層汗珠。
看到這副情景，機靈的白雪搶先一步跨進了大門，大聲朝小屋子喊道：“劉大娘，省委領導看你來了。”
進了屋子，又傳出她的聲音：“喲，正吃飯呢？”
低矮的小屋子里，沒有開電燈，正午也顯得黑黝黝的。除了小窗戶射進的一縷可憐的陽光顯出些溫暖，屋子里陰冷陰冷的，這種室內(nèi)的寒冷很有力度。它具有侵蝕性，彌漫性，在這間小屋子里，無論你坐著、站著；無論你處于什么位置，都有冷冷的氣流包圍著你，襲擊著你的肉體，令你無處躲藏。我站在了火炕前，盡管有炕面的熱氣，卻依然覺得一股透心的冷氣浸入了骨髓，腐蝕了我厚厚棉衣包裹著身體內(nèi)部。
屋子里空落落的，除了一臺黑白小電視機，一套爐灶，一個廚柜，再就是墻上掛的勞模獎狀了。一口小水缸放在靠近火炕的地方，缸里的水已經(jīng)凍成冰；有斧頭在上面鑿過的痕跡，身子置于這座房子里，周圍顯示的不單是艱苦，而是原始與荒涼，猶如遠古的洞穴。
炕頭上，放置了一個舊木箱。木箱上，混亂地疊放了幾床舊被。等吃飯之后，住在這屋子的人就會拿下被子，蓋在腿上，然后瑟瑟地蜷縮在被子下面，煎熬著這漫長寒冷的時日。
炕中間坐了一個老太太。她正與一個小男孩兒吃午飯。這老太太，大概就是白雪喊的劉大娘了。
小飯桌上，只有粥、咸菜。
省委書記進了屋子，看看屋子里的擺設，臉上先是一陣顫動。
“劉大娘，這是省委領導，來看看你……”孔驥搶先介紹。
“領導？”劉大娘顯得異常木訥，“……多少年，沒看見領導來了?！?br/>
看到書記伸過來的手，她放下飯碗，緊緊地握住了。
“大娘，家里幾口人呀？”書記問。
“三口，兒子有病，在醫(yī)院里?！?br/>
“兒媳婦呢？”
“唉！兒子一下崗，人家就……走了！”
“走了？”書記眼睛一怔，“去哪兒了？”
“呵……呵呵，她呀，長得漂亮，嗯，賣去了！”
“哦！”書記像是未預料到這個答案，瞪了一眼孔驥；接著，看著飯桌，問：“你們……中午就吃這個呀？”
“晚上就好了?！毙∧泻禾煺娴馗嬖V書記，“做晚飯時，奶奶會給我的粥里放白糖。”
“放白糖？”
“是啊。昨天，白雪阿姨給我們送了20斤大米、10斤白糖。這個月……我和奶奶不會挨餓了?！?br/>
“是嗎？”聽了孩子純真的話語，書記眼里頓時浸滿了淚水；接著，他問劉大娘，“我想看看你的廚柜，行嗎？”
“看吧，可是……”她立刻從炕上下來，慢慢扶住那個廚柜的邊框，提醒說：“你得慢慢地開門兒?！?br/>
“怎么？”書記看著劉大娘擔心的樣子，臉上浮出一絲疑慮。
“這個廚柜，頂著墻呢。”劉大娘指著粉裂開的墻壁說：“你要是用力大了，這墻就會塌下來呀！”
“嗯……”書記點點頭，慢慢地伸出了手。
可是，當她顫抖著一雙手打開廚柜一看，大家頓時楞住了。
廚柜里，幾塊咸菜，一袋鹽，其它的碗、盤、碟子都是空蕩蕩的……
一顆白菜，放在廚柜正中間，書記拿真起來一看，白菜凍得硬梆梆的，像一塊石頭。
驀地，屋子里的空氣凝固了。
書記的眼淚一下子盈眶而出了。他憤怒地揮舞起拳頭，沖著孔驥喊起來：“你們是怎么搞的？這種情況，為什么不向省委匯報？怕丟你的烏紗帽？”
“書記息怒，孔驥……失職！”孔驥含著淚水，慚愧地低下了頭。
我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水，上前一步，跟著檢討說：“書記，你批評我吧！我當市長時……未盡職責，讓老百姓苦成這樣。”
“書記，我也失職……”孫區(qū)長也禁不住低下頭去。
看到大家的愧疚心情，書記慢慢地關上廚柜的門，不由地長嘆了一聲。
接著，他走到墻邊，撫摸著滿墻的獎狀，深情地說道：“他們一家，是共和國建設的功臣。今天，生活成這個樣子，我們怎么向黨中央交代？”
說完，他的手伸進兜里，掏出一迭人民幣，遞到劉大娘手里，歉意地說道：“大娘，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你們一老一小，買點兒肉吃……記住，黨和政府不會忘記你們的。”
劉大娘接過錢，激動地沖著書記鞠了一躬。
從小胡同里鉆出來，省委書記與陪同的人們走上了附近的山坡。
望著一大片鱗次櫛比的棚廈子，書記的心情依然顯得不能平靜。她看了看孔驥，發(fā)自肺腑地說道：“今天，臥地溝的老百姓給我上了一課呀！”
“書記，對不起?！笨左K歉疚地檢討著。
“我們的錢啊，不能只投在錦上添花的工程上；這兒……需要雪中送炭??！棚戶區(qū)改造的事兒，一定要搞！”
“可是，書記……”一位陪同視察的官員聽了書記表態(tài)，馬上提醒，“全省的棚戶區(qū)有1000多萬平，要全部改造，省財政吃不消哇！”
“財政再困難，這件事也不能再等了?！笔∥瘯洆]舞著拳頭，用了一幅不容置疑地口氣堅決地說道：“嗯，這事兒，就是砸鍋賣鐵，也得辦！”
看到書記的態(tài)度，我和孔驥帶頭鼓起掌來.
此時，遠處礦山上響起了隆隆的炮聲，像是在為一個偉大的決策歡呼，致敬。
正午時分，紅艷艷的太陽在臥地溝的天空高高掛著，照耀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棚改的事兒，說說容易，實施起來卻很復雜。
省委書記發(fā)誓搞棚戶房改造，絕不是一陣心血來潮，而是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的。我想，對于一些具體問題，他不知考慮了多少遍了。
中午，在餐桌上，書記把孔驥和我叫在一起，再一次問起了相關的情況：
“孔驥。薊原市的棚戶房，到底有多少平？”
“這……”孔驥一下子語塞了，“政府有個統(tǒng)計數(shù)字。”
“嗯……這個數(shù)字，呂強應該知道?！睍淈c點頭，并沒有責怪他，卻揚頭問道：“喂，呂強呢？他干什么去了？”
“呵呵，書記，中央考核組找他談話；就沒有來陪你?！笨左K告訴他，“估計，現(xiàn)在他們也要吃飯了。等他們完了事，我讓他馬上過來。”
“哦，不急不急。既然是陪中央考核組，那就等人家談完吧。不過，‘棚改’是牽涉到全局的一件大事；有些事，我們必須心中有數(shù)??！”
“我記得，全市集中連片的棚戶房，大概是260萬平方米?！蔽铱吹綍浿钡臉幼樱⒖陶f道，“嗯，我也只是記個大概……”
“全省1000萬平，你們薊原260萬平，差不多?！睍淈c了點頭，認同了這個數(shù)字，然后又問我，“庾明，如果全部改造，得花多少錢？”
“至少得50個億?！蔽颐摽诙觥?br/>
“要是這樣，全省就得上百億了。省財政……真得吃不消??！”書記搓了搓手，“看來，我得向中央伸手了?！?br/>
“書記，這棚改，不光是錢的事兒?！蔽蚁肫鹆饲匕馗闩锔氖Ю氖?，不由地想提醒書記一下。
“是啊，孔驥，聽說，前幾年秦柏同志也主張搞過‘棚改’，怎么就沒成功呢？”
“主要是，老百姓反對，拒不搬遷。”孔驥這一下說明白了。
“‘棚改’是為老百姓謀利益，他們怎么會反對呢？”書記不解了。
“房價太高，老百姓拿不起擴大面積費；若是搬遷，就沒有立足之地了。”我給書記解釋。
“哦，是??！別的城市搞拆遷，也是這個矛盾。”書記聯(lián)想起來，“可是，人家房地產(chǎn)商搞開發(fā)，就是為了掙錢；你總不能讓人家無私奉獻吧？”
“所以，書記，我建議……”憋在心里的話，我終于有機會說出來了，“這次搞‘棚改’，不能讓開發(fā)商插手。”
“不讓開發(fā)商干，政府哪兒來那么多錢？”聽了我的話，孔驥第一個反對了。
“孔驥，聽他說嘛！”書記沖孔驥擺了擺手，“也許庾明同志有好的辦法?！?br/>
“我的意思是，‘棚改’是一項惠民工程，而不是什么經(jīng)濟開發(fā)項目；所以，為了讓老百姓得到真正的實惠，這件事必須由政府來操盤；這樣，開發(fā)商得到的利益才會轉(zhuǎn)移到老百姓身上；也只有這樣，才能降低房價，讓老百姓買得起，住得起；才能讓他們配合政府，順利搬遷！”
“嗯，庾明同志，說得好，繼續(xù)、繼續(xù)……”書記鼓勵我。
“另外，既然是政府為民謀利的事兒，就得特事特辦；有些收費項目，政府就應該取消。譬如，土地出讓金、城市維修費……”
“你說的這些，理論上沒錯；可是，老百姓很現(xiàn)實，他們既不想花錢，又要住樓房；這……全靠政府補貼，財政承受不住??！”
“可是，你讓開發(fā)商掙錢，房價下不來，老百姓會承受不了哇！”我反駁了一句。
“是啊，這是個矛盾……”書記聽出了其中的門道，“一方是群眾的承受能力，一方是建房的成本支出；都得兼顧?？墒牵热晃覀兏愕氖腔菝窆こ?，我們就先要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左K啊，‘棚改’是全省性的大工程；我們不會把擔子全部壓在地方財政身上。剛才我說向中央伸手，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伸手要錢，得有充分的理由，得把帳算明白，這樣，中央才會下決心。嗯，你呀，先把情況摸準；把數(shù)字搞清楚；最好再制定一個可行性方案交給省里……”
“書記，請放心，只要省委下了決心的事兒，你指到哪兒，薊原市委就打到哪兒！”別看孔驥心里沒數(shù)，表決心卻是慷慨激昂，英勇悲壯。
“孔驥，不要小瞧了困難啊！”
“困難，主要是錢的問題；我們薊原有‘北方重化’這個大財團；有庾總裁大力支持，這項工程一定率先完成！”
嗬！果然不出季小霞所料，孔驥竟在最后來了這一招。
“‘北方重化’？”書記一楞，“庾明，你們那些董事，會同意拿錢為我們的老百姓謀福祉？”
“書記，平白無故地往外掏錢，他們當然不會同意?！钡搅诉@個節(jié)骨眼兒，我索性把心里的想法都抖落了出來，“在我們這個商品社會，干什么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只要薊原市委、政府以實際行動支持‘北方重化’的發(fā)展，讓董事們拿點兒錢，不成問題！”
“你要薊原怎么支持你們？”書記一下子就聽出了我話中的味道，追問了一句，“嗯，說具體點兒。”
“書記，‘北方重化’下一步要上幾個新項目、需要建新廠房，需要征地；孔驥書記，臥地溝如果搞‘棚改’，起碼能騰出50畝平地出來；如果你把這些土地出讓給‘北方重化’，我很感激！董事們也會很感激的?！?br/>
“哦，你小子……是想用建房換土地呀！”書記聽罷，哈哈大笑起來。
“庾明同志，你說得有道理。可是……”孔驥剛剛說了一句肯定的話，隨后卻是煩人的轉(zhuǎn)折，“這土地的事呀，國家有法度，省里有政策；不是我們薊原地方政府說了算的。這事兒，我可不敢答應你?！?br/>
“孔驥書記，我的意思是，我們只是搞一筆交易；這筆交易的前提是平等交換。不存在誰支援誰的問題；更不是誰求助于誰?！笨吹娇左K的態(tài)度，我不得不拿出商場上談判的口氣和招法來，“如果孔書記連這點兒誠意都沒有；我只好拿錢去沿海城市買地了。最近，省委為‘五點一線’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制定了優(yōu)惠政策，那些舊廠房都是低價出賣的；現(xiàn)在，只要有錢，在哪兒都能買到地皮。我是考慮到臥地溝老百姓將來的就業(yè)問題，才舍不得把這些項目抽到外地去……”
“呵呵，全省一盤棋啊！”書記揮揮手，打個了圓場，“孔驥啊，我看，庾明的意見你們可以考慮。俗話說，沒有免費的午餐；你們用騰出的土地換個改善環(huán)境，換個老百姓安居樂業(yè)；不吃虧啊，呵呵！”
“好好，我們照書記的批示辦就是了?！笨左K既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只是應付了一下書記，就讓服務員把酒菜端上來了。
還是呂強處事精明，他陪中央考核組吃完午飯，趕到賓館，聽了書記的意見，立刻表態(tài)“同意”；還連連提醒孔驥，這事兒“我們不吃虧、不吃虧……”
于是，當著省委書記的面，我與呂強、孔驥三人來了個君子協(xié)定：
北方重化拿出兩億資金及必要的工程技術力量支援薊原臥地溝棚戶區(qū)改造；
薊原市委、市政府負責棚戶房改造的搬遷、入住、建房招標等具體事宜；
待搬遷結(jié)束，薊原市委、市政府將臥地溝騰出的50畝平地出讓于北方重化建設新廠房。
為了這個君子協(xié)定，我與呂強、孔驥多喝了三杯白酒。直到季小霞讓司機送來了降壓藥，我才收兵罷戰(zhàn)，回到公司大樓里來。
看到我紅撲撲的臉，季小霞認定我一定是讓孔驥、呂強灌多了酒，吃了虧；不由地撅起嘴，埋怨說：“你和這些個王八蛋在一起有什么可高興的事兒，一下子喝這么多？”
“什么，王八蛋？人家是市長、書記……你怎么出口不遜呢？”
“這不是我罵他們，是他們自己承認的?！?br/>
“什么？承認自己是王八蛋。誰會這么傻？”
“哈哈……最近，市委、市政府機關傳說著一個政治笑話，你知道嗎？”
“政治笑話？我沒聽說。”
“是這樣，有一天啊，市委書記孔請政府的市長們喝酒。呂強點名要吃甲魚。自己卻遲到了?？左K和客人們坐下之后，餐廳服務員端上來一盤王八蛋。孔驥數(shù)了數(shù)，一共才有六個蛋。便不高興地問服務員：‘我們一共八個人，怎么就六個王八蛋呢？’服務員一聽，連忙說：‘書記別急，那兩個王八蛋馬上就來。’服務員的話音剛落，呂強和秘書就推門進來，大聲說：‘我們倆來了！’”
“哈哈……”季小霞的這個笑話，逗得司機都開心地大笑起來。
“就算他們是王八蛋，還有省委書記在場，我能不喝嗎？”我申辯著。
“你喝酒多少我管不著?？墒?，你別忘了，晚上還有一頓呢！”
“晚上？”
“晚上，你邀秦柏和臺商張先生到‘花花世界’的事兒，忘了？”
“噢！”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悔不改喝了這么多。
幸虧臺灣的張先生喜茶不喜酒。晚上，我們一見面，他就要求喝茶、觀茶道；我們行政經(jīng)理一見面此情，不得不把原先訂好的一席酒菜退掉了。
張先生不談則罷，一談，令我萬分驚喜；原來，他想上的項目，是我思慮已久的BOPP項目。
BOPP，這幾個字母聽起來挺神秘的，實際上就是塑料薄膜。近日，我們公司考慮到北方煉油廠的生產(chǎn)能力，申請在薊原建設百萬噸乙烯加工項目，據(jù)說，省里把報告轉(zhuǎn)送到北京，國務院正在研究，很快就能批下來了。這個項目的下游產(chǎn)品正適合加工塑料薄膜。近幾年，中央政府重視“三農(nóng)”，連年出臺惠農(nóng)政策，農(nóng)村對塑料薄膜的需要日盛；不少商家看好這個形勢，紛紛購買設備，加工BOPP，但是，由于遠離原料產(chǎn)地，運輸成本增高；利潤空間越來越小。現(xiàn)在，有了百萬噸乙烯這個金娃娃，我們何不就地取材，就地加工，獲得個近水樓臺的效益？我的這個想法，還沒來得及向董事會匯報，卻讓張先生先想到了；這真是不謀而合啊。
張先生說，只要“北方重化”優(yōu)先提供原料，其它辦廠的事情由他們來操作。而他們看好的廠址，正好就是我們即將要開展棚改的臥地溝。這真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好事??！
如果薊原市委、市政府履行我們的君子協(xié)定，將50畝騰出來的土地出讓給我們公司，張先生不僅省去了征地的麻煩，也為我們公司增添了一份重要的合作籌碼。
于是，我談起了省委書記來臥地溝視察的消息，談起了省委書記“砸鍋賣鐵”也要搞棚改的決心；直談得秦柏老頭兒熱淚盈眶。
“省委書記要是早幾年來臥地溝視察；老百姓早就住上高樓大廈；張先生的項目早就見到效益了。說完，他還揮揮手，擦了一把眼淚。
要說政治嗅覺，市委書記孔驥真不含糊，省委書記下了“棚改”的決心，他馬上在市幾大領導班子會議上做了傳達；幾天后，就追著呂強拿出了“棚改”方案。這一天，我正發(fā)愁怎么向省長交待這件事兒的時候，市委來了通知：明天上午將召開全市“棚改”動員大會，邀請我參加并發(fā)表講話。剛剛看了通知文件，孔驥又打電話來，“真誠”地邀請我一定要參加而且要發(fā)表講話。
“會議我參加，講話就不必了?！蔽医恿穗娫挘鞔_了我的態(tài)度。
“庾明同志，你講一講嘛！讓大家看看省直單位對地方政府‘棚改’的大力支持?！?br/>
“還是不講吧！”我再次推辭了，“支持不支持，看我的行動吧！”
“好好好，既然你不想講，我就不勉強了。不過，我要在講話中表揚你們‘北方重化’，感謝你支持‘棚改’的態(tài)度……”
會場布置得很排場，會議規(guī)模很大、很隆重；參加會議的人，臺上是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xié)幾大班子領導；還邀請了離退休的市委副書記以上的干部；臺下，除了市直機關干部，還有城區(qū)機關、街道的干部、連棚戶區(qū)社區(qū)的干部也找來了。對這次會議，市各大媒體全力炒作就不用說了；連省電視臺都被邀請了來；據(jù)說，孔驥還指示宣傳部長，要通過關系，把這次會議的消息送到中央媒體，爭取在中央媒體宣傳一下。
會議弄得這么隆重，無非是達到兩個目的：第一，給老百姓看；讓他們知道市委、市政府建設和諧社會的決心。不要一天到晚地編民謠、罵娘、發(fā)牢騷了。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是要給省委書記看，讓他知道，孔驥對他的重要指示跟得是多么緊啊！另外，也是給省內(nèi)各市的同僚們看，別看薊原經(jīng)濟上不去，抓民生可是有了新思路、大動作。
然而，開大會忽悠是一會事兒；真正行動又是一會事兒。這“棚改”不像是搞政治活動，大轟大嗡就行；全市幾百萬平方的棚廈子要變成高樓大廈，不拿出點兒真功夫來可玩不轉(zhuǎn)！
這個大會效果如何？是否得到了老百姓的贊揚和省委書記的表揚？是否讓省內(nèi)各市的同僚們受到了震動？是否達到了孔驥的預期目的？我不得而知?？墒牵幸粋€重大效果我卻是感受到了。那就是，這個大會的新聞在省電視臺播出之后，一下子惹怒了省長；第二天，省長就劈頭蓋臉地罵了我一頓：
“庾明，你行?。∧汴柗铌庍`，對我當面一套，背后又一套。2個億。誰答應你啦？‘北方重化’是你家開的？這么多的錢，你想給誰就給誰？”
“省長，不是……你聽我解釋?！蔽覈樀脩?zhàn)戰(zhàn)兢兢。心中暗暗里慶幸，多虧沒在大會上講話表態(tài)。要是那么一表演，省長更受不了了。
“解釋？解釋什么？你是不是想把省委書記抬出來壓我？”
“不是那個意思。省長……”
“庾明，我給你說過，改造棚戶房，我并不反對。現(xiàn)在，既然省委書記下了決心，我更要大力支持這件事了。不過，我告訴你，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你把薊原人看得太簡單了。你，還有沒有點兒記性？……你忘記自己是怎么讓人家弄下臺的？”
“對不起，省長。如果哪兒我做錯了，請你批評?！蔽覒貞氐?，大氣不懾出一口。
“庾明，關于出讓土地的事兒，孔驥答應你了嗎？”
“沒有明確答應?？墒撬矝]有反對?！?br/>
“這不行?！笔￠L明確地指示我，“他必須有個明確的態(tài)度；嗯，光表態(tài)還不行；還得形成一個文件，簽署一個協(xié)議書才行。如果我看不見這張協(xié)議書，‘北方重化’的錢，一分也別想拿走！”
“是，省長，我馬上起草協(xié)議書，讓律師送給他們，讓他們簽字?！?br/>
“哼，這還差不多。”省長消了消氣，又想起一件事，“你說的那個BOPP項目，有著落了嗎？”
“有?！蔽倚老驳馗嬖V他，“臺灣來了一位張先生，正想與我們合作呢！”
“他投資多少？”
“20億。”
“臺幣還是人民幣？”
“人民幣。”
“不多啊。”省長像是搖起了頭，“據(jù)我了解，光是那套加工設備，就需要10億人民幣。再加上征地、建廠房，還有那些繁雜的手續(xù)；沒有30億，就別想開工啊?！?br/>
“張先生的設備早就購置了。現(xiàn)在主要是辦項目審批手續(xù)。據(jù)說呂強正催辦呢！”
“催辦？嗯，算他聰明！”省長像是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這個季度，薊原市的招商引資沒有完成任務；省里正想通報他呢！這個張先生一來，算是把他給救了。”
“省長，還有什么事兒？”我巴不得省長快點兒放電話。接這種電話，太遭罪了。
“沒事兒了。我只是告訴你庾明，多長點兒心眼兒！”
“是，記住了！”
“這位老省長，怎么總是對我不放心呢？”放下電話，我不由地嘟囔了一句。
“不是對你不放心；是對薊原有些人不放心。”季小霞接過我的話碴，說了一句。
“……”我無言以對。
“你聽省長那句話說得多明白；”季小霞重復了一句，“‘你忘記自己是怎么讓人家弄下臺的？”
“這……這也是你想對我說的話吧？”我看了她一眼。
“說，說了又有什么用？說了你也不聽?！奔拘∠颊f著，傷心地撅起了嘴。
“小霞，我是心里不落忍啊！”我給她解釋，“看到你奶奶，還有臥地溝人家住的那種房子，誰都會流淚的。你說，我怎么能無動于衷呢！”
“可是，這事兒，你自己做不行嗎？為什么要和薊原市委、市政府攪和在一起？”
“城區(qū)改造的事兒，是離不開地方政府的?！蔽医忉屃艘痪?，心里卻覺得這種解釋顯得勉強。
可是，對于下一步“棚改”會遇到什么麻煩，我確實心中無數(shù)。
“嗯，小霞，你找小金，讓他們先把協(xié)議書做出來。明天送到政府去?！?br/>
“這才對嘛！當今世道，防人之心不可無。不管怎么樣，先扎他一針，看看呂強這個滾刀肉出不出血？”聽到我的吩咐，她的眉頭舒展開來，打電話聯(lián)系小金了。
小金起草了協(xié)議書，我看后，覺得沒有問題，又讓律師推敲了一遍。定稿之后，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鐘了。
第二天，律師把協(xié)議書送到政府去，竟碰了個釘子。
律師到呂強辦公室，秘書先是擋駕，說是市長正忙，沒時間接見；律師想留下文件，秘書卻不接收。好容易等到呂強忙完了。律師機靈地闖了進去，沒想到，呂強卻叫來了市土地局那位女審批處長。
“50畝？就這么出讓了？這可不行！”女審批處長曾經(jīng)讓我列入下崗名冊，為這，她老爸還跑到省委書記辦公室鬧了一通。我下臺之后，呂強“舉逸民”，讓那些下崗人員重新上崗?，F(xiàn)在，這位女處長又抖起來了！他對我一直耿耿于懷?，F(xiàn)在一看到“北方重化”，更是恨之入骨。呂強找她商量這件事，她豈肯開綠燈？
“人家是有代價的?！眳螐娊忉屨f，“庾總表態(tài)，準備拿出兩個億支持‘棚改’呢！”
“這……一碼是一碼?！迸庨L毫不給她的市長面子，“他庾明需要征地，可以按程序到土地局申請，何必采取這種方式？土地是稀有資源，不可再生；所以，國家把土地管理列入國策；50畝，多少個億也買不來的！”
守著我的律師，女處長竟給市長念起經(jīng)來。
“我看，就算了吧！棚戶房改造，救民于水火的事兒……”呂強像是在乞求。
“呂市長，你是領導，這事兒，你說了算啊。我不過是盡一下職責，給你提個醒兒，我說的話，僅供參考。哈哈……”
“律師，你看……”呂強面對我的律師，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呂市長，”我的律師一看到這種場面，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位薊原市有名的鐵嘴律師，此時決定用自己的語言來捍衛(wèi)公司的尊嚴了，“按道理，‘棚改’的事兒完全是政府的責任，與我們企業(yè)無關；因為你首先提出與庾總裁合作。庾總裁為了獲得董事們同意，才起草這份協(xié)議書的。現(xiàn)在，呂市長是不是有反悔之意？”
“哪里哪里……”呂強一陣奸笑，“律師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此事事關重大，我們政府常務會研究一下吧！”
“請問呂市長，”我的律師寸句不讓，“市委孔書記同意了的事兒，政府還要研究？”
“呵呵……例行公事。走個程序嘛！”呂強勉強解釋了一句，“麻煩律師回復庾總，這份協(xié)議書，我不能簽?！?br/>
“請問呂市長，什么時候能簽呢？”
“這……容我們再合計合計……”
“呂市長，我們企業(yè)是講究效率的。現(xiàn)在，董事們對這件事分歧很大；如果拖下去，恐怕兇多吉少！”律師說完，嚴肅地站立起來。
“對不起律師，請在庾總裁面前美言幾句，我是誠心誠意與他合作的?！?br/>
“再見，呂市長，我們庾總裁也是慈悲為懷，見不得棚戶區(qū)百姓的苦難，才有此舉。如果沒有誠意，今天我就不會來這兒，等你半天了！”說完，律師扭頭就走。
“處長，請代我送客！”
呂強假模假樣地喊了一句，但是，那位女處長死死地坐在那兒，并未動地方。
“好你個呂強，敢泡我們！”聽了律師陳述的經(jīng)過，我怒不可遏，順手拿起電話。
“庾總裁，不要誤會。”呂強在電話里解釋著，“事關重大，我自己做不了主；你總得容我們班子商量商量吧！”
“呂強，如果政府的事兒你做不了主，就不要在省委書記面前夸下海口?！?br/>
“呵呵，庾總裁，我沒有說不同意簽；我的意思，再等一等?！?br/>
“不用等了?！蔽乙粫r激動，顧不了那么多的禮節(jié)了，“我請示了們董事會，他們不同意這件事。這事兒，吹了！”
“吹了？敢？”呂強耍起了慣用的伎倆，“省委書記定的事，誰敢弄吹了？”
“省委書記定的事，你都敢拖延呢!你還好意思批評別人？”我回擊了他一句，“‘棚改’的事兒，我沒有興趣兒了。拜拜！”
俗話說，惡人先告狀。這是官場上惡人戰(zhàn)勝善良者的制勝法寶。許多好人，由于不好意思，或者不愿同小人一般見識，或者自身修養(yǎng)的原因，視告狀為小人伎倆，不想取一個告狀的角色，這就吃了大虧。因為惡人告狀，絕對不是到一般人那兒去告狀。他們往往是找大官告狀，找那些擁有強勢權力的人去告狀。由于先入為主的習慣，那些大官或者強勢權力擁有者往往認為告狀者是有理的，而老老實實的被告常常因此被大官誤會，就不知不覺地陷入了被動。至今，由于官場上矛盾重重，糾紛眾多；告狀這一套做法仍然盛行。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無才無德，又嫉妒別人的成功，怎么辦？告狀，就成了他們與對方競爭的秘密武器。官場上的許多老實人吃虧，往往就吃在這不好意思先發(fā)制人，張嘴告狀上。
我想，如果官場上的老實人都敢于拿起告狀的武器，那些心居叵測的惡人就不會輕宜沾到便宜了。
我在電話里與呂強的“棚改”拜拜之后，季小霞第一個驚叫起來：
“庾總裁，你怎么了？棚戶房的事兒你不管了??？”
“不是不管。”我搖著頭，向他解釋，“我是氣憤呂強的這種態(tài)度……”
“你,……你就是氣憤，也不能說那種話呀！”
“那種話？我說什么了？”我好奇怪。
“你剛才說，你對‘棚改’，不感興趣兒了?！?br/>
“是啊，我說了，怎么了？”
“這句話，要是讓省委書記聽到，會產(chǎn)生什么效果？”
“省委書記？”我釋然一笑，“他在省城呢，這么遠，他能聽得到？”
“別忘了，呂強的電話都是帶錄音器的。他要是來個惡人先告狀……”季小霞焦急地喊起來了。
哦，告狀？！
這，我怎么沒想到……
“庾總裁，過去，你是君子不懂小人之道，才讓人整得那么慘?！甭蓭熉牭竭@兒，不由地插話進來，“我看，事到如今，你不如來個以其人之道，治其人其身。”
“你是說？”
“你就來個好人先告狀?！甭蓭熣Ａ苏Ｑ劬Γ八鏍?，必先找省委書記；你何不先給省委書記打個電話，告他個呂強‘缺乏誠意’呢？”
嗯，事情逼到頭上，只能這樣了。不然，我對省長真不好交代了。
于是，我先撥了省委書記秘書的電話，然后，讓他抽機會把電話撥到省委書記辦公桌上。
“庾明，什么事兒？是‘棚改’有問題？”省委書記可能正在考慮棚戶區(qū)的事兒，一聽我的電話，就問個正著。
“書記……”我把事情簡要地說了個清楚，“呂強連這個字都不敢簽約，我沒法向董事會交待啊。”
“董事會？”書記一聽，像是聯(lián)想起了什么，立刻問，“嗯，是不是一聽2個億，省長同志心疼了？”
“不。不是。”我連連否認，“省長對棚戶房改造的事兒很支持。但是，他要我注意薊原市委、市政府的合作態(tài)度；自己不要做得太勉強……”
“勉強？哦，我明白了?！笔∥瘯浟⒓次虺隽耸裁?，“庾明，有件事我忘記問你了，你調(diào)查過棚戶區(qū)老百姓的承擔能力嗎？我們的房價，如果壓倒最低，應該是多少錢？大致定多高價位？老百姓才能接受？”
“書記，如果政府全部減免土地轉(zhuǎn)讓金、城市建設配套費……嗯，可以省出5個億來。如果由政府組織拆遷，可以減少拆遷成本1個億；另外，政府運作，開發(fā)商的利潤也省下了；這又是幾千萬。把這些省下的錢讓給老百姓，房價就下來了……”
“如果政府把這些費用都免了，大致……多少錢一平？”
“我看，600元一平方就下來了?！?br/>
“好，你把成本價格表給我寄一份來，我要和省長同志好好算算帳……”
“嗯，書記……”
“庾明，你還有什么想法？”
“書記，臥地溝棚戶房改造的事兒，我想……自己單獨搞。”
“單獨搞。為什么要單獨干？”
“因為，臥地溝住了很多我們公司的員工。我有責任為他們解決福利問題。還有，有一位臺商想與我們聯(lián)合在臥地溝建廠?！?br/>
“這可不行。”書記斷然否定了我的理由，“庾明，你當過市長，你知道，房地產(chǎn)開發(fā)與地方政府職責緊緊相連的；要是你離開政府的支持，會寸步難行的。哼，到時候啊，你要搞拆遷，連‘拆遷證’都拿不到！”
“是，是……”
“庾明，我知道你的情況；你有難處啊！可是，這件事，已經(jīng)列入省委‘一號工程’了。你大膽干就是了。誰要是再出難題，找我?！?br/>
“謝謝省委，謝謝書記！”聽到省委領導的態(tài)度，我心里一陣激動，“有你的支持，臥地溝一定會率先完成‘棚改’任務！”
冬天里一個小陽春。上午，一派燦爛的陽光，照亮了臥地溝一趟趟磚房瓦舍。
熱鬧的小市場上，一伙兒一伙兒的人們正閑逛著。
這時，一陣雄壯的音樂聲突然響了起來。
音樂聲中，一輛插著彩旗和豎立了宣傳板的“棚改政策宣傳車”慢慢開進了市場。
“棚戶區(qū)的居民們，大家好！”車上的喇叭響起了廣播員清晰的播音，“為了改善大家的居住環(huán)境，建設美好家園。市政府決定對棚戶區(qū)進行改造?，F(xiàn)將有關政策公告如下……”
市場上的人們，紛紛停住了腳步，靠近了宣傳車。
車上跳下了幾位工作人員。
他們熱情地與居民們打著招呼，并把手里的“拆遷公告”一張一張遞到他們手里。
“考慮到棚戶區(qū)群眾的實際困難，政府決定，對拆遷的房屋，免費償還原面積。要求增加面積的，每平方米按600元優(yōu)惠價格收費。償還房屋面積和增加房屋面積產(chǎn)權歸個人所有……”車上廣播喇叭繼續(xù)響著。
“什么，600元？”一個年輕人聽到這兒，高興地拍起了手，“價格太便宜了。比上一次減了一半兒呀！”
“小伙子，這次‘棚改’是政府運作，不掙大家的錢。”一位女工作人員趁機宣傳說：“開發(fā)商的利潤，都讓給咱們老百姓了?！?br/>
“政府運作好哇。”一個中年婦女掐著手指頭算了算，喜笑顏開了，“這一回，我們家也買得起房子了?！?br/>
“敢情你家行?。 边@時，瘸腿的老拐出現(xiàn)了。他搔著頭皮，發(fā)愁地說：“你家有人掙錢，交錢就上樓了。我這剛剛辦了‘低?！瑒倓偣┥献斐燥堁?。”
“老拐，別光發(fā)牢騷……”白雪走了過來，“想辦法掙點兒錢嘛！”
“我這個樣子，誰肯雇用我？”老拐拍了拍自己的瘸腿，質(zhì)問著白雪；接著，又戲謔地說道：“要不，我去社區(qū)，咱們倆一起‘干’吧！”
“你這個瘸鬼，早晨是不是青草吃多了？”白雪氣得罵了他一句。
“什么，青草？”老拐一下子沒反映過來，“誰吃青草了？”
“沒吃青草，你怎么一個勁兒的放驢屁呢？”白雪一下子暗語明罵了。
“哈……”人們看了看吃虧的老拐，哄了起來。
“你……你這書記怎么巧罵人呢？”老拐一下子臉紅了。
“哼，一天到晚就知道叫窮。讓你愛人找點兒活干不好嗎？”白雪數(shù)落他來，“上一次，家政公司來招工。人家要她去當月嫂，一個月900元，管吃住。你為什么不讓去？”
“我的老婆，憑什么去伺侯別人？”老拐理直氣壯地頂了白雪一句。
“哈……大哥是舍不得嫂子呀！”一個小伙子開起了玩笑。
“哼，舍不得，你就住在平房里，看著人家上樓吧！”白雪氣憤地批評了他一句。
老拐張開嘴，還想要說什么，廣播喇叭又響了，“請居民們認真看好拆遷政策，確定好自己家的拆遷方案，盡快到社區(qū)簽訂拆遷協(xié)議。”
太陽西下了。白花花的光，照在臥地溝社區(qū)冷清清的院子里。
在靠近院墻的位置，擺了幾張桌子。后面墻上，懸掛了一條布幅。布幅上貼了幾個醒目的大字：現(xiàn)場簽訂拆遷協(xié)議書。
院子里靜靜的。幾名工作人員失望地看著桌上一字未簽的空白，情緒顯得非常失落。
“喂，水開了。大家喝點兒水！”白雪一只手拎了暖水瓶，一只手拿了一串紙杯子，從辦公室里推門走出來。
“白雪姐，你別忙了。”一位女工作人員發(fā)愁地說：“這都兩天了。一份協(xié)議也沒有簽上……哪兒有心思喝水?！?br/>
“別急嘛?！卑籽┮贿叺顾?，一邊勸大家，“搬遷是件大事兒，誰都得慎重考慮……再說，我們的工作還剛剛開始，別急……”
叮鈴……這時，女工作人員的手機響了。
“喂，臥地溝嗎？你們那兒的情況怎么樣？簽了多少戶了？”手機里，傳來了孫區(qū)長焦急的聲音。
“區(qū)長……對不起?！迸ぷ魅藛T皺起了眉頭，“還是零……”
“什么？一戶也沒簽？”孫區(qū)長著急了，“你們是怎么搞的？人家西城區(qū)，已經(jīng)簽了50戶了。群眾情緒很踴躍哇！你們臥地溝怎么倒落后了？”
“方總，我們說得口干舌燥，人家就是不簽。我們也沒辦法呀！”
“嗯，白雪書記在不在？讓她接電話。”
女工作人員把手機遞給了白雪。
“方總，我是白雪?！卑籽┙舆^了手機。
“白雪呀。你們臥地溝是中央、省、市領導視察過的地方。拆遷工作怎么打不開局面呢？你看看人家西區(qū)……”
“方總，我們的工作不到位，我應該檢討?！卑籽┫缺傅卣f了一句，接著卻又噘起嘴，不服氣地說：“可是，我們與西區(qū)比不了。我聽說，他們雇用了黑社會的人，那些歹徒一手拿錢，一手拿刀，硬逼著老百姓往協(xié)議書上簽字；這事兒，我可干不了?！?br/>
“呵呵……”孫區(qū)長聽到這兒，在電話里笑了，“西區(qū)的地理學者有些野蠻不假；可是，人家的速度跑我們前面去了；孔書記、呂市長一個勁兒地表揚呢！你們臥地溝，是省委書記視察過的地方；這拆遷的事兒，不說打先鋒，起碼不能拉區(qū)里的后腿。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好吧，我再想想辦法……”白雪點著頭，關了手機。
“媽的，這拆遷的事兒，真得就這么難？”就要下班了。呂強瞅著各城區(qū)報上來的拆遷戶數(shù)；不由地張口大罵了。
“市長，任憑你磨破了嘴皮子，人家就是不簽字；你有什么辦法？”房產(chǎn)局長站在市長面前，顯出了一臉的無奈。
“這些個刁民，你讓他住棚戶房，他上訪、告狀；你讓他們搬遷上樓，他們又不配合。真他媽的是刁民難治??！”呂強的嘴里罵個不停。
也怪不得呂強著急生氣，棚戶區(qū)拆遷第一天，就出師不利；除了西城區(qū)簽了50戶，其它城區(qū)都是0。
“人家西城區(qū)怎么就突破了50戶呢？讓他們介紹介紹經(jīng)驗嘛！”孔驥在一旁提著建議。
“孔書記，快別提西城區(qū)了；”房產(chǎn)局長嘆了一口氣，“他們區(qū)里的城管為了趕進度，竟動用了黑社會恫嚇；嘿，差點兒弄出人命來！”
“什么？黑社會；這可不行?！笨左K聽到這兒拍案而起，“我們這是政府搞‘棚改’，不是房地產(chǎn)商搞開發(fā)；我們?yōu)槔习傩罩\利益；怎么能動用那種人？告訴西區(qū)，不能胡來！”
“孔書記，當下的社會形勢就是這樣；只要是搞開發(fā)，老百姓沒有一個愿意搬家的。他們賴在那兒不走，就是想多撈好處；牽涉到個人利益的事兒，不動點兒真格的，還真沒辦法?！眳螐娰┏隽艘煌ɡ碚?，像是論述西區(qū)城管做法的正確性。
“我看這樣吧，讓市委組織部出面，搞一個城區(qū)的拆遷比賽；名次落后的城區(qū)，干部免職；這一下，各城區(qū)管保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只要下面有了壓力，不愁拆遷上不去?！狈慨a(chǎn)局長出了個好主意。
“我看行！”呂強得意洋洋地點燃了一支煙；自從當了市長，他還沒指揮過組織部那幫子人哪！現(xiàn)在，為了“棚敗”大局；他也可以越過市委，直接對組織部的官員發(fā)號施令了。
“這倒是個辦法。”孔驥先是點了點頭，隨后卻又搖了搖頭，“不過，省委下過文件：要求減少各類達標、競賽活動。今年，市委搞的比賽、達標活動太多；下面反映，有點兒承受不了；如果誰捅到省委去；我們就得挨批評了?！?br/>
“可是，這‘棚改’的事兒，是省委書記定的；如果不采取點兒特殊措施；工作進度上不去；省委不照樣批評我們嗎？”呂強立刻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他之敢于反駁一把手的意見，心里有個底數(shù)。他知道，對“棚改”的事兒，孔驥書記比自己更著急；更希望加快工作步伐，加快工作速度。如果第一步拆遷就出師不利；孔驥見了省委書記的面就更不好交待了。
“我看這樣……”孔驥像是受到了啟發(fā)，立刻展開了一個更新的思路，“我們來個權力下放吧！”
“權力下放？”呂強一下子沒聽明白。
“是啊?！笨左K老道地點了點頭，“干脆，這‘棚改’的事兒，讓城區(qū)政府運作；我們市委、市政府，只管撥款，制定政策；具體的事情，讓城區(qū)政府去辦。這樣，我們就可以騰出手來，抓宏觀、掌控大局；確實把‘棚改’的工作進度抓上去。”
“我的書記，這‘棚改’的事兒，事情復雜著哪！”呂強有點兒舍不得了，“除了撥款；還有很多具體事兒；如果城區(qū)政府亂來，我們可容易失控?。 ?br/>
“正因為復雜；我們才不能事無巨細地都管起來。我看，只要權力下放到城區(qū)；他們一定比我們更有辦法抓好那些具體事兒……嗯，拆遷的事兒，西城區(qū)就是一個成功的例子?。 ?br/>
噢？呂強聽到這兒，一下子開了竅：看來，這位市委書記是急紅眼了；為了抓進度，他竟真的贊成了西城區(qū)涉黑的做法；是啊，不管黑貓白貓，逮住耗子就是好貓！不管黑法道白道；進度上去就是好道；這權力一下放啊，下面的積極性上來了，辦法也就出來了；市政府盡管失去了一些具體權力，可是也卸下了一份責任；再也不用為這搔心的事著急上火了。
“嗯。我看行！”經(jīng)過迅速地權衡利弊，呂強終于想通了，“明天就召開‘棚改’會議；明確這件事兒。”
“開會太麻煩，干脆，發(fā)個文件吧。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省得他們再問這問那的，糾纏個沒完！”孔驥顯然比呂強更著急，他知道呂強留戀權力；開會講話總是啰啰嗦嗦地保留點兒這個、保留點那個；文件一發(fā)，權力徹底下放；什么麻煩都沒有了。
庾明剛剛看到下發(fā)的文件，還有些納悶：這個呂強，怎么突然變聰明了？可是，聽季小霞說了老百姓暗中抵制拆遷的事兒，他覺得這是呂強的無奈之舉。權力下放，說得好聽。實際上，是將責任推到下面。將擔子壓到了下面。他知道，如果真的涉及了土地、撥款、工程投標、招標的敏感問題，他才不會讓你城區(qū)政府自作主張呢！
不過，盡管如此，他還是很高興。因為，按照這種體制，“北方重化”在棚改上可以繞開市政府、繞開呂強，直接與孫區(qū)長聯(lián)合行動了。這無形中將會避免許多扯皮的事兒。
而且，孫區(qū)長這個人梗直、能干，一向與庾明很要好。與他合作，估計是很愉快的。
暗淡的路燈，發(fā)出了幽幽的光芒。
路燈下，幾輛自行車，叮叮鐺鐺響了幾聲，飛馳而過。
夜市收場了，桑那屋的音箱停止了嚎叫。臥地溝街從一天的喧嚷中抽出身來，借著滿天的星斗與遠方的河水，開始了北方沉寂的長夜。
大亮佇立在巷口的樹下，望眼欲穿地等待著朝思暮想的姑娘。
正等著，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響了。一個瘸腿人，一拐一拐地出現(xiàn)在了路燈亮處。
他的后面，跟了一群人。
“喂，老拐叔！”看到瘸腿人，大亮喊了一聲。
一看是大亮，瘸腿人回應說：“大亮，你不是出門了嗎？”
“回來了?！?br/>
“哦，你爸也回來了吧？”
“嗯?；貋砹??！贝罅炼Y貌地點了點頭。他看了看后面的人群，張口便問：“老拐叔，你們又去上訪了？”
“是啊。”老拐搖了搖頭，“我們在市政府門口蹲了一天，結(jié)果，連大門兒都沒進去。唉！”
“篤、篤……”老拐和上訪的人們走過之后，一聲聲清脆的足音叩破了夜晚的寂靜。
夜色里，終于出現(xiàn)了他熟悉的姑娘的身影。
姑娘穿了件淺色上衣，下套著深色長裙，黑色長發(fā)直垂腰際，細長的身材曼妙無比。看見這位氣質(zhì)婀娜、玲瓏雅致的少女，誰會相信她是臥地溝的姑娘呢？
“小霞，你來了！”大亮說著，熱切地迎上前去。
姑娘快步走上來，將那張俊俏的臉偎向了大亮的胸前。
一對身影，隨之轉(zhuǎn)向了燈光的暗影里。
“小霞，想我了嗎？”大亮伸出手臂，緊緊地將姑娘擁抱在懷里。
“大亮……”姑娘悄悄呼喊著，身體并未反抗；然而，那細微的動作里，卻像是有些微微地掙扎與推拒。
“小霞……你，身體不舒服嗎？”敏感的小伙子覺察了姑娘的冷漠。
“不是……”姑娘警惕地朝周圍看了看，“在這兒，讓人看見……不好?！?br/>
“哦！”大亮輕輕嘆息了一聲，隨后從兜子里掏出新買的手機，在幽暗的燈光下晃了晃，慢慢塞到姑娘的手里。
“你……這是？”
“這是我給你買的，最新款式。嗯，我已經(jīng)付了卡費了?！?br/>
“謝謝你，大亮?！惫媚飺崦鴯湫碌臋C殼，又將手機捂在耳朵上做了打電話的動作，沖著他嫵媚地笑了笑。
“喜歡吧？”看到姑娘高興了，他的心里蜜似的甜美。
然而，姑娘開心地把玩兒了一會，隨后卻又把手機塞回他的手里，意外地說道：“大亮，你自己用吧！公司統(tǒng)一發(fā)我們小靈通了?！?br/>
“什么？這……”聽了姑娘的話，大亮的心不由地涼了下來，“小霞，發(fā)是發(fā)的，這是我送你的?！?br/>
“那我也不要。”
“你……你嫌它不好？”
“不是。我……我怕?！?br/>
“怕什么？”
“媽媽要是看見這部手機，一定會問這問那。”
“阿姨……她？”
一張嚴肅、固執(zhí)的臉，頓時出現(xiàn)了大亮的眼前。
這張臉讓他害怕，又讓他打怵。不知怎么，他們倆在一起，只要季小霞提到媽媽，彼此相聚的那份甜蜜與幸福就沖淡開了。
“大亮，我知道你對我好。”季小霞偎在大亮懷里，深情地表白著，“這么多年，我也一直很喜歡你?！?br/>
“那……你就不該有那么多顧慮。我們的事兒，自己做主嘛！”
“不，我與你不一樣?！惫媚镏v起了自己的道理，“爸爸過世之后，是媽媽和奶奶把我?guī)Т蟮?。她們不容易啊?！?br/>
“這……我要等到什么時候啊？”大亮痛苦地低下了頭去，嘴里喃喃自語。
“季小霞長那么漂亮，你阿姨叔絕對不會把她留在臥地溝?！焙鋈婚g，爸爸的話在他耳邊回響起來。
“小霞，你……是不是在公司接近了庾總裁……想得高了？”
“瞎說什么呀？”姑娘氣憤地砸了砸他的肩膀，“我不過是在那兒當個跑腿打雜的小工?！阊侥恪?br/>
“好好好……我錯了不行嗎？”大亮也覺得自己的話說得過份了，急忙道起歉來。
道歉是道歉了，但是，自己的女朋友在“北方重化”當秘書，畢竟是一位高級白領。自己還是小心為妙。想到這些，大亮決定，自此以后，天天去公司接季小霞下班。
冬天里，夜長晝短，這一天，剛剛下了班，天象已經(jīng)是夜幕低垂，星光閃爍了。
大亮開著自己的出租車，行駛在通往臥地溝的小路上。季小霞坐在了他的身邊。
他手握方向盤，眼睛凝視著前方的道路。
“大亮，以后這個時間，不要再接我了。”季小霞看了看手表，悄悄地說。
“怎么，不歡迎？”大亮轉(zhuǎn)過頭來，眼睛里閃出一絲疑問。
“不是。”季小霞又看了看車上的計價器，“這個時間，是客流高峰，正是你掙錢的黃金時段。我不想影響你的經(jīng)濟效益?！?br/>
“掙錢？哈……”大亮隨即大笑起來，“我掙錢，還不是為了你……”
“胡說……”季小霞嗔怪地用手捅了他一下，隨后噘起嘴來，“我發(fā)現(xiàn)，自從你開上這出租車，嘴巴兒學得甜了?！?br/>
“小霞，我說的是真心話。”大亮莊重地表白著。
“大亮，我知道你真心對我好?？墒恰奔拘∠即藭r像是想起了什么，臉上抹過一片愁容。
“怎么了？”
“昨天晚上，媽媽又警告我了?！?br/>
“警告？”
“是啊，他告訴我：不準在臥地溝搞對象。”
“什么？”大亮吃驚地瞅了瞅季小霞，“阿姨知道咱們的事兒了？”
“那倒沒有?！奔拘∠紦u了搖頭。
“呃……”大亮像是放心了，“阿姨是嫌臥地溝房子破吧？那……我就拼命掙錢。將來，我們到市中心買樓房?！?br/>
“那多貴呀！”季小霞嘆息了一聲。
“為了你，無論干什么，我都能豁出去！”大亮的神色顯得很激動。
“其實，咱們臥地溝，也要蓋樓了?！?br/>
“嗯，是搞‘棚改’吧?！贝罅咙c了點頭，“小霞，你要是不嫌棄臥地溝這塊兒地方。趁這次‘棚改’，咱們單獨買一套房子。”
“去去去……呸！”季小霞啐了大亮一口，“這才哪兒到哪兒？你就咱們、咱們的……”
“小霞，你怎么了？”大亮聽到這句話，臉上一陣惘然，隨后又將車子停住，“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了……”
“大亮，不是啊……”季小霞連忙辯解，“我是說，一套房子，要幾萬元呢。你們家，能買得起嗎？”
“真買不起呀！”大亮的爸爸說完，一臉愁色。
林大亮家的小院子里，拉起了一盞電燈。燈下，林大亮的爺爺、爸爸正與前來串門的鄰居們商量拆遷的事兒。
“林龍，不是才600元一平方米嗎？你怎么就買不起？”林師傅問兒子。
“爸，你聽我算帳啊?！绷铸堦鹆耸种割^，“咱們家住的這處房子，房照上的‘合法’面積只有20平方米。按照政策，上樓只能還20平方米面積。咱這5口之家，根本就住不下。要是擴大面積，最少也得擴大幾十平方米。雖然價格優(yōu)惠，也得幾萬元。我剛剛借錢買了車，哪還有錢呀！”
“怎么，才還20平方米？”林師傅發(fā)問了，“這兩個小棚廈子，難道一點兒面積也找不回來？”
“政策規(guī)定，棚廈子不算面積?！币粋€鄰居提醒他。
“咱這兒的棚廈子太多了。要是算面積，政府還不賠個底兒朝天。”季小霞的叔叔搭話說。
“可是，要是這樣……棚廈里的人去哪兒住哇？”林師傅聽到這兒，像是弄清了一個問題，“怪不得人們不愿意拆遷呢?！?br/>
“我看，咱們把這個事兒，給白雪說一說吧！”季小霞的奶奶發(fā)表著自己的意見。
“也對。白雪書記正征求大伙兒的意見呢。”林師傅說到這兒，突然對屋子里喊了一聲，“小娟兒，你出來，把我們的意見記一記?！?br/>
小娟兒是林師傅的孫女兒，林大亮的妹妹。聽到爺爺喊，她拿了一個小板凳出來，坐在電燈下掏出了小本子。
“你寫上：棚廈子應該算面積?！睜敔敻嬖V她。
“嗯……”小娟兒認真地寫了起來。
“起碼，住人的棚廈應該算面積?！币粋€鄰居說：“當倉庫的就不算了?！?br/>
“我說小霞她媽呀?！奔拘∠嫉哪棠虒ψ约旱膬合眿D開口了，“你林叔家人口多，咱家人口可少呀?，F(xiàn)在，政府動員拆遷，咱不看別的，就看庾總裁的面子，你也得帶個頭兒吧。”
“媽，這個道理，難道我還不明白？可是……我也有難處。”兒媳婦也訴起苦來。
“你有什么難處？”
“媽，小霞這么大了。要是上了樓，咱怎么也得和她分開住哇。我聽說，最小的套間也要70平方米。這一下就得拿3萬多元。我哪有那么多錢？”
“拿不起就去借、就去想辦法。咱可不能看庾總裁的笑話?！崩先思覉远ǖ馗嬖V兒媳婦，“人家把省委書記請來視察，拿錢張羅著蓋樓。為了啥？還不是為咱老百姓生活好嗎？嗯，小霞上班了。工資也不低。咱有能力還債。兒媳婦啊，我告訴你，明天你先把協(xié)議簽了?！?br/>
聽到小霞的奶奶這么說，林師傅也對兒子發(fā)話了：“林龍，我對你也是這個要求。你們一定要支持庾總裁的工作?！?br/>
“可是，這……”林龍面露愁容，晃起了腦袋。
“小娟兒，你再寫上一條……”一個鄰居嘟囔著，又提了一條意見，“戶型太大，我們買不起。”
剛剛說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隨著一聲“林師傅”，庾明與小金走進了小院子。
“喲，都在這兒呢！”庾明看見院子的人，顯得很高興。
“庾總，這么晚，你們怎么來了？”林師傅拿來一個小板凳，讓他們坐下來。
“剛才，我到區(qū)政府找孫區(qū)長了?！扁酌骺戳丝创蠹?，“看來，我們的拆遷政策有問題。群眾搬遷的積極性不高啊?！?br/>
“總裁啊，你來的正好。你看……”林師傅拿來小娟兒記錄的小本本，遞了過去。
“嗯，這是個普遍性的問題?！笨粗涗洠酌鞑蛔〉攸c頭。
“庾總，這政策，還能改一改嗎？”季小霞的奶奶注意著庾明的表情，提問了一句。
“老奶奶，你別著急。”庾明沖季老太太揮揮手，然后掏出了手機，“喂，孫區(qū)長啊，你看看，圍繞‘主房’搭建的小棚廈子，能不能考慮還點兒面積？”
“全部都還嗎？”孫區(qū)長在電話里問了一句，接著又告訴他，“按照市政府制定的拆遷政策，這可是不允許的?！?br/>
“全還不允許。如果有特殊情況，能不能還一部分？”
“還一部分？”
“是啊?！扁酌骺粗【陜旱挠涗洠^續(xù)說著，“譬如，超過三輩、兩戶的；確實是臨‘主房’而建的；經(jīng)確認是住了人的……能不能定個比例，算入回遷面積？”
“好，我們研究一下……不然，這些人去哪兒住呀?！睂O區(qū)長在電話里答應了。
“另外，你告訴設計院，再縮小一下戶型。戶型太大，群眾買不起、住不起呀。”
“庾總，你有具體要求嗎？”
“你看，小套間55平方米、單間30平方米怎么樣？”
“這類戶型，實在是太小了?！睂O區(qū)長提醒他說：“這么小的面積，建筑商基本掙不到錢了?！?br/>
“實在不行，我們公司再拿點兒錢。”庾明斬釘截鐵地表了態(tài)，“省委書記說過，我們搞‘棚改’，是為群眾謀福利?，F(xiàn)在，咱們費心費力地忙活，卻惹來老百姓一肚子不高興。這就違背我們的初衷了。你說是不是？”
“嗯，你講得有道理?！睂O區(qū)長表示同意了，“我們不是開發(fā)商，不能變著法兒去掏窮人的腰包。”
“好。明天開會時，你再聽聽大家的意見?！?br/>
當今，官場上的事就是這么怪；按照正常程序、規(guī)定、章法，你可能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可是，如果你想做成某件事，逾越了章法的界限，可能就面臨了一種犯錯誤的風險。為了人民的幸福，為了黨的事業(yè)，敢不敢承擔責任？敢不敢冒險？就成了考驗一個黨員干部品格的試金石。
可惜，很多人僅僅是為了不犯錯誤；常常采取規(guī)避風險，回避矛盾的態(tài)度。
譬如，棚戶的棚廈子，本來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情。老百姓沒有房子住，被迫不得己才蓋了這棚廈子暫時棲身；但是，按照政策條文，這些棚廈子因為沒有政府批件，就成了違章建筑；拆遷時不予補償；這樣，住在棚廈子里的老百姓一旦同意拆遷，就失去了立足之地，居無定所了。這樣的棚改，這樣拆遷，以犧牲老百姓的利益為前提，怎么會順利進行下去呢？
我和孫區(qū)長商量了半天，終究想不出好辦法；于是，我決定，將棚廈子敵占算入回遷面積，予以補償。其資金缺口，由“北方重化”設法給予資助。
但是，等孫區(qū)長把這件事兒提到區(qū)委常委會研究時，人們一方面敬佩我的精神，另一方面卻又為我擔心：將來一旦上級追究下來，怎么辦呢？
“我承擔責任！”我像吃了熊心豹子膽，大聲喊了一句。但是，盡管我毫無懼色，人們還是噓了一口氣；那意思是說：怎么？你忘記讓人家整下臺的事情了？
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傳到了美蓉的耳朵里，一向不參政的她，竟嗚嗚咽咽地勸說起我來了。
怕什么呀！我擺擺手?！拔疫@是為老百姓謀利益。我沒往自己腰包里揣錢?！?br/>
實際上，風險對于我不成什么了。我焦急地，是如何推進拆遷速度，將大樓蓋起來，讓寒窯里的貧苦百姓們遲早搬到舒適溫暖的大樓里去。
我想，這件事，省委書記可能比我更著急。
沒什么，干！看到孫區(qū)長猶豫不決的樣子，我將一口吐沫星國吐在掌心，啪地拍了一下巴掌。
臥地溝小市場上，“棚改”宣傳車再次開了進來。
廣播員開始宣傳政府調(diào)整后的新政策：
“棚戶區(qū)的居民們，大家好！
“為了推動‘棚改’工作的進行，在征求大家意見的基礎上，經(jīng)請示市政府同意，區(qū)政府決定對拆遷政策進行部分調(diào)整：
“一、適當增加回遷面積。對1990年4月1日前依附主房搭建的住人偏廈，經(jīng)公示無疑義后，確屬兩戶的在安置標準基礎上增加5平方米面積，確屬三戶的在安置標準基礎上增加10平方米面積，每平方米按850元收費，產(chǎn)權歸個人所有。
“二、靈活設置戶型。在原來45、55平方米標準戶型之外，再設計30平方米的單間和65平方米的大套間。以滿足不同家庭的需要。
“三、對未參加房屋產(chǎn)權制度改革的，做如下規(guī)定……”
市場上的人們，紛紛停住了腳步，認真聽了起來……
看到車上的工作人員下了車。他們一個個伸出手去，索要宣傳單。
“這回好了，我們的棚廈子可以算面積了?！币粋€年輕人看著公告，欣喜地露出了笑容。
“30平方米，好哇！我們有幾千元就可以上樓了。”一個中年婦女一邊認真地讀著宣傳單，一邊小聲地自語著。
這時，一陣鑼鼓響，白雪帶來了一個秧歌宣傳隊。
秧歌隊打了一條橫幅標語：早拆房，早回遷，齊心協(xié)力建家園！
“鄉(xiāng)親們，為了激勵大家早日拆遷，區(qū)政府出臺了一項新規(guī)定：誰家先拆遷，誰家就優(yōu)先選房。鄉(xiāng)親們，你們還等什么呀？”白雪拿了個小電動喇叭，沖著街上的人喊了起來。
居民們聽了白雪的話，又看看手里的宣傳單，開始了熱烈地議論。
晚上，臥地溝社區(qū)辦公室小小的屋子里擠滿了人。林龍也坐在了人群中。
白雪正在講話：“同志們，今天，我們召開社區(qū)黨員會議，就是要說說‘棚改’拆遷的事兒。
“大家都知道，這次‘棚改’，不是房產(chǎn)商搞開發(fā)，而是政府主導的民心工程。在拆遷工作中，黨員應該怎么做？大家心里都明白吧！
“白雪姐，你是書記。有什么要求，說吧！”林龍心直口快，首先回應了白雪的話。
“嗯，我不想講什么大道理，只想算一筆帳給你們聽?！卑籽╆鹆耸种割^，“為了給咱們建新房，省里拿出來10個億，市里拿出來3個億。北方重化資助2個億，咱們個人拿的這點兒錢呀，僅僅是建房成本的20%……”
“哦……”人們聽到這兒，一個個點起了頭。
“現(xiàn)在，房產(chǎn)都市場化了。要不是‘棚改’，你們上哪兒揀這‘便宜’去？”白雪接著動員說：“今天，政府針對我們的困難，又出臺了新的優(yōu)惠政策。我想，就是算算帳，我們也應該有所行動了?！?br/>
“白雪姐，明天，我第一個帶頭簽訂協(xié)議。”林龍首先舉手表態(tài)了，“而且，我還要動員鄰居們，爭取早簽協(xié)議、早搬家。”
“明天我也簽。市委的決策，我們黨員要帶頭執(zhí)行！”另一名黨員也表了態(tài)。
“政府為我們辦好事兒，我們不能不識好歹呀！我也簽?！苯又擞姓f道。
“我也簽！”
“我也簽！”
……
人們紛紛表態(tài)了。
“嗯，光你們帶頭不行，還要動員一大片！”背后，突然有人大聲說話。
“孫區(qū)長，是你……”白雪看了看來人，急忙站起來迎接。
“白雪，你這個會開得好哇！”孫區(qū)長表揚了白雪，然后對大家說：“臥地溝是上級領導視察過的地方。你們應該為全區(qū)帶個好頭，成為樣板社區(qū)?！?br/>
“請區(qū)長放心，有我們黨員帶頭，臥地溝絕不會落后?！卑籽┬判氖愕卣f道。
孫區(qū)長點了點頭，又朝身后的幾名干部指了指，告訴大家：“為了保證按時完成拆遷任務，區(qū)委、區(qū)政府的領導已經(jīng)分片包干了。從明天起，機關干部們將全部走下來，協(xié)助你們一戶一戶地做工作。”
“請區(qū)長放心，臥地溝一定率先完成拆遷任務?！卑籽R上表了態(tài)。
早晨，周橫家的小平房里。季小霞與奶奶、媽媽正在吃飯。
“媽，你今天去簽協(xié)議嗎？”季小霞問。
“去，怎么不去？”奶奶代兒媳婦回答了。
“去就早點兒去?！奔拘∠紕駤寢專白蛱鞂O區(qū)長說了，誰家先搬家，誰家就先選房。遲早都得簽，你干嘛往后蹭啊?！?br/>
“小霞……”媽媽看了看女兒，似有難處，“聽說，那最小的套間還55平方米哪?！?br/>
“你干嘛要小套？”女兒不滿意了，“要就要個大套。你和奶奶住了多少年平房了。應該享受享受了?！?br/>
“大套？65平方米呀?！眿寢尦泽@了，“那要好幾萬呀！”
“我拿。”季小霞毫不猶豫地表示了自己的態(tài)度。
“你才上幾年班呀？”媽媽睜大了眼睛問女兒，“哪來那么多錢？”
“媽……你就是老腦筋。”女兒埋怨了他一句，“我可以貸款、按揭……”
“什么‘暗借’？”奶奶聽糊涂了，“你小小孩子家，可別替我們老一輩兒的人‘拉饑荒’呀?！?br/>
季小霞聽奶奶一說，噗哧一下樂了。她調(diào)皮地用筷子指了指老人家，說：“奶奶，你就別管了。就在家里等著上新樓吧！”
“哈……那我可托你的福了?！蹦棠毯呛且恍?，卻又嚴肅地對兒媳婦說：“我看，要個55的小套就行了。省點兒錢，將來給小小霞多買點兒嫁妝。”
“買什么嫁妝？”季小霞一聽，急了，“我這一輩子，誰也不嫁！”
“哈……”奶奶一聽，開心地笑了。她看著孫女兒，心疼地說：“不嫁可不行?，F(xiàn)在呀，多少好小伙兒都等著咱們選呢；要是上了樓，想當女婿的人還不得排成隊呀！”
臥地溝市場熱鬧處，鑼鼓喧天。一桿桿彩旗隨風飄舞。
彩旗中間，立了一塊宣傳板。板面上，是一幅漂亮的樓群效果圖。圖上標了幾個大字：臥地溝的明天。
這幅效果圖，引來了很多人觀看。
宣傳板旁邊，拉起了一條紅色的布幔。布幔上印了一行黃金大字：現(xiàn)場簽訂拆遷協(xié)議
白雪正與幾個工作人員高興地擺著桌子。
與前幾天相比，桌子多了，業(yè)務內(nèi)容也多了。
中間長條桌上，放上了“簽訂協(xié)議處”的標牌。旁邊的桌子上，放了“政策咨詢處”的牌子。
斜字排開的，是幾個小桌子。桌子上分別擺放了“土地局”、“拆遷辦”、“公證處”、“產(chǎn)權單位”的標識牌。
除了“開發(fā)辦”的位置空著，其它位置都坐上了工作人員，擺放了微機。
小娟兒也加入了工作人員的行列。她坐在政策咨詢處的位置上，熟練地打開了微機。
看見小娟兒，老拐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他看了看微機，又看看小娟兒，試探著問：“小娟兒，你在這兒上班了？”
“不。我是臨時幫忙。”小娟兒泰然地回答著。
“嗯，你有這技術，不愁沒有工作了。”老拐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
“老拐叔，你要簽訂協(xié)議嗎？”小娟兒問他，“現(xiàn)在還是空白呢。你要是現(xiàn)在簽，就能排第一號?！?br/>
“哼，第一號，第末號也輪不上我。我哪兒有錢？”老拐撇了撇嘴。
“老拐，你要是不簽，你兒子都饒不了你。”一個中年婦女看到老拐的樣子，上來就數(shù)落了他一句。
“那你怎么不簽？”老拐反問她。
“我愛人到老人那兒取戶口本了。戶口本要是在家里，我現(xiàn)在就簽?！敝心陭D女毫不示弱地告訴他。
“喂，來了來了……”白雪的手突然往前面一指。
燦爛的朝陽下，大步走來了林師傅、季小霞的叔叔和媽媽。他們后面，跟了不少人。
“白雪書記，我們簽協(xié)議來了?！绷謳煾悼匆姲籽?，首先開口打了招呼。
“歡迎歡迎……”隨著白雪的歡迎聲，工作人員起立鼓掌了。
“喂，季工，你先來?！绷謳煾悼纯醇拘∠嫉氖迨?，謙讓了一下。
“林叔，你是老黨員了。你先來?！奔竟ね谱屩?br/>
“嗨，黨員要發(fā)揚風格嘛！”林師傅一下子把他推到了前面，“臥地溝這第一號，就是你的了。”
季工不好意思地站在了前面，問白雪：“書記，這手續(xù)……具體怎么辦？”
“先到那邊核實地照、房照，再來簽協(xié)議。簽完，辦一下公證手續(xù)?！?br/>
“好?！彼c點頭，拿出證件來到土地局和拆遷辦的辦公桌上。
“林師傅，該你了?！?br/>
“嗯?！崩先思乙幌伦犹统隽藥讉€證件。
“林龍呢？”白雪問他。
“干活兒去了。這不……要上樓了，得抓緊掙錢呀?！崩先思倚α诵Γ缓笠来蝸淼搅送恋鼐趾筒疬w辦的辦公桌前。
“后面的，接著來……”白雪招呼著大家，“人多不要緊，大家排一下隊。好不好？”
后面的人聽白雪一說，自覺地排成了一條長龍。
“白姐，市土地局沒有來人。這地照的審核章蓋不了哇！”社區(qū)辦公室的小劉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急忙告訴白雪。
“這……說好了現(xiàn)場辦公，他們怎么現(xiàn)在還不來人呢？”白雪焦急地掏出了手機，按了幾個號碼。
“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彪娫捓飩鞒隽颂崾疽?。
“胡鬧！”白雪氣憤地看了看電話，無可奈何地對政策咨詢組的一名工作人員說：“老劉，你熟悉地產(chǎn)業(yè)務，幫助審核一下吧?！?br/>
“可是，我手里，沒有審核章??！”老劉為難地攤開了一雙手。
“你先簽個字?！卑籽┊敿礇Q定，“審核章，后補！”
“好。不過……沒有爭議的我可以處理?！崩蟿⑻嵝阉坝袪幾h的，還是等他們來了再說吧。”
“嗯，行！”白雪聽了老劉的話，立刻拿起小電動喇叭，對站隊的人提醒說：“地照有過爭議的，明天再來辦。沒有爭議的繼續(xù)辦理！”
“這是怎么回事兒？”有幾個人噘著嘴從隊列里閃了出來，“讓我們白白跑一趟。”
“政府不是動員我們早簽協(xié)議嘛，我們來了，怎么又辦不了呢？”
突然，一串鞭炮炸響了；接著，在一陣歡快的音樂聲中，大喇叭里廣播說：“臥地溝一號：季工。二號：林師傅。三號……”
聽到廣播里公布的順序號，不少旁觀的人也站到了簽協(xié)議的隊列里。
辦公室里，呂強正翹著二郎腿看。
簡報首頁上印了兩行大字標題：
庾總裁協(xié)調(diào)區(qū)里搬遷政策，
臥地溝居民踴躍簽訂拆遷協(xié)議
“啪”的一下，簡報被扔到了桌子上。
臉色焦慮不己的呂強，急得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
電話鈴響了。
“喂，是孔驥書記嗎？”
“呃，呂強，還沒下班？”
“簡報上說，臥地溝的人開始簽訂協(xié)議了？”
“這是好事啊?！笨左K像很高興，“這一下，拆遷的被動局面就打開了?！?br/>
“可是……我聽說，庾明在這里面摻和了不少事情……”呂強顯得很不服氣。
“哦，政府棚改，人家企業(yè)參與進來，是好事??！呂強，這有什么問題嗎？”
“喂，我的書記呀，你知道臥地溝的老百姓現(xiàn)在說什么嗎？”
“說什么了？”
“他們說，我們同意拆遷，是給庾總裁面子?！?br/>
“怎么這么說？”
“人們還說，省委書記是庾總裁請來的。沒有庾總裁，就沒有‘棚改’。”
“胡說八道！”孔驥火了，“棚改是省委的決定，怎么能把這筆帳記到個人頭上？簡直是不可思議！”
聽到書記發(fā)火，呂強暗暗得意，他將兩只腳再次放到桌子上，張開一張臭嘴，嘴唇上泛卷起沫子胡浸起來。
政策一讓再讓，工作人員苦口婆心，嘴皮子都磨破了；但是，簽協(xié)議書的依然是少數(shù)；孫區(qū)長為了掌握形象進度，將臥地溝20多萬戶人家的住房描成了紅色；凡是簽了協(xié)議書的，就標上綠色；然而，幾天過去了，打開地圖，那一片惱人的紅色仍然刺眼地在那兒顯示著，像是譏笑他的無能。
“媽的！這是逼我發(fā)狠啊?！睂O區(qū)長每到下決心時，總會罵出一句臟話，“嗯，呂強不是提倡城區(qū)‘棚改’包干嗎？我也來他個大包干。從明天開始，區(qū)委、區(qū)政府的干部都給我下去，一戶一戶地給我動員；就是啃，也得給我啃下來！”
于是，區(qū)機關大樓里突然像空了一樣，“早晨四點半，中午不吃飯，晚上直到看不見”這句帶有野蠻性的口號，成了所有機關干部動員拆遷的作息時間表。
功夫不虧有心人，孫區(qū)長這一個決心，馬上加快了簽協(xié)議書的進度。
這一天，我打開進度圖，看到上面的標識出現(xiàn)了一大片綠色。
“你這么干，機關干部受不了哇！”我擔心地提醒他。
“關鍵時刻，受不了也得受?！彼敛辉诤醯卣f道，“不這么干，哪兒來的效率？哪兒來的速度？”
“可是，你總得講究勞逸結(jié)合??！”
“什么，勞逸結(jié)合？”他翻白了一下眼睛，“讓他們坐辦公室去？呵呵，要是那樣，我白白拿錢養(yǎng)活他們了！”
說出這種話，并不是因為他心狠；而是事出有因：
因為，他本人，就戰(zhàn)斗在拆遷第一線。
這一天，拆遷機械進了現(xiàn)場。
驕陽下，機器轟鳴，塵土飛揚。一座座用白灰劃了“拆”字的平房陸續(xù)被推倒了。
然而，殘垣斷壁間，依然有一些小屋子，零零星星地矗立在拆遷后的工地上。這都是些沒簽協(xié)議書的人家。
此時，孫區(qū)長、白雪和社區(qū)工作人員小劉正一戶一戶地檢查情況。
來到一棟破爛的平房前，孫區(qū)長問小劉：“這是哪個部門包的？”
“民政局?！毙⒋蜷_筆記本一查，告訴了他。
“喂，誰在這兒？”他沖著屋子里大喊了一聲。
“我！”屋子里答應了一聲，接著，一名機關干部跑了出來。
看見孫區(qū)長，他馬上訴苦說：“區(qū)長，這一戶是殘疾人，患得是嚴重聾啞癥。我們與他們無法溝通啊……”
孫區(qū)長看了看這位機關干部，不高興地說：“你們民政干部，不就是管這些盲、聾、啞，癡、呆、傻嗎？你們不能溝通，誰還能溝通？”
“他們……不是一般殘疾?！泵裾刹哭q解說：“我們的嗓子快喊破了，他們就是聽不見?！?br/>
“笑話……”孫區(qū)長看了看周圍的環(huán)境，接著批評說：“你們看見了嗎？這間房的位置，正是臥地溝的入口，是未來施工車輛必經(jīng)的要道。這一戶的工作做不通，下一步工程就會受阻。你們必須想辦法，爭取今天拿下來。”
“嗯……”民政干部面有難色，依然無奈地答應說：“我們繼續(xù)努力?！?br/>
“孫區(qū)長，這一家的情況，確實有點兒特殊……”白雪往屋子里一看，就知道這一家是怎么回事兒了，便建議孫區(qū)長，“咱們進去看看吧！”
“嗯?！睂O區(qū)長接受了白雪的意見，走進了屋子里。
殘疾人家低矮的破屋子里，迎門是一鋪炕?？簧希艘荒幸慌畠蓚€殘疾人。
兩個人的頭發(fā)似乎常年未剪，長的嚇人；臉面也像是沒有洗過，臟得不成樣子。
男人沒有穿上衣，光著臟臟的身子……
“這人……怎么不穿衣服呢？”孫區(qū)長問。
“呵呵，下面能穿個褲子，算是不錯了?！卑籽┬χ?qū)O區(qū)長介紹這一家的情況，“有時候，他還光屁股上街呢?！?br/>
“喂，要拆遷了。你們知道嗎？”孫區(qū)長大聲沖他們喊著。
殘疾夫妻像是沒有聽見，坐在炕上無動于衷。
“怎么？聽不見，難道也看不見嗎？”孫區(qū)長問民政干部。
“可能是又聾又瞎吧？”民政干部已經(jīng)急出了一身汗，“遇到這種雙料殘疾人，最難辦了。”
“這樣吧?！卑籽┫袷窍氤隽艘粋€辦法。她指了指屋地上放的一塊腌酸菜的大石塊，告訴那位民政干部，“小伙子，你拿起這塊石頭，往地上砸一下?！?br/>
民政干部搬起石頭，使勁地舉起來，然后“咚”一聲，砸在了地上。
兩個殘疾人立刻有了反映，“嗚呀嗚呀”喊叫起來。
“快，用啞語對話?！睂O區(qū)長一看，覺得有了希望，立即指示民政干部上前溝通。
可是，民政干部用手勢比劃了一下，兩個人毫無知覺，依然嗚呀嗚呀地叫喊著。
“哈……他們是睜眼瞎，你比劃有什么用哇？”這時，背后一個看熱鬧的小孩子看出了門道兒，笑了起來。
一聽小孩子的話，孫區(qū)長和白雪頓時楞住了。
“怎么辦呢？”瞅著兩個殘疾人的樣子，孫區(qū)長也一籌莫展了。
“喂……”白雪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問那個民政干部，“平時，他們家的救濟費，你是怎么發(fā)的？”
“都是他姐姐代領的?！泵裾刹空f出這句話，自己像是一下子開竅了，“對呀，找他姐姐來呀。”
“喂，二驢子，你快去喊他姐姐來?！卑籽┝⒖讨噶酥钢莻€看熱鬧的孩子，“就說，政府發(fā)救濟金來了?！?br/>
小男孩答應一聲，跑開了。
“唉，這兒的情況，真是千奇百怪呀！”孫區(qū)長擦了擦頭上的汗水，接過民政干部遞來的煙，抽了起來。
“是呀，就像這一家，你就是磨破了嘴，也沒有用。”白雪嘆息了一聲。
“喂，那個老拐家，在哪兒？”孫區(qū)長皺起了眉頭，想起了另一個難纏的人。
“就在前面，一會兒我們就去。”
“來了來了……”隨著外面人們的喊聲，一位黑瘦的中年婦女走了進來。
看見白雪，她首先尊敬地叫了一聲“白姐，”然后問：“你要動員他們搬家？”
“是啊，你看，區(qū)長都來了?！?br/>
“我們說話他們聽不懂。你做做工作吧！”孫區(qū)長對她說：“有什么困難。你可以提出來，我們的民政干部在這兒呢?！?br/>
“困難……很多呀！”這位“姐姐”發(fā)愁地說：“最現(xiàn)實的困難，就是沒有地方租房子?！?br/>
“是錢不夠？還是租不到？”孫區(qū)長問。
“都不是……”這位“姐姐”回答說：“人家一聽說他們是嚴重殘疾，拿多少錢也不愿意租房給他們?！?br/>
“嗯，這種殘疾戶。還有幾戶？”孫區(qū)長問白雪。
“一共9戶，有5戶已經(jīng)搬走了?！卑籽└嬖V他。
“嗯，這樣吧?！睂O區(qū)長告訴那位民政干部，“咱們培訓中心不是有幾間閑置的宿舍嗎？讓剩下的這幾戶，搬去住幾個月?！?br/>
“行?！泵裾刹看饝?。
“那……你快告訴他們，政府給安置住處。半年就回來上樓了?！卑籽┘泵δ莻€“姐姐”說道：“這可是區(qū)長特批的呀！”
“好吧！”“姐姐”聽了白雪的話，立即用手摸起弟弟和弟媳的手，用一種特殊方式“說”了起來。
“呃，敢情他們用的是手觸語啊?！泵裾刹靠吹竭@兒，像是見識了一件新鮮事兒。
“他們答應了。”“姐姐”轉(zhuǎn)過身來，告訴了白雪。
“好，你先代他們簽一下協(xié)議吧?！卑籽┳屆裾刹磕贸隽藚f(xié)議書，“其它手續(xù)，我們替你辦?！?br/>
這位“姐姐”仔細地看了看協(xié)議書內(nèi)容，代自己的弟弟和弟媳簽上了字。
“你看，什么時候搬家呀？”白雪看了看“姐姐”，著急地問：“能不能快些啊。這間房子，擋著道呢！”
“現(xiàn)在就搬吧！”民政干部急不可待地說：“我們把搬家的車都雇好了?！?br/>
“行！”“姐姐”允許了。
“好嘞，動手。拿東西！”民政干部一聲令下，立刻進來幾個工作人員，將屋子里的東西裝到了門口停放的三輪車上。
在鄰居們的幫助下，裝載滿滿的三輪車被民政干部們推走了。
兩個殘疾人夫妻手舞足蹈地跟在三輪車后面，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家。
一位手拎白灰桶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在這間房子的墻面上刷了個大大的“拆”字。
孫區(qū)長和白雪看著漸漸遠去的車影，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這時，卻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鳴笛聲。接著，一輛“120”救護車呼叫著開進了鄰近的一個院子里。
白雪隨即問那位刷白灰的工作人員：“這是怎么回事兒？……他家誰有病了？”
這位工作人員告訴她：“不是他家有病人，是區(qū)機關下來的人病了?！?br/>
“區(qū)機關？誰呀？”孫區(qū)長連忙問。
“是人事局的一位女同志。她為了動員這幾戶人家拆遷，連續(xù)工作了幾個夜晚，累得暈倒了?！?br/>
“走，去看看……”孫區(qū)長聽到這兒，立刻與白雪趕到了救護車前。
屋子里，抬出來一副擔架，上面躺了一位女同志。
看見孫區(qū)長和白雪，她勉強招招手，又暈了過去。
孫區(qū)長剛要想安慰一下病人，這時，這家被動員的老大娘連連喊著“同志、同志……”手里舉了一迭子錢追到了擔架前。
“同志……”她激動地伏在擔架前，表示了自己的態(tài)度，“我們家同意拆遷了。這就去簽協(xié)議。這錢……你拿回去吧。你還要看病呢！”
聽到老大娘同意拆遷了。擔架上的病人微微一笑，卻又擺了擺手，拒絕收回錢。
“大娘，這錢，你先拿著吧。這是人家的心意?！贬t(yī)護人員著急地勸說著老大娘，“我們還要抓緊時間，送她去醫(yī)院搶救呢?！?br/>
醫(yī)護人員說完，匆忙上了救護車。
看著呼嘯而去的救護車，老大娘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孫區(qū)長看著老大娘的樣子，問白雪：“這錢……是怎么回事？區(qū)里沒號召捐款呀?！?br/>
白雪嘆了一口氣，不得不告訴他：“區(qū)機關的人看到老百姓生活這么困難，大部分都捐款了……聽說，有的人捐出了一個月的工資呢?！?br/>
孫區(qū)長聽到這兒，感慨地說：“看來，我們機關干部，與群眾交流得太少了。”
“是吧。”白雪嗯了一聲。她看了看神色疲倦的孫區(qū)長，提議說：“走了大半天，你也累壞了?！轿覀兩鐓^(qū)辦公室里坐一會兒吧?！?br/>
“不?！睂O區(qū)長像是想起了另一件重要事，“老拐那兒，我還沒有去呢！”
“歇一會兒再去吧?！?br/>
“白雪阿姨，庾明叔叔來了?！眱蓚€人正說著，小娟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報信了。
“庾總裁，他在哪兒？”孫區(qū)長連忙問。
“在老拐家呢?！?br/>
“老拐家？”白雪一聽，臉上露出了擔心的樣子。
“糟糕，一定又是老拐堵了人家的車。我們快去看看……”孫區(qū)長說著，急急地邁開了大步。
在孫區(qū)長的拆遷進度圖上，一半的顏色變成了綠色；這位區(qū)長的火氣也慢慢地消了些。
這一天，我剛剛接完省長的電話，他嬉嬉笑著走進我的辦公室，高興地告訴我：“庾市長，我們已經(jīng)完成拆遷20萬戶；任務過半了，你可以向省委書記報喜了?！?br/>
“老孫，”我瞅瞅季小霞，給了他一個眼色，“不要這樣稱呼我。什么市長？我早就下臺了?！?br/>
“什么下臺？我就不承認?！彼笊らT子喊了一聲，“這要是在過去，上級就應該給你落實政策。你在我們心目中呀，還是市長，好市長。”
“孫區(qū)長說得對?！奔拘∠捡R上接過了他的話，“就說這棚戶房吧，呂強和孔驥年年去視察；去訪貧問苦，可就是不張羅改造；還不是庾總裁邀請了省委書記來考察；省委才下了這么大的決心？”
“季小霞，別這么說?！蔽覈烂C了一張臉，馬上制止了她，“棚戶區(qū)改造，是組織行為；不要和個人牽扯到一起嘛！”
“什么組織？個人？我弄不清楚。我就知道，沒有你庾市長，就沒有這‘棚改’?！?br/>
“老孫，你也瞎說？”我瞪了他一眼。
“什么瞎說？有些人呀，干事沒能耐，挑撥離間倒是很在行?！睂O區(qū)長咬了咬牙，“庾市長啊，我今天來，一是向你報個喜訊，另外，也想提醒你……”
“提醒我？”
“是啊，昨天，市委組織部去了幾個人，反復問我：你認為‘棚改’是市委決策還是庾明個人的意愿？我不耐煩地的打發(fā)走了他們；可他們又去街道、社區(qū)調(diào)查了。這些人怎么了？活還沒干出個模樣來，就開始爭功了？”
“呃，有這事？”我覺得真是莫明其妙。
“可不是嗎？”孫區(qū)長拍拍腦袋，“我也奇怪呢！要說呂強那人，愛整事兒，我知道?？墒?，這孔驥書記是正人君子，大老實人呀！他怎么派了調(diào)查組，干這種事呢？”
“老孫，謝謝你的提醒。這事兒，到這兒為止，不要再傳了?！?br/>
“當然，這牽涉到政企關系呀！我哪兒敢亂說?！?br/>
孫區(qū)長是個日理萬機的大忙人。沒時間閑聊。說了幾句，他就坐車去拆遷現(xiàn)場了。
倒是季小霞，拉長了一張臉，覺得事情嚴重。
“庾總裁，我建議，你馬上打電話給孔驥，核查一下這事兒，問他是什么意思？憑什么調(diào)查你？”
“算了。問什么問？”我打了個呵欠，拒絕了她的提議?！叭思沂鞘形瘯?，我是個員；組織事兒要調(diào)查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對?！奔拘∠疾⒉煌馕业恼f法，“要是在平時，他怎么干都無所謂；可是，現(xiàn)在是棚改的關鍵時刻；你為了弄錢，連公司的經(jīng)營都顧不上了。他憑什么背后捅刀子？”
“捅刀子？說得嚴重了?！蔽液呛且恍?，“孔驥不是呂強；人家辦事是有分寸的?！?br/>
“但愿如此！”季小霞說完，嘆了一口氣。
本來，這事兒說說也就過去了。調(diào)查就調(diào)查吧，我也不是讓人家調(diào)查一次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就在這時，孔驥把電話打來了。
“喂，庾明同志您好！”口氣顯得特別客氣。
“孔書記您好！”我照樣客客氣氣。
“有件事兒，我不得不告訴你……”他像往常一樣，又賣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關子。
“什么事兒啊？請講?！?br/>
“嗯，昨天我去省委開會，看見省長了?！?br/>
“哦……”
“他問我：庾明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天天在棚改現(xiàn)場？連公司經(jīng)營都顧不上了？”
“呵呵，孔書記，你是怎么說的？”
“我說呀，庾明同志很支持‘棚改’，但是，并沒有天天在棚改現(xiàn)場。他還是以公司經(jīng)營為主呀！”
“哦，省長說什么了？”
“呵呵，省長說啊，庾明作為總裁，第一位的工作是公司經(jīng)營；當然，如果有時間有精力，可以過問棚改的事情；但是，不能種了別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
“啊，省長說得對。我應該把精力投在公司經(jīng)營上。棚改，還是市委、市政府為主。這是你們的職責?。 ?br/>
“庾明同志，謝謝你對棚改的熱情支持?？墒牵￠L這么一說，我倒覺得不好意思了。‘北方重化’，幾百億的資產(chǎn)靠你經(jīng)營運作；事關省財政收入??！現(xiàn)在，你一天到晚關注棚改，萬一公司效益下滑，我們市委、市政府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書記，你的意思是……”
“庾明同志，雖然棚改是省委‘一號工程’；但是與‘北方重化’的經(jīng)營相比，還在其次；我的意思是：今后，我們要堅決貫徹省長同志的指示；有些具體事情，就不敢麻煩你了?！?br/>
“譬如說……”
“譬如說，這拆遷的事兒啊，以后工程招標的事兒啊，新房配戶的事啊，你就不必操心了。嗯，有些會議；我也許就不請你參加了?！?br/>
“好的，書記，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先同意了他的說法，隨后卻又不得不強調(diào)，“不過，‘棚改’既然是省委一號工程；每一個黨員都應該關注它，支持它；我作為一個黨員，毫無例外要關注、支持，絕不能袖手旁觀。當然，省長說得對，我不能種了別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但是，我覺得兩者并不矛盾?！狈街鼗瘨赍X是為了啥？還不是為了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绻习傩兆≡谂飸舴坷镂也焕聿徊?；那么，‘北方重化’的效益再好又有什么用？書記啊，民生問題是地方政府的職責；我不過是企業(yè)的小頭頭；盡一下微薄之力；放心，我決不會在棚改活動中過多地表現(xiàn)自己；以后也不會與你們?nèi)帗屌锔牡墓?？所以，你沒有必要派人去調(diào)查我！”
“調(diào)查？呵呵，庾明同志，別誤會。”孔驥覺得我的話碴硬了些，急忙解釋，“最近，臥地溝的老百姓對‘棚改’傳出了一些說法；將組織行為歸功于個人頭上；我有必要澄清事實，予以糾正?。 ?br/>
“什么？‘將組織行為歸功于個人頭上’？誰這么說的？難道是省委書記把棚改的決策歸功于個人？”
“庾明同志，別別別……千萬別……”孔驥像是聽出了我這句話的份量，嚇得不知道重復地說了多少個“別別別”，“省委書記親臨臥地溝視察，是起了重要作用。但是，這么大的工程，這么大的事件；還是要靠省委一班人集體下決心，集體研究通過才有分量啊！”
“孔驥書記，我很忙。沒有時間與你辯論。”我的語氣顯得有些冷了，“我承認‘棚改’是省委的集體決策；但是，如果沒有省委書記‘砸鍋賣鐵’的決心，這件事兒也不可能成為現(xiàn)實！”
“庾明同志，你說得對，說得對?！笨左K立即改變了態(tài)度，“今后薊原的棚改呀。你還得多操心啊！”
“哈哈哈……”我剛一放下電話，季小霞就前仰后合地大笑起來。
“你笑什么？這么開心？”我覺得好生奇怪。
“我笑咱們這位書記，出爾反爾，說話前言不搭后語?！?br/>
“說話前言不搭后語？”
“是啊，你聽，他剛才還說：‘有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有些會議；我就不請你參加了。’可是，最后卻又說：‘今后薊原的棚改呀。你還得多操心??！’這不是前后矛盾嗎？”
這，我還沒注意；看來，這種事情，還是女孩子心細。
“呵呵，人家是市委書記，怎么說怎么有理啊?！?br/>
“那不對?！?br/>
“什么不對？”
“你不覺得，他今天這個電話很怪嗎？”
“怪？”
“是啊，你剛才接省長的電話，省長并沒有批評你種了別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這位孔驥，怎么就冒出這么一通理論來呢？”
“是啊，我也覺得怪?！蔽异o下心來，慢慢一想，覺得別扭，“老省長一直支持省委工作，對省委的決策從來都是堅決執(zhí)行，不講價錢?，F(xiàn)在，省委書記指使我參與‘棚改’工作，省長怎么會撤我的后腿？”
“我看，在‘棚改’這件事兒上，他們是想讓你‘出局’?！奔拘∠枷肓讼?，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也許，我對臥地溝的事情介入的太多了。”我自言自語，“現(xiàn)在，臥地溝的拆遷又出現(xiàn)了好的局面，難免人家有想法?！?br/>
“不是想法，是嫉妒！”季小霞撇了撇嘴。哼了一聲。
“不管怎么說，這上電視搶鏡頭、出頭露面的事兒，我今后還是少做；”我檢討了一下自己，“你看那個老孫區(qū)長，一口一個‘庾市長’地喊我；人家呂強聽見之后能沒想法嗎？”